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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年(一)

拾年 · 佚名

作者有话要说:

【他的气息在我的头顶,辗转在我的耳侧,他想要和我一起看窗外的月光,却不知道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两种月亮,一个叫嫦娥,一个叫月宫。】

我关掉电视,病房里没有人,黑夜让窗户变成一面镜子,企图幸灾乐祸的让我看看自己恐惧的表情。

可我没有丝毫表情。

我觉得现在让我在路人面前脱光了我也不会觉得害怕。

真的。

如果你见到过一个人的脑浆崩裂在你的脚边,如果你经历过将挚爱从太平间的抽屉里拉出,如果你被人追债追了七年,如果你躲在红灯区的阴暗处窥视过肉/欲横流,如果被满脸横肉的男人强行掰开过腿…

如果你做着一切都是因为一场追逐,如果你的那个追逐曾让你深深地失望过。

那么,这世间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将恫吓不了你。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麻木与孤勇。

而我现在唯一的感觉,只有当我在想到别人可能正在屏幕上欣赏或是研究着我被压在一个臃肿的男人身下时,到底是快乐还是被强迫的时候,我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仅此而已。

一个噩耗自心底而生,它通知我:我康复了。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为了什么刺激和伤害而哭泣、发疯、抓狂,我不会再借助任何一种药物去产生幻觉,逃避我最真实的样子。我康复了。

不再有惊天动地的冤枉和委屈,只剩下一潭死水,偶尔被风撩起一丝褶皱。

可是这样的康复,真的是康复吗?

我不知道。

莫政棠不知从何时进来的,他从身后抱住我。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亲密的靠近我。

他自从知道我不会对“他的”孩子怎么样之后,便总是对我很温柔,渐渐的,他开始买一些婴儿用品店里很稀奇的玩意儿,吸引我的注意力。

他的气息在我的头顶,辗转在我的耳侧,他想要和我一起看窗外的月光,却不知道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两种月亮,一个叫嫦娥,一个叫月宫。

我在充满湿气的窗上写了一个“松”字,又将“木”字旁的脑袋用指腹抿了去,窗户上就变成了一个“不”,一个“公”。

松子,你看,我都要为你鸣不平了。

你费尽了心机,不惜糟蹋了我践踏了你,想要得到一个男人,到头来这个男人却一点都不知道,如今他依旧贪恋的抱着我,连想亲亲我都不敢造次。

多不公平,我都为你鸣不平了。

我的好姐妹费尽千辛万路都没有表白的男人,就在我身边,我该帮她一把不是?于是我特平静的说:“哎?政棠,你知道松子喜欢你么?”

莫政棠身子一僵,表示很不可思议,接着他轻轻的嗤笑一声,那表情,估计松子看了,会疯掉的。

“怎么可能,开玩笑。”莫政棠说。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真的没往那方面想。这让我感到愧疚。

那段他把我关起来的日子我总是无限的遐想着他和松子正背着我怎么怎么样,我总是会因为他要把松子送回家这种事而抓狂,如今看来,莫政棠在这段三角关系里其实是把枪,是一把双头枪,打得我和松子遍体鳞伤,可他自己却丝毫不知晓。

我转过身来望着他,抬手替他拨了拨刘海,我说:“我干嘛要和你开玩笑,政棠,你真的不知道,你是多大的一个祸害呢…”

从打算追逐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跌入了万丈深渊,后来我舔干了伤血再次爬起来,继续追逐的时候,却依旧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你却一点都不知道。

莫政棠不明所以,却很喜欢我这样的亲密,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松子喜不喜欢我我不感兴趣,但她对你也算不离不弃,你生病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替我照顾着你,现在她这样了,我们该多帮帮她,不是么?”

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发现我真的不点都不恨他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莫政棠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我说:“是啊,我们得…多帮帮她。”

他稍稍欣慰的叹了口气,似乎也和我一样累,他说:“看见你现在这样子,我放心多了,过几天我就帮你办出院手续好吗?我们回家。”

我摇了摇头:“这儿挺好的,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柔柔的提醒我:“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一辈子都住在这儿。”

“哦…”我抱歉的笑了笑:“我差点忘了…我是你的妻子。”

莫政棠大概很受伤吧,但他依旧很温柔很耐心的摸了摸我的脸,表示不跟我计较,他看着我,低下头,脸渐渐凑近,我知道,他想吻我。

男人,永远会有大把大把的欲/望。

他轻轻的覆上我的唇,渐渐的加深了那个吻,宽厚的手掌也慢慢的,试探性的伸进了我的病号服里…

我头皮发麻了一阵,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一直在吞口水,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来。

莫政棠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这样的柔情让我清醒,我知道这是他,这是他在摸我,而不是什么别的人,所以我告诉自己不用怕。

“你怎么了?”他突然停下动作,扶住我的肩膀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乖巧的摇摇头,示意他可以继续。

莫政棠不敢动了:“你在发抖,你很害怕我吗?”

我又摇了摇头:“不怕,就是有点冷,空调开得太…”

莫政棠将我的衣襟合上,看了眼墙上的空调,那上面的温度显示并不低,他明白我在撒谎。

“算了。”他失神的将我抱在怀里,没有拆穿我的谎言。

“这样还冷吗?”他抱着我,紧了点,再紧了点,直到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胸膛和臂膀的温度。

对不起,政棠。

我暗暗松了口气,脑袋软软的搭在他的肩膀上。

“暖和多了…”我假装愉快而轻松的说:“我明天可以自己去看看安安吗?”

我把“自己”这个词儿说的重了点,像是一个狡猾的阴谋家。

莫政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我,却不忘提点我:“当然,你自己注意身体就好,明天我去给你买件孕妇装。”

“我要卡通一点的。”我言不由衷的哄骗他。

我始终搞不明白,有些小医院为什么会把人流广告做成冰箱贴,满大街的发,难道真的会有人把它贴在冰箱上每天看么?

我刻薄的在心里对这家医院鄙视了一番,然后按照这上面的地址寻了过去。

是的,我对莫政棠撒了谎,我一直在骗他,他一定想不到当他把那件卡通孕妇装买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冰冷的铁钳搅得粉碎吧?

呵呵,我竟然看着医院的牌匾露出一丝快意的笑来。

一想到那个丑陋的东西被搅得粉碎我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一脚迈过去,一步一步上着台阶,还没进医院就被一双手拉住了胳膊。

我心说不好,难道是莫政棠跟踪我?

我回过头去,就看见了一个男的。

虽然乍一看看上去有点陌生,但我还是很快的认出他来。

阿巫?

阿巫从前的长发被剪了去,只剩下短短的发茬,过去阴柔的五官现在看来竟多了几分刚毅。

“我跟了你一路!你要干什么!”阿巫有点生气。

我没想到阿巫会这么快出来,莫政棠竟然这么守信用!我欣喜若狂!

“阿巫!阿巫!”我不禁微笑着,喜悦的看着他。

阿巫严肃的拧着眉毛,像个兴师问罪的兄长。

“叶小拾你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我向后退了一步,猛地抬头看了看头上的医院的牌匾,又看了看手里的人流广告卡。

我喃喃自语,脑子一时有点僵:“是啊…我要干什么…”

阿巫拉着我的手往回拽:“你跟我回去!回去找莫政棠!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你都给我清醒点!跟我回去!”

我的手腕被他攥的生疼,脚步也随着他阔大的步子而踉跄,我想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任由他拖拽着。

突然,我停住了脚步!我狠狠的,拼尽全身的力量将身子往后仰!

阿巫急了!停下来扳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我的身子!

“叶小拾!他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跟我说!我不允许你这么糟践自己…我…”

阿巫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再也控制不知情绪的打断他,我的眼泪积蓄了很久很久,最后变成两颗饱满的液体,迅速的滑落了下来。

我咬破了嘴唇,无力的叫了他两声:“阿巫…阿巫…”

我委屈的蹲下来,抱住自己,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人,能够告诉他我的委屈,我的无助。

“我被强暴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仿佛有万斤沉重,以至于我说出来之后竟觉得轻飘飘的,终于蹲在医院门口,放声大哭。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任何人。

阿巫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俯视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骗子…他和松子是一伙的!他就在我和莫政棠的卧室里…我根本反抗不了…我吃了避孕药的啊…阿巫…我好害怕…”

我哭得越来越凄厉,医院来往的人都在看我,仿佛在这种医院门口见到此情此景,已经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我放肆的哭着,我抓着阿巫的牛仔裤依靠在他的腿上,仿佛是一株生长在幽窄水道里的崎岖生物,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阿巫好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蹲下捧起我的脸,磕磕绊绊的问我:“小拾,你告诉我…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已经不重要了。

我捂住脸,摸到脸上湿了一片,我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惴惴不安的痛哭,我说:“阿巫…真的害怕,我怕它从我肚子里生出来,长着一张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我恶心!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他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喉结滚动的声响出奇的大,他说:“我明白我明白…可是莫政棠知道吗?”

我又无力的摇摇头,哭声渐渐压抑下来。

阿巫的眼眶红了,他将我抱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后背。

他说:“好…好…不管他知不知道,我们先把它做掉,把那脏东西做掉…”

阿巫将我扶起来,抬头看了看医院的牌匾。

我哭得脑袋发麻,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张人流广告卡。

“我们进去吧,我陪着你。”阿巫扶着我的身子慢慢的移动着。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

铃声很急促,阿巫不得不将电话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来,来电显是景长。

我很奇怪,他和景长怎么会有联系。

我听不到那边讲了什么,只听见阿巫说:“对,我是来找她了,嗯,她在我这儿,什么?”

阿巫诡异的瞅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感到不安和心焦。

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好…我送她过去…”

我仰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阿巫吞了口唾沫,张了张干涸的嘴唇,跟我说:“小拾…我先送你去医院吧…”

我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我还没来得及摇头,就听见阿巫说…

“莫政棠的母亲…去世了…”

我耳朵“嗡”的一下,不自觉的向后踉跄了两步,怎么会,不会的,殷海媚她…怎么可能…

我由不可置信到手脚发凉,我只记得莫政棠跟我说过殷海媚被查出来有脑溢血,不肯手术,现在正在家里,怎么这么快就…

那么此刻的莫政棠一定很难熬,他连电话都顾不得给我打一个,他一定难过得快死了。

我拉起阿巫的袖子,努力克制住难过的情绪,我说:“阿巫,快带我去医院!”

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冗长的噩梦。

我站在殷海媚的床前,看着高挑的她被盖在白色的床单下,仿佛一尊僵硬的木乃伊。

莫政棠就站在床边,呆呆的看着她,一动不动。

这种滋味我尝过的,我知道他的脑海中正翻涌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不敢相信、不愿相信、痛苦、不舍、无助。

失去母亲的感觉是无法言喻的,这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个人即将变成半个孤儿。

我默默的走过去,抱住他的腰,我先哭了出来。

这个时候往往有一个人先哭,就会带动另一个人也哭。

然而莫政棠却没有跟着我一起哭,只是伸手环住了我的身体,紧紧的抱着。

他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望着殷海媚的方向。

我紧紧的闭着眼睛,眼泪不停的掉,我总是想起殷海媚刻薄的戳着我的脑袋跟我说…

“哭,就知道哭,叶小拾,你就这样一直哭好了,等到政棠娶了新人,我一定会在莫家祖谱上将新媳妇的名字写在你并列,然后在你的名字上轻轻的画上一个叉,再用红笔在右上角标注两个字:前妻…”

“你当我是七老八十了啊?买这种老太太用的东西…”

“叶小拾!你现在就给我回家去…”

“小拾,你要记住,有些东西你不屑去争,但你不能辜负…”

从此以后,我再也听不到这个我一直敬畏的女人对我颐指气使了。

我心疼的拍了拍莫政棠的后背,企图让他好受点,可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今天上午还好好的…”莫政棠突然平静的说。

“我都劝她住院了,她就是不听,我说的话她从来都不听…”

“我爸说...她下午的时候看起来脸色就不大好...我爸劝她吃点药...或者去医院看看...她就一直不动地儿...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衣柜里给兰姨挑衣服…”

“她跟兰姨说...你怎么来城里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土兰姨很听话的把她找出来的旧款式穿上了,她就突然吐了一口血,不行了…”

莫政棠说着说着,哽咽住了,我捧起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哭了,双眼通红。

因为殷海媚的葬礼,我提前出院了。葬礼很隆重,来的人也很多,大半都是殷海媚的朋友。莫政棠和莫父负责接待宾客,而我将一些细节操办得还算顺利得体。

遗体火化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我把捏着她送给我的家传的金戒指,犹豫着要不要放进她的骨灰里。

我知道,那枚戒指是她引以为傲的正室权利,是她紧紧束缚着莫爸爸一辈子的禁锢。

她爱他,就像莫政棠爱我一样,爱得人发疼,爱的让人心疼。

我望着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服,站在她的遗像面前,对每一个来往的人微微欠身施礼,我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那巨大的空洞的心疼。

我曾以为我对他的爱已经渐渐磨没,随着时间的风蚀化为粉末,看不见踪影。

我曾企图利用他对我的爱而肆意的折磨他,抵消我身上的伤痕。

而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计较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殷海媚会如此的待我好,虽然她并没有做什么,可是我知道,她在讨好我。

她知道她的儿子和他一样,所以她在讨好我。

就像这枚戒指,她带了一辈子,多么不舍才会褪下来送到我手上。

她希望我好好的待他,不至于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我走过去,默默的温柔的替他拍了拍黑色西装上的褶子,他看着我,像是看着那些宾客一样陌生,冰冷。

他深不见底的黑色瞳眸让我不由得心头一颤。

他说:“我妈妈去世的那天,你把你的东西掉在她的床边了,我替你捡起来了。”

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贴片,是那张粉红色的无痛人流的广告卡。

他的表情绝不是生气,而是僵硬的笑了一下,他将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充满歉意的与我对视。

他说:“我已经在那张离婚协议上签字了,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