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花园里的灌木丛被吹得沙沙作响,路灯在沿途洒下清冷的光,朱玲玲把羽绒服的帽子盖上,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在兜里,一边哆嗦一边往出口走。
走了一半,忽然身后传来呼喊声,朱玲玲回头,是孟家的仆人。
“小姐,”他一路小跑地追过来,对朱玲玲说:“您有什么要求?”
朱玲玲有些受宠若惊,颤抖地说:“没有,我已经准备回去了。”
仆人愣了片刻,“这儿是去后宅的路,我想您要找的可能是出口,”他指指她身后,“在那边。”
朱玲玲:“......”
仆人说:“请允许我为您带路。”
朱玲玲已经尴尬到麻木了,僵硬地点了下头:“哦,谢谢。”
8.008 景泽
“妈咪,你在干嘛?”
“思考人生,”朱玲玲哆哆嗦嗦地调整着手机角度,说,“看到没,你老妈快冻成冰棒了。”
画面中的涵涵凑近了,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一脸奇怪地问:“那你干嘛不回来?”
“呵,”朱玲玲把手机摄像头绕着四周扫了一圈,“这儿是有钱人住的地方,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得到出租车。”
涵涵同情地看着她:“妈咪,那我给你唱首歌吧,听歌你就不冷了。”
朱玲玲交换着手举手机,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呵气,欣慰地说:“好,宝贝么么哒。”
涵涵:“走在寒冷下雪的夜空,卖着火柴温饱我的梦。”
朱玲玲:“?”
涵涵:“一步步冰冻,一步步寂寞,人情寒冷冰冻我的手。”
朱玲玲:“??”
涵涵:“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她说,你要勇敢......”
“停,停停停!”朱玲玲忍无可忍:“你妈还好好站着呢,怎么就挂到天上去了!”
涵涵无辜地晃着奶瓶:“妈咪,这歌里写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不是你。”
朱玲玲:“......”
涵涵:“而且,这不是妈咪你最喜欢的歌吗?”
一阵寒风扫过,两排的梧桐树落叶在地上打着卷儿,朱玲玲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妈咪最喜欢的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朱玲玲有气无力地说:“你非得选这首?”
“对不起妈咪,”小家伙很快认错,态度良好,“那我换首吧,《Edelweiss》(雪绒花)怎么样?”
朱玲玲嘴角抽搐。
“......宝贝,早点睡觉,晚安。”
挂完视频,朱玲玲闷头往前又走了一大截路,依旧没见到车,倒是意外接到安曼容的电话。
安曼容像是还没发现她已经走了,问:“你在哪?我们到处找你。”
朱玲玲在四周找路标,“我在.....啊,大兴路和宏建路交叉口。”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安曼容不敢置信地问:“走过去的?”
朱玲玲骄傲地挺胸:“是啊。”
安曼容:“......”脑子不好,腿脚倒还挺好使。
朱玲玲问:“咋了?”
话筒另一头传来几句小声交谈,最后安曼容淡淡地甩下一句“我们马上过来接你”就飞快挂断了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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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的深夜,孟家大宅门口全是辞行的宾客,豪车一辆辆发动着,热闹非凡。
“小顾呀,那我的两个闺女就拜托你了,”安国富朝面前的英俊男子笑眯眯的说。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顾景泽礼貌地答道。
安国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俨然一副岳父对女婿的满意姿态。
顾景泽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样子,转向身侧的安曼容,说:“安小姐,那我们走吧。”
安曼容点了点头,等顾景泽去开车后小声对安国富说:“爸,你有空也该回趟家了。”
安国富的绿豆眼睛一亮:“你妈同意了?”
这幅嘴脸真的相当恶心,男人帅一点在外面泡妞那还能勉强美化为风流,像安国富这种癞□□造型的,除了猥琐真的没有第二个词能准确形容。
安曼容懒得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心想,她一点得把顾景泽给把握住了,至少,他长得是真不错。
顾景泽,顾家唯一继承人。顾家虽然不是迟市四大家族之一,但比安家条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顾家人都对安曼容非常有好感,一直在积极地撮合两人。
可是这顾景泽吧,哪哪都好,就是对她有点过于生分了。安曼容看着驾驶座上的英俊侧脸,满心挫败,无论她怎么暗示勾引,他都跟木头桩子似的不为所动。认识小半年了,到现在俩人还是连个确定的关系都没有。
“景泽,这些天都在忙什么呢?”
“出差谈了单生意,”顾君泽看着前方说。
“哦,那好辛苦呀。”
“还行。”
安曼容无话可接,要不是顾母说他本来从小就不太爱跟女孩子接触,她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车厢内继续保持着安静。
“景......”安曼容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顾君泽打断。
“那个,是你姐吗?”
安曼容只好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马路旁边,一个人埋头抱着膝盖可怜兮兮地蹲在那,跟个蘑菇似的。安曼容心里有些痛快,叫你自个儿跑,活该冻死。
顾君泽把车停过去,按下车窗,喊了声:“安大小姐。”
没反应。
大半夜的,四下无人,冷风凄凄,这画面还真有些慎人。
顾景泽犹豫了下,回头问安曼容:“你确定这是你姐姐吗?”
安曼容点点头,这女人自回国以来,就两套衣服换来换去地穿,她当然认得出来。
顾景泽:“不会是冻晕了吧。”
安曼容想笑,使劲憋住,努力摆了个惊讶的表情,捂着嘴说:“不可能吧。”
顾景泽快速解开安全带,说:“我下去看看。”
顾景泽下了车。
他走到那蹲着的人影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毫无反应。
“安大小姐,”他加大音量。
这下终于有反应了。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居然是睡着了,左边脸颊上一条长长的被拉丝链印上的红痕,白嫩的小手揉揉惺忪的睡眼,口齿不清地喊:“爸。”
顾景泽扑哧一声笑了,不知道为何,他居然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可爱。
“姐,你在干嘛呀,”安曼容见情况不对,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就赶紧跑了下来,在寒风中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朱玲玲脑子懵了一会儿,过了半天才看清楚,这不是安国富。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是蹲的太久了,腿早就麻了。身子一歪,被顾景泽稳稳扶住。
“没事吧。”
朱玲玲:“没事。”
安曼容脸色微变,女人在这方面总是有种惊人的直觉,绝对不能让这个小贱人把顾景泽抢走。安曼容冲过去,一把扶住了朱玲玲。
“姐,我扶你上车。”
朱玲玲眼前冒星星,晕乎乎地点头:“谢谢!”
到了安家。
车子在院口停稳,朱玲玲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便下了车。安曼容故意落后一步。
“景泽。”
正准备回车上的顾景泽顿了一下,回头:“怎么了?”
“那个,谢谢你今晚送我们回来。”
安曼容微垂着头,这个角度显得她脸比较小,五官秀气,看起来很是淑女。但无奈顾景泽根本没仔细看她,而是随意拨开袖口,露出手腕上价值六百多万的IWC万国表精密表盘,瞥了眼时间,才淡淡道:“应该的。”
安曼容锲而不舍地继续问:“那明天有没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顾景泽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抱歉,可能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他竟然连原因都不想再跟她多解释了?安曼容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无比恼火。
“哦,对了。”
安曼容飞快抬起头。
顾景泽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明显感兴趣的神色。
安曼容一颗心慢慢地凉了,勉强弯了弯嘴角,“她一直在外面读书,才回来不久。”
顾景泽点了点头,“嗯,那我就先走了。”
黑色的兰博基尼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安曼容久久地站在原地,左手虎口被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伤痕,慢慢渗出血来。
9.009 入职
清晨阳光明媚。
朱玲玲刚刚睡醒,母亲的电话就准时打来。
“你还在睡觉?!”周美梅不敢置信道。
朱玲玲揉揉眼睛,看着旁边床头柜上小鸡造型的闹钟,5:57。
“还没到六点钟......吧......”
周美梅:“可今天是涵涵第一天开学的日子,你这个当妈的,都不用早点起来给孩子准备准备?”
上个幼儿园而已,还要准备个八抬大轿啊?朱玲玲无语,嘟嚷道:“今天不也是你女儿我第一天上班的日子,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就没关心一句。”
周美梅没好气地说:“你跟涵涵能比吗?他才多大?叫你别搬出去,非要搬出去,要是在家里面,我还能帮着照顾他。”
朱玲玲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离家太远了嘛。”
周美梅重重地哼了一声,终于道:“你怎么样?昨晚睡的还习惯吗?”
“还行,”朱玲玲说着,扫了一圈四周。房子不大,才一百来个平方,装修也粗糙,但是朱玲玲没有告诉他们,这个房子其实是她全额买下来的,当年用夜寒时那张支票换的两千万还没动过,她也算是个小富婆了。
本来是打算在纽约置套房产的,可一来太贵,二来纽约的房子不管你住还是空着,每年都要交固定的房产税,最终还是没舍得。
现在看来还是国内的房子好呀,放着做不动产也好,反正房价一直稳涨不跌,怎么算都不会亏。
周美梅说:“那行吧,你赶紧起床给涵涵做早餐,小孩子可不能饿着。”
朱玲玲:“晓得了。”
阳台上放了块瑜伽垫,朱玲玲挂完电话出来的时候,看见涵涵正趴在上面玩手机。
“睡的好吗?宝贝。”
“很好,妈咪,”涵涵很自觉地爬到旁边的沙发上,把位置让出来。
朱玲玲走过去亲了他一口,然后在瑜伽垫上盘腿坐下。
三月初,天气仍旧微凉,朱玲玲穿着加绒的大妈款秋褂秋裤,在素淡的阳光里静静的劈叉、下腰、倒立,身体被扭曲成各种诡异所思的姿势。
一套动作做完,额头已沁出一层的薄薄的汗,朱玲玲拿纸巾随意擦了擦,照例问:“宝贝,早上想吃什么?”
涵涵回答:“面。”
朱玲玲点点头,打开收音机调到早间新闻,然后去厨房拿出一袋切片面包放进面包机里烤,又冲了两杯牛奶。
吃过早饭,母子俩就新闻内容如往常一般用英语和法语各练习了一小段对话。七点半,朱玲玲不得不提早把涵涵送去幼儿园,因为她要去上班的地方离这儿还有段距离。
早上高峰期,堵车的概率是99%。
朱玲玲要去的公司,就是之前面试的《V.F》杂志社。三天前她才接到他们的面试结果,很意外,居然是给予录用。
白色小宝马在车潮里慢吞吞的往前挪动。朱玲玲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多么烦躁,随手打开手机连上蓝牙,挑了一首《遇上你是我的缘》,摇头晃脑的跟着哼了起来。
八点半,环融国际大厦A座,十八楼。
朱玲玲走出电梯,正好碰见之前那位男面试官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对方显然也还记得她,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你是叫linna,对吧?”
“是的,”朱玲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啊,我叫Mike。”
“你好,Mike。”
“你好啊,”Mike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记得你的名字?”
朱玲玲愣了愣,从善如流:“那么请问,您是如何记住我的?”
Mike哈哈大笑:“当然是因为我对所有美女都过目不忘呀。”
朱玲玲:“......”同学,这么尬地撩妹真的好吗?
Mike见她没什么反应,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了,正好我带你去办理入职吧。”
朱玲玲立马说:“好的,谢谢!”
因为是实习生,所以入职手续也很简单,就填了个表交给HR。然后迈克带她来到办公位置,简单交代了两句便离开了。
和所有杂志社一样,除了主编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以外,其他职员都只能在被隔成一块一块的小区域里工作,上面摆着一台电脑,以及纸笔等办公用品。
朱玲玲刚坐下,拿纸巾擦桌子的时候,旁边的同事便伸过头来打招呼,两人对上眼的那一刻,朱玲玲深深地尴尬了。
居然是那天套她话的女孩。
“哇,真是你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她还一副很惊喜的样子,“我叫Lily,你呢?”
朱玲玲勉强扯出个笑容:“linna。”
Lily顿了顿,大概也是察觉到她的语气不对,犹豫了一小会儿,小声说:“对不起啊,那天面试的时候,他们问我对这本杂志的看法,我一时紧张,就、就把你给我说的给说了。”
“......没事,”朱玲玲嘴角抽搐,大姐你还当我真傻吗?如果是一时紧张说的,为什么面试出来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也不跟她解释一声?
Lily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见朱玲玲已经在一脸认真地看工作手册,明显不太想理她的姿态,识趣地把头缩了回去。
刚入职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周围一圈应该也都是新来的实习生,朱玲玲几次去倒水上厕所的时候,都看见他们一片东倒西歪很无聊的样子,玩手机的玩手机,看视频的看视频。
虽然这样做不好,但朱玲玲并不打算提点他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朱玲玲花了一上午时间,把《V.F》官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边记录边顺手整理出了几条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旁边的Lily好几次悄悄伸过头来,朱玲玲从电脑屏幕的反光中无意发觉,心头一动。
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半,是午休时间。
周围的新人入职比她早,几个人成双结对说说笑笑地走了。朱玲玲并不在意,将电脑设置成睡眠状态,撑了个懒腰,然后拿起钱包,准备独自去楼下餐厅吃饭。
结果刚站起来,正好又撞见了准备下楼的Mike,这货笑得很阳光:“去吃饭?”
朱玲玲:“是的。”
Mike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旁边的同事们,无比严肃地说:“你们去吧,陪美女吃饭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朱玲玲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中午吃饭是高峰期,他们这一层正好在正中间,电梯一波又一波都是满载。Mike等了两分钟便不耐烦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走,我带你去坐贵宾电梯。”
朱玲玲怀疑的看他一眼,意思是:我可以吗?
Mike掏出一张黑色的磁卡在她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有我在,怕什么。”
两人走过长厅,绕到另一边,贵宾电梯来得很快,Mike把卡靠在感应器上,“滴”的一声,门开了。Mike拍拍衣领,对她挑了挑那两道修理得极其整齐的剑眉:“怎么样?”
朱玲玲说:“哦,你真是个人才。”
“那必须,”Mike一仰头,满脸骄傲地跨进去了。
朱玲玲差点儿没笑死,垂头跟在他后面,进去之后便一直盯着脚尖,怕自己忽然的爆笑会惊吓到电梯里的其他乘客,忍笑忍得肩膀狂抖,一时竟没发现电梯里竟然安静得出奇。
十秒钟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好巧啊。”
10.010 Mike
朱玲玲吓了一跳,回过头,冷汗“唰”的一下全下来了。
夜寒时......
他认出她来了?!
夜寒时看她的眼神毫无波澜,宛如一趟死水,朱玲玲惊得大气都不敢出,感觉自己头顶正慢慢飘过一个硕大无比的“死”字。
死定了!
他会怎么做?灭她口,还是要把涵涵抢走?
朱玲玲想到这,忽然有了勇气。他奶奶的,杀我可以,绝对别想打孩子的主意!她昂首挺胸,恶狠狠地与他对视,一副标准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而身后的夜寒时却有些莫名其妙,这女人自从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千变万化,一会儿瑟瑟发抖,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坚贞不屈,她是在表演刘胡兰吗?
夜寒时虽然早已习惯被各种女性目光包围,但还从来未曾遇见这么奇怪的一个人,一时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