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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掮客 · _缪娟

“我要完成任务。我不能被逮到。我得回来见你。

我炸死一个高手,赔上自己的一双手臂。”

三十三

在街边快打烊的的米粉店里,老板娘把薄薄的牛肉一遍遍的用浓汤汆熟,热气腾腾,芳香四溢。小山要打包带走,老板娘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把米粉装在小碗里,收了钱说道:“外卖不好吃。该吃新鲜的。”

那是个黝黑纤瘦的小姑娘,双臂精瘦有力。十二三岁光景,有明亮的眼睛。

小山看着她,他初次见到莫莉时,她也是这般年纪。没有父母,在江外的街头被争夺地盘的童党打得遍体鳞伤。

小山给她匕首,告诉她人的心脏在哪个地方,刀尖稍稍上翘的刺进去,记得拧一下,谁欺负你就把谁的心搅碎。她当晚杀了一个想要非礼她的大男孩子,手都没有抖,可是第一次杀人,还不善逃脱,被逮到了警察局里。他偷她出来,她就这么跟上了他,她那时还没有名字。三月份,江外城开满了白色的茉莉花,花瓣浮动在空气里,被夜风吹到她的头发上,他说:“你就叫莫莉。”

小山摇摇头,看着店家的小姑娘:“我的朋友不能出来吃米粉。我买回去给她。”

她把一小包香草给他:“吃的时候再放进去。”

他把米粉买回来,上楼的时候,用双手护住小碗,保存热量。

可是走到莫莉的病房,那里却是一片混乱。

小山将米粉放下,然后抓住医生,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医生说:“病人自己把插在颈部静脉的输液管咬断。”

十几分钟前,她不流泪了,跟他说要吃米粉;十几分钟后,他在病房外看见她身体抽搐,眼睛上翻,旁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心跳拉成直线。

医生们用高伏电压,击在她的心脏上,强迫她回来。

小山转过身,仰头向上看,眼光好像要穿过天花板,直上苍穹,如果她不遇上他呢?如果她还是那个街头的小孩子呢?做什么都好,哪怕是娼妓,她不会悲惨过今天,她至少还有手臂。

因为发现的及时,莫莉还是被救过来,可是昏迷,颈部被插上了更多的管子,医生为了防止她再自杀,用护具固定住了她的头,她不能挪动。

小山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盹着了,开始做梦的一刹那硬是醒过来,那也足以记得梦境中唯一的画面:裘佳宁躺在床上,周身插满了管子。

他弹跳而起,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下楼,车子在午夜的街道里飞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穿过中庭,场院,一路来到佳宁的房门前,几乎气喘吁吁。

可是那里亮着柔柔的光,她还在,他心下一松,轻轻推门进去,佳宁躺在床上睡着了,睫毛在美丽的脸庞上投下密密的影子,他坐在她床侧的椅子上,贴的近了,仔细看这张脸,伸手拨了一下她的睫毛。然后她醒了,安静的看着他。

“买家给我回信。”

“……”

“A材料,他们验收合格。”

“是不是要放我回去了?”

“……你见过的那个人,他想要你留下来,为他工作。”

“我有没有选择?”

“……”

“请放我的丈夫回去。”

“你愿意留在这里?”

“我愿意死在这里。

很早就愿意。”

佳宁流眼泪,可是面孔诚实坦然。

周小山不能面对,头一低,额头抵在她的唇上,声音轻的像是叹息:“佳宁,佳宁……”

周小山清晨收到陌生号码的电话,打了第三遍,他方才接起。

“我以为你还像从前一样起的早。”

这个声音,时隔数年,他仍听得出。

“周小山,今天上午十点,来西城里都饭店见我。”

“我与你无话可说。”

“我觉得我们有共同的话题。比如我们的国际学校,香兰,她的最后一封信,还有我替你养了三年多的亲生女儿……”

“你等我。阮文昭。”

阮文昭坐在那里,仰脸看看他说:“久违了,周小山。”然后他戴上氧气罩深吸了几口气。

小山没有说话,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人。

其实,他们都是年纪轻轻。

他印象里有阮文昭的样子,世家子弟,斯文秀气,戴着金丝的眼镜却难掩锐气,争夺女孩子的爱慕,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他娶走香兰的时候,小山在苏格兰偷窃名画,那里又湿又冷,他在互联网上看到他们的照片,阳光很好,一对璧人。

三年多的时间而已。

这个人再出现,苍白,衰老,俨然病入膏肓。

“你从那么远来到查才将军的地方,只要跟我问好?”

“几年不见,你手段更加厉害了,灭了我手下的高手,还把孩子偷了回去。”他说完,继续吸氧。

小山没有说话,他的高手可是被佳宁劈开了脖子的那个人?告诉他是被一个女人结果的,阮还走不走得出这里?

“当然我有事找你……”阮看看小山,向后招手,他的随从从另一张桌子过来,将一封信放在他的手里。

阮将那封信放在他的桌上:“这是香兰的最后一封信,你是专家,是不是伪造,一眼就知道。”

小山看看那封信,油黄色的信封,缄着红印,已经被打开。

“当然我看过了。”阮又吸几口氧气,“她想要邮出去,我截回来,想要发作,她已经走了。”

“……”小山终于说话,可是声音干涩暗哑,“怎么走的?辛不辛苦?”

“吊在洗手间里,用自己的丝袜。卉在外面等她。我们发现了,把她抬出的时候,没有让卉知道。所以她总是在洗手间的外面等她的妈妈。”阮说到这里又要吸氧,可是忽然呛了一口,开始剧烈的咳嗽,浑身颤抖。

小山从酒店的落地窗望出去,绿树掩映间,远远看见教堂的红顶。生长了多年的树,殖民时代就建起的教堂,还有冥冥住在这里的神灵,他们见过每一个活着的人,他们记不记得她?那么美丽,温柔,那么不遗余力的爱情?

他心里知道她是多么的迫不得已,只要还能忍受下去,她又怎么能抛弃了卉,自己一个人走?

“我觉得我才不公平。”阮终于平复了咳嗽,“为什么我要爱上这么一个漠视我的女人?为什么她会有你的孩子?为什么那孩子的脸,一千个人里也能分辨出就是你的女儿,让我连装作不知道的机会都没有?还有为什么她明明恨得是她的父亲,人却死在我的手里?”

周小山抬头看他。

阮笑了,将桌上的信推向他:“你好好看看这封信吧。”然后他站起来,随从上来搀扶,并推动他的氧气罐,阮文昭深深呼吸,透明的气罩上蒙上一层雾气。他步履蹒跚,背向着小山,慢慢离开,他听见他含混的声音:“你猜,我们两个,谁先见到香兰?”

不知过了多久。

从过去的记忆里忽然醒来的小山拿过桌上的信,缓缓打开,安静阅读。

窗外的城市气压陡降,风云急变。

三十四

暴雨下了一整天,直至入夜。

吃完了晚餐,卉跟着老师弹了一会儿钢琴。她还在学习基本的指法,小小的手按不了几个琴键,弹出来的也仅仅是一些简单的音节。

练完了琴,她来到外公的书房道晚安。

将军招招手:“卉,你过来。”

她走过去,被将军抱在腿上:“今天雨真大,是不是?”

卉点点头。

“雨季快要来了。这里会到处是水。外公带你出去旅行,怎么样?”

卉的手指拨动将军腕上的佛珠:“好。去哪里?”

“外国。说你的英语的地方。这里下雨,那里有阳光。这里是黑夜,那里是白天。”

“……好。”

“乖,去睡吧。我们很快就动身。”

所以她在深夜里被轻轻的弄醒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觉得奇怪,既然那里是白天,也许就应该起床玩乐,她揉揉眼睛,看见眼前的人。那是张最近开始熟悉的脸,很好看,和善,给她买芒果馅饼,给她拿来止住牙痛的茶叶。

“要出发了?”卉说。

小山看着她:“对,跟我走。”

“叫上外公?”

“我们先走。”

她被他抱起来,放进一个小包裹,有点热,可是上面通气,呼吸顺畅。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这人背在身后,他们轻巧快速的离开,没有一点声音。她紧紧的贴在他的后背上,在黑暗中感觉他在奔跑,攀越,时而隐蔽,等待。她的耳畔,有风声,雨声,他“咚咚”的心跳声,稳定而强健。这种节奏,这种气息,这被藏在身后的感觉,这是一种来自父性的生物的直觉,穿越了时间的隔阂,穿越了陌生和愧疚,让她稚龄的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和信任。她把拇指放在嘴巴里。

不知过了多久,卉被放下来,打开包裹,身处在车子中,他用湿毛巾擦擦她流汗的额头和后背,低声问她:“你还好吗?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卉摇摇头。

“那很好,我们出发之前,再去接一个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神色与从前不太一样。

她背对着他,在镜子里两两相望。

周小山穿着夜行的雨衣,发梢濡湿,脸孔被黑色的衣服映得更白,目光黑亮。那样的颜色,鲜艳的,有残忍的力量,要把人吸引,然后吞噬掉。

佳宁叹了一口气,她之前画了点妆,最后涂上胭脂。

如今走到这一步,除了自己,谁也怨不了。但是心里还是清楚的,即使回到过去,凭她裘佳宁,再面对周小山,做的还是一样的事情。

所以,错也不在他,职责而已。

她受了教育,制造物质;他生于此地,奉命掠夺。

可这个人身上也有伤痛,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溃烂在年轻的心底里。

她懂得了,所以能够谅解。

她跟他说话,没有抬头:“我不能为你们工作,这个没得商量。

我这条命,你们想拿就拿去。

但周小山,就当我是求你。

请你一定让我丈夫回去。”

她说到后来已经不能再保持镇定了,眼泪夺眶而出。自己拿手背抹了一下。

谁都怕死,她这样妥协,已经是对得起最多的人。

小山过来,拽起她的胳膊,自上而下对正她流泪的眼睛:“好吧,佳宁,那就如你所愿,我们现在上路。”

可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她被周小山塞到车上,发现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年幼的故人。

孩子回头看一看,也认出她来,摆摆手说“嗨”。

周小山再不说话,飞车上路。

车子在山道上疾驰,佳宁隔着密实的雨帘,仔细辨认,依稀仿佛是来时的路。那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搏斗争执,车子摔到山坳里,她的刀插在自己的身上。这样想着,肋下的伤口仿佛又疼起来。

周小山这是要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揣测,他可是终于要放了她回去?

佳宁在反光镜里看见他的眼睛,他一直专心致志,全速前进,终于在她的注视下微微抬起眼帘。

她见过他的伪装,习惯他的镇静,体会过他的激情,见识过他的残忍,也经历过他的哭泣,可是,许久以后,当她人在北京,再回忆起这个人,只觉得在这个黑暗的雨夜,她在飞驰的车子的反光镜里看见的才是他真正的容颜,那些眼光,有话未说;那些感情,被折射在反面。

车子穿过西城,在湄公河的码头停下,直开到泊口处,有悬挂着紫荆花旗帜的船停在那里。

小山的车子急刹住,他终于说话:“坐那艘香港快船走,马上起航。不过几个小时,很快就会到达广州。”

“……”佳宁没有动,这不期然的变故让她悚然心惊,不能反应。

小山下了车子,走到她那一侧打开车门:“走吧,佳宁,时间不多。”

他见她还是不动,干脆伸了手拽她:“你的男人在上面等你,我放你们回去,回北京去。”

她听到这话,本能的跳下车子,秦斌也在这艘船上?秦斌也在这艘船上!她不计生死,豁出一切的来到这里,只为了找到他,救回他,如今知道他近在咫尺,就在这艘船上,他们可以一起回家!

她该高兴不是吗?

然而是什么钉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本该奔过去,却连一步也无法移动?

她隔着大雨看着他,雨水在他们的脸上交汇成河流,他的样子在她的眼前被冲刷淹没,她要看不清他了。

她向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确定他的存在。谁知扑了空。

小山躲开她的手,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卉从里面抱出来,塞在佳宁的怀里:“你救回来的小孩子,你把她带走吧。”

那柔软的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忽然成了所有温暖的源泉,佳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这是你的……?”

“谁也不是。”小山说,“抓错了人,又送不回去,你带她走吧。送到孤儿院里。不用太费心力。”

虽然那么相像,她猜得到,他也不会告诉她。欠的太多了,怎么又能加上这一笔?让她带走他的女儿,然后怎样都行,都会好过留在这里。

佳宁把小孩子紧紧的紧紧的抱在怀里。

小山用雨衣把她们裹在一起。

停泊的船鸣笛,小山推佳宁的肩膀:“走吧,该上船了。他在上面等你。”

是啊,秦斌还在上面等她,登上了船,就会就此离开这里,回到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

佳宁被小山推着往前走,快上甲板的时候,他忽然说:“裘老师,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

她转头看他。

“你给的是真的A材料的方程?”

“……”她看着他,没有表情,“常规的工作环境下,那是很好的材料,可以用来制造汽车,不过造价太高,没有实际应用价值;如果,如果真的发射到太空里去,高速旋转中,它会像药物的糖衣一样,分崩离析……”

她未说完,他便笑了:“是啊,你才是专家。”

汽笛又在催促,她要上船的时候,他拍拍她的肩膀:“裘老师,之前得罪了。”

她脚步一窒,可是不能回头。

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将一切重新经历。他们的意外相识,处心积虑,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还有觊觎彼此的身体,水一样的柔情……她的身体在冷雨中发抖,只是抱住卉,自己不能喘息。

有人在上面伸出手来拉她上船,佳宁抬头,果然是秦斌,她想说些什么,为了这历尽磨难的重逢,可是不可能,身体和思想已经不受控制。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拽住秦斌,跨了一大步上了船来,突然脚下一滑,就要被缆绳绊倒,秦斌抱住了孩子,佳宁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赶紧扶她起来,往船舱里面走,佳宁被压倒了原来的伤口,那里本来已经愈合,此时却突然冒出破裂,鲜血从湿透的衣服里渗出来。

“佳宁你怎么了?这里受伤了吗?疼不疼?”

“疼,”佳宁说,眼泪终于找到好的理由,疯狂的流出来,不用抑制,不能抑制,在脸上泛滥,“疼死了。秦斌你去给我找些纱布来,好不好?”

他闻言就去找船家。

佳宁抱起小孩子,趔趄着挪到窗口。

周小山已经不在那里了。车子也开走。

从来都是如此。

没有问候,没有道别。

可是,如何道别?

说再见?

怎么再见?

佳宁的双手搭在卉的肩膀上,看着她那与小山一般无二的脸,他连她都给了她,那周小山就连自己也要舍弃了。

孩子看着她哭得那样汹涌,伸手去擦她的泪。

她握住那小小手,声音颤抖地说:“那个人,送我们来的人,他是谁,你知不知道?”

“他很好。”

“你要记住他的,他是爸爸。”

“……”

孩子的眼睛渐渐有泪光旋转,一眨,落下来。

她把她搂在怀里,也把自己身上的重量负在这个小小的身躯上:“不要哭,以后我们在一起。以后,我是妈妈。”

裘佳宁乘坐的船深夜里启航,天色微亮,看见广州港。

同一时间里,周小山已经连夜返回查才城。

莫莉还躺在的病房里,她一直没有苏醒。

小山把洁白的枕头压在她的脸上,看着心率仪上的曲线渐渐拉直。

“莫莉,我亲爱的妹妹。我们不能这么活着。”

雨下了两天,一直不停。东南亚的雨季来临。

在这间病房里,他却忽然嗅到茉莉花香。

三十五

周小山被带进来的时候,将军还躺在长椅上,他抬眼看看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年轻的手下,慢慢又合上眼睛:不杀掉,不可以,但是再铸成这样的一个宝剑,要到什么时候?

“小山,我搞不懂你。”将军说,“明明你自己也可以跑了的。谁能追得上你?”

“追不上我,但您可以找到她们。”

将军闻言笑了,轻松而又笃定:“那倒是没错……”

“谢谢您愿意最后见我一面。”

“我想你似乎会有一些问题来问我。”将军慢慢的说,“关于你的母亲,香兰,卉,我都可以答复你。小山你从来是聪明的孩子,我也不愿意你糊涂上路。

但之前,我最后再给你上一课。

古时候有名士铸剑,他能炼出好剑,却总是得不到极品,火候的缘故。

终于有一天,他自己发现,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是每天日暮时分,玄铁和炼炉吸收了一天的精华,温度升到最高,只片刻,那是宝剑铸成的关键。

而总在这个时候,他的女儿给他送饭来,然后离开。他总要看一看她在日暮中的身影,也因此错过铸造宝剑的最佳时机。

不过后来,他的剑还是铸成了。

因为再也没有人给他送饭,然后离开。

因为他把自己的女儿掷到炼炉中去。

骨肉为祭,他得到最好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