霍珩年和杜九臻回来的时候, 院子里堆满了东西。
程晏穿了件极其有年代感的军大衣,就站在这堆东西中间, 低头一样样看过去。
偶尔看到有趣的, 还会停下来仔细的观摩。
他一个城里的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做什么都有人伺候。
看到这些东西,也觉得稀奇。
听见脚步声, 程晏抬头,赶紧招呼他们过来。
“这里的人都好热情啊,我才来一天, 就送来这么多东西。”
“你们看这个,这是玩具吧?”程晏拿着个奥特曼在手里, 碰一下它,还会发光出声。
刚刚一个小男孩跟着妈妈过来的时候给他的,程晏当时正愣着,他就把这个东西塞到了他手里。
后面他想起来,后知后觉的发现, 那小男孩喊他叔叔来着。
他就算已经二十七八了,但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好不好!
怎么也应该喊哥哥。
只是人已经走远了,他再生气也没办法纠正他。
“这个玩具长得好丑啊。”程晏觉得新奇,但又嫌弃。
“这是什么东西?”
程晏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着, 也没有人理他。
霍珩年粗粗看了一眼, 皱眉询问:“这都哪里来的?”
有吃的像旺仔牛奶, 八宝粥, 甚至还有一个生日蛋糕。
其余还有花瓶,金项链……看起来贵重一点的。
都用盒子装着,精心打扮。
“街坊邻居送的呀。”程晏裹紧自己的大衣,从一堆礼物中小心翼翼走出来。
他拍了拍胸脯,向两人展示自己的衣服。
“这个也是他们送的。”
“新衣服,特别保暖,特别舒服。”
程晏裹得像个绿虫子,却明显十分开心。
这里人们这么友好,民风如此淳朴对待外来人员都这么热情,实在是个好地方。
他想,他应该早点来的。
“谁让你收的?”霍珩年面色一变,看着那些东西,勒令道:“都还回去!”
“啊?”程晏一听傻眼了。
“别……别还了吧……”这么多人都送过来,他都分不清谁拿了什么,要怎么还?
“那你收的有什么事就你解决。”霍珩年说:“他们肯定有事要求你,你收了,就是答应了。”
“我最讨厌这些了,烦!”程晏被他一句点醒,恍然大悟之后,面露苦色。
他最烦的就是别人来拜托做事,他能恨不得一巴掌把他们抽死。
只是刚刚他们送东西来的时候,只说送点礼物,没说其它什么。
他当然就没有乱想。
程晏接着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件衣服。
他最舍不得就是这个。
虽然长得不太好看,可穿起来真的舒服呀,套上的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被一股暖气包围。
全身都热火了起来。
以前他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好东西。
等这次回去,他一定要买它个七、八、十件的,塞在一个衣柜里,冬天出门,妥妥的抗风。
而且在他身上穿着,那不什么都是时尚嘛。
程晏烦的额头皱起,都能夹死蚊子了。
他转身,准备把东西往自己车上搬。
那一件件的牛奶粥类都重死了,搬得他很烦。
搬了快一半,他看见院子外面又有人在探头探脑。
程晏停下动作,往外边看过去,把脸一板,语气凶狠的问:“干什么?”
门外是赵勇毅,刚刚才从家里拿东西赶过来,比大家都晚了一步。
他之前对陈恒的态度却是不太好,好几次还说过很过分的话。
所以他心里发慌,其实有点不太敢过来。
但他一想到,别人都送了。
万一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而他却没有,那多不公平。
于是他提了东西就来了。
“我……”赵勇毅看见是一个陌生人,而不是霍珩年,反倒有些松了一口气。
“我想给——”赵勇毅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手里的东西往面前提,好让程晏可以看到。
只是他话没说完,程晏眸光一紧,瞪了过来,怒道:“给给给,给什么给,都给我拿回去!”
本来烦死了,拿那么多东西,还要他还。
赵勇毅现在提着东西过来,完全是往枪口上撞。
程晏正愁这口火气没有地方发泄呢。
“小心我一脚把你踢飞出去。”程晏一脚往后,两手做出一个标准的pose。
活像一只看家的二哈。
“还不走!”程晏看人还在那站着不动,瞬间更怒了。
他转身,想去找棍子之类的东西。
“还不信,爷要弄死你。”程晏一边找,嘴里一边还在喋喋不休。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赵勇毅被他这架势吓到。
他后退两步,看着程晏从旁边窗台上拿起一个他手臂那么粗的棍子——
双手拿着大棍子,整个人明显更加气势汹汹。
赵勇毅脸色白了白。
他狂咽口水,提着东西的手差点没力气,要把东西给掉下。
就在他转身过来的瞬间,他手上捏紧,拔腿就跑。
程晏一回头已经没有人影。
他恨恨的动了动鼻子,开门上车。
只能靠他的个人聪明才智把这些东西送回去了。
如果送错了他也没办法。
就当他们邻里之间互送吧.
第二天早上,霍珩年亲自做早餐。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在这个厨房做早餐了。
以前的每一个早上他都会自己做东西吃。
还是有留恋的。
东西都弄好之后,程晏姗姗来迟。
他昨天晚上去还东西,几乎跑了整个镇子,最后到很晚才回来。
这边脚刚落地进门,家里又打电话过来,说什么项目的事情要和他聊一下。
这下好了,一聊聊到第二天。
只能说凌晨一两点,这里天气还不错。
天空不是黝黑,反而带着一些隐隐的深蓝。
他就是躺在房间里,看着这一片深蓝入睡的。
而早上不到七点,厨房里就一阵“乒乓”声。
听得他实在烦躁,于是就起来了。
闻着香味一路过来。
一看到吃的,人瞬间清醒。
“哇塞,这是你做的?”程晏在桌子前坐下,面露惊色,叹道:“霍当家已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么厉害了吗?”
程晏拿起筷子吃了口面。
他眼睛一惊,神色显然极其夸张。
“昨天晚上,我给他们送东西回去,一个个都不肯要。”
程晏边吃边含糊的说:“幸好我备了棍子,谁不听话就恐吓谁。”
说着他顿了下,抬头看向杜九臻:“这很危险的,小孩子不要效仿。”
杜九臻低头,静静地吃着面,并不想搭理程晏。
程晏自己吃的也挺开心。
他大口大口的吃面,张的血盆大口,暴风吸入。
“这是真的好吃。”他看向霍珩年,提议道:“回去你可以经常做啊,我来蹭饭。”
“做梦。”霍珩年冷笑一声:“我以后要做饭也只做给小九吃。”
“我和你这么多年兄弟,难道还不配和她‘平起平坐’吗?”程晏怒了。
一碗面都舍不得,太让人伤心了。
“你少来。”霍珩年已经不想再理他了。
“别拿你和小九相提并论。”
“这没得比。”
“是她比不上我吗?”程晏兴奋的询问。
霍珩年轻嗤:“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那是。”程晏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他话里的讽刺,拍了拍胸腹,得意道:“我这么可爱,祖国的花朵,那当然是人见人爱。”
霍珩年也不知道听没听他说话,接着夹了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往杜九臻嘴里递。
“张口。”
杜九臻垂眼,皱眉,闭着嘴巴不动。
“早上胃口不好,只想吃蔬菜。”杜九臻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声音娇嗔,向他撒娇。
“不吃肉。”
她挑食确实厉害。
肉得好好做她,做到没有肉味了,她才吃。
这个要求说起来也挺奇葩。
“乖,就吃一口。”霍珩年哄她,声音格外温柔:“吃肉才长肉,长肉,才有力气。”
“你昨天晚上就没有力气。”
“停停停,打住。”程晏及时制止。
他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
辣耳朵,辣耳朵。
“我还在呢,少儿不宜的话回房间说。”
又长肉又有力气的,真当他是十三岁的纯情小男生啊。
有未婚妻了不起啊,有未婚妻就能这样浪?
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太过分了。
“你可以选择不听。”霍珩年不想理他,回了一句后,目光又转向杜九臻。
见杜九臻还是不肯张口,他把手往回收,作势要把食物塞自己嘴里。
“你不吃我喂你了。”
杜九臻立马张口。
乖乖吃了一块肉,霍珩年就能继续喂。
他碗里的肉大多都到了杜九臻的肚子里。
“吃了就有力气了?”程晏非要问,找存在感。
霍珩年没看他,只是看着杜九臻,唇角弯起一抹笑容,道:“我们可以今天晚上试试。”
她越来越娇气是真的。
已经总喊着要抱抱了。
偶尔不合她的心意,或者一点点的不好,她就发小脾气。
总是要他哄着才行。
不过是因为在他的身边,她才能这样,回到以前杜九臻的样子。
活泼开朗,娇气,偶尔还喜欢向他发点小脾气,在他身上撒撒火。
这都是在霍珩年面前,才会有的杜九臻。
他很高兴看到她这个样子。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外面传来周子岁的声音。
以前他都是直接进来,现在缩手缩脚,还是没能放开。
在院子外面敲门。
霍珩年放大音量,说了句“进来”。
周子岁走到厨房门口,脚步就停下了,看着霍珩年,面露难色。
“霍、霍当家。”周子岁不太习惯这么叫他,可让他向以前那样,他更不敢。
“进来。”霍珩年看着锅里还剩下面,正准备给他盛一碗。
周子岁却在门口站着不动。
他犹豫了下,说:“冯彦哥也来了。”
而冯彦在电话里叫的很惨,说在田湾这边,被一帮人堵住了,让陈恒赶紧来救他。
陈恒扔下手头上的事, 骑了摩托就走了。
在宿南镇待了三年,每天来来往往,陈恒对这里的路很熟。
按平常开车要十分钟才能到田湾, 陈恒抄近路, 骑着摩托也照样过了小路。
幸好今天不下雨,路还算好走。
五分钟后到了目的地。
前面巷子里,一群人围着, 得有七八个。
陈恒车刚停下,熄了火, 里面就传来冯彦惊喜的喊声。
“恒哥, 这边,快过来。”
这群人看着面生, 不像是镇里的。
陈恒眼眸微微眯起,警惕的盯着这群人,面露厉色,周身气息已然渐渐低压了下来。
早就跟冯彦说了, 让他不要惹事, 打个架容易, 真要处理清楚那才难。
陈恒看着,低头冷笑了一声。
他虽不惹事, 也不会怕事。
冯彦从旁边跑出来,一瘸一拐的,躲到陈恒后面。
“怎么回事?”陈恒压低声音,侧头问了冯彦一句。
冯彦脸颊通红,粗喘了几口气,小声回答:“我也不知道,上来就打人,然后让我打电话叫你过来。”
陈恒自己在镇上做生意,都是小本买卖,应该也惹不上什么人。
怎么会有人点名道姓的要他过来呢?
“我猜是三盛那边的人,故意挑事,哥你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冯彦唇角勾了一下,面色微异,随即咬牙切齿,一副挑事的语气:“不然真那么嚣张,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附近的一批流氓混混,领头人叫做三盛,是个老流氓了,平时就喜欢收着一群破手下,到处惹事。
算镇子里的毒瘤。
只不过陈恒也算是硬茬,那些流氓平时不敢惹他。
而且陈恒不希望生事,一直以来都是退让。
这处退,它处进。
只会让人觉得他好欺负。
陈恒眸光微眯,目光定住,扫视一圈,片刻后,摇头道:“不像。”
这群人一看穿的都不错,肯定大有来头,不是三盛那边的混混人物。
可具体来路,也不清楚。
“你就是陈恒吧?”带头人看着年轻,二十来岁,看着陈恒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听人都喊他飞爷。
“听说你身手不错,来比比?”
他挑眉,面露挑衅。
“要跟我比?”陈恒眉角轻挑,面上一抹笑意,似是不屑,轻声道:“不用比了,不是你的对手。”
话音才落,前面的身影已经冲了过来,陈恒躲避不及,用手挡过后,下意识的自卫,一脚踢了上去。
他力气大,这一脚给人踢得死闷的疼。
飞爷被踢倒在地,喉间涌上腥甜,难以置信的看着陈恒,目光渐渐凶狠起来。
他站起来,又朝着陈恒冲过来。
陈恒面上厉光一闪,扯了下嘴角,拳头握紧,似乎还“咯吱”响了一下。
他真的不想和人动手。
人能装乌龟装孙子,就躲着一点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现在谁都惹不起,只想安安分分的。
那人来势猛,陈恒都只是躲避,就算真的迫不得已回他几招,也处处避开要害。
毕竟只是给冯彦解围,并不是真的要打架。
把人打出什么问题来,更麻烦。
最后两人坐摩托走的时候,听见那飞爷气急败坏,在后面喊,说什么“易家”之类。
陈恒没有多想。
“你真的不认识他们?”离开老远之后,陈恒偏头看向冯彦问道。
他尾音微压,声线陡然低沉。
无形间给人压迫。
冯彦听见这一声,显然慌了一下。
“不认识。”冯彦还是摇头。
陈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眼前有更重要的。
摩托在仓库门口停下,他边走边挽衣袖,露出肌肉鼓张的手臂。
走路时步子迈的极大,眉头紧皱,唇角却始终弯着一抹似笑非笑。
面容更显桀骜俊朗。
冯彦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表情渐渐凝住。
他动了动左脚,被打的有点疼。
停了一会儿后,他一瘸一拐的跟了进去.
八月本是酷暑,宿南镇的天气却还不错。
杜九臻按下车窗,偏头往外看。
有行人往这边看,只觉得少女的眉眼漂亮到不行。
一阵凉风吹过,迎面扑在人的脸颊上,比车里开着空调还要舒服一点。
她今天刚刚到这个镇子,就只打算停留几天。
杜九臻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严正就拨了视频通话过来。
杜九臻按了接通。
“小姐。”屏幕那边,严正朝着杜九臻恭敬的点了下头。
杜九臻眼底不清不燥,盛着凉意,闭了下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手指点在屏幕上,一截冷白,透着冷意。
“霍擎越那老家伙,最近又在公司私下拉拢人,说小姐您不是霍家人,不配掌着霍家的权。”
霍擎越是霍家二叔,向来野心比能力大,这几年来,对杜九臻有诸多不满,经常明里暗里的针对她。
“随他去吧。”杜九臻听着,笑了一声,语气中并不在乎。
“他这几年不都这样吗,我习惯了。”
就仗着自己姓霍,以为真的能翻出一朵花来。
“可这次他——”严正着急了,有话要脱口而出,可接着又觉得不妥,没继续说。
杜九臻的能力他明白,不仅管着杜家,现在连霍家都攥在手里,没点本事,做不到这一步。
只是霍擎越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这次来势汹汹,下了大决心要把霍家夺回来,给杜九臻一个下马威。
毕竟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服了。
“他还和易家有联系。”严正还是说了出来。
这比在霍家内部拉拢人心更严重。
杜九臻轻轻摸上脖子上挂着的玉扳指,抬眼看向严正,冷清说道:“霍二叔看着他长大,他们叔侄情分很深。”
“我能忍一点,就尽量忍一点。”
“小姐,如果当家的还在,他就算大义灭亲,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严正斩钉截铁的回答,话语间显然不满。
在这件事上,严正不认为杜九臻做得对。
他在霍家十多年,一直跟在霍珩年身边,对于他的为人处世,严正最清楚。
哪怕是亲叔叔,做的不对,也不会纵容护着。
特别是在有关杜九臻的事情上。
杜九臻听见这句话,沉默了。
一直转着扳指的手停下来,双眸微垂,一时间没了言语。
严正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对,于是转移了话题。
“小姐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这边还有点事情需要您处理。”
“不用,你去办就好。”杜九臻摇摇头,再开口,声音比刚刚沉下不少。
“我要在这边待几天。”
挂了电话之后,杜九臻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扳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眸光渐渐柔和起来。
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一辈子这一遭也就这样。
这三年来,她一个人,方方面面都要顾到,每天忙起来,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休息不下来挺好,就没有空去想一些其它的事情。
现在来到这个小镇,人似乎能够放松了下来。
突然想多留一段时间。
正好她一个人出来,也够自在。
许久,杜九臻关上了车窗。
她打开导航定位,确定目的地,直接出发.
上次有人找茬那事,过去几天没动静,陈恒又在忙手头上的货,转头就忘了。
冯彦跟着在陈恒后面,非要跟他一起忙。
他腿上有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陈恒说了,让他先休息。
他不肯,那也没办法。
“竹白路那边的几家店,价格一压再压,存心要逼死我们。”冯彦在一边抱怨。
陈恒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着文件。
侧脸精致,五官有如雕刻。
拼了三年终于能安稳,做这么一趟小生意,天天上下忙活,也挣不了多少钱。
他摸爬打滚,不过只比之前情况好了一点。
现在这生意,只一点利润,还被四处压榨。
最后到自己手上,根本没多少。
陈恒他还只想认真做生意,多挣点钱,不想惹些破事。
“上次那群人——”冯彦在一旁揪着眉头犹豫,思考许久,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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