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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别家花落谁惜】

缉熙 · 轻笼晓烟

卿漫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眸中是复杂的情绪,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悲哀。

她伸手,拂去卿淡昽面颊上粘上的血污。

这个人死了啊。

卿漫虽然亲手送走了不少亲友,但面对卿淡昽的死亡,她还是有些茫然,觉得下一刻这个人还会睁开眼睛,冲她笑得肆然明媚,明艳耀眼若雪山中开出鲜红色的玫瑰。

简而言之,她不相信卿淡昽已经死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直起身子回眸,不远处,一名弱冠的男子冲她微微躬身,露出了客套且疏离的笑:“失礼了。在下是新任大祭,奉圣主之命,前来问候您。”

“若是您想要前任圣主的骸骨,便请取走。反之,请交给在下,允在下将她挫骨扬灰。”

卿漫略带仓皇地退开一步,眼帘微垂,眸光熹微,“不,你忙罢。”

挫骨扬灰...?

似乎是看出他的困惑,那新的大祭解释道:“挫骨扬灰并非圣主心狠,而是历来的习惯。原因,就并非在下一个下臣可以探究的了。”

算是给当年这位鼎盛的圣主一个尊重,他伸手抱起了她的尸躯,再次冲卿漫微微躬身,离去。

卿漫看着他离去,眼眸微垂。

卿淡昽...是真死了啊。

对于她,卿漫不知自己是何种感情。

当年,是她祝她成为仁君,却又生生地把她从那龙椅旁拽下。

当年,也是她让她和所有的友人亲朋成为陌路一无所有,却又把她高高奉上神坛。

她思考了很久,到底该如何面对她。

但是,还未等她思考出结果,她就死了。

她再也不用面对她了。

卿漫意识到了这一点,却又不愿意识到。

卿淡昽死了。

那就是说,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她曾是殷玖、墨毓了。

同样的,也再也没有人,会对她笑得那么明丽灿烂了。

......

“漫儿?”

卿离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儿,微微讶异,但很快想到了缘由,对着她笑得雍容:“卿淡昽死了?”

卿漫不意外他猜到了,沉默地走入,坐下。

卿离立刻蒸水,准备煮茶。在等待水烧开的时候,他在她对面坐下,问道:“怎么了?”

卿漫抬眸看着他,问道:“为什么要挫骨扬灰。”

卿离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笑道:“不挫骨扬灰,难道让她入土为安吗?”

卿漫没有回答,仅仅是摆弄着茶杯。

卿离于是解释道:“虽然北辰不归天道管理,但灵魂归。而北辰圣主一身杀孽,怨念颇多,若是归天道管,你和小染的诅咒便可见一斑。所以挫骨扬灰,是为了让她不再有转世,不会受难。”

“若是不想如此的,可以提前跟继承人说明,只要不是深痛恶疾,继承人一般都会答应。”卿离语气悠然,仿佛在介绍特有的景点,全无谈论生死之严肃感。

卿漫微微颔首,表明自己知道了,便欲起身离去。

卿离赶忙抓住她,“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罢。”

开玩笑,从外域回来这么多年漫儿都躲着不见他,难得来了一次怎么可能这么快又让她缩回去。

卿漫便坐下了。

他们等着水开,其间寂然,无话可说。

似乎为了让气氛不再尴尬,卿漫和卿离同时开口了:“漫儿...”“我...”

他们又沉默下去。良久,卿离道:“你先说罢。”

卿漫摇头:“不,不是什么大事,你说。”

卿离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见他似乎真没话说,卿漫便再次开口了:“我准备回去看看。”

卿离眨了眨眼睛,笑得轻缓温柔:“我陪你。”

卿漫没有拒绝。她低垂着眼眸,等着茶好。

因为她知道,拒绝也是无用的。

她这位舅舅,一出口便是通知,而非商量。

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卿离想把这半天不开的水炸了。

......

帝京的街道,依旧熙攘。

十多年的时光,似乎未在这儿留下痕迹。

卿漫没有带面纱,倒是转身就给卿离带上了一个面具。

卿离:“...”

如果这不是他侄女,他定然把她剐了。

但是没有如果,卿离哼哼两声,目光凝到不远处的一堵墙上。

公文。

他拉了拉卿漫,示意她看,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上前看了。

这一看,她顿时握拳,指甲险些嵌入了肉中,卿离连忙阻止她的自残行为,“漫儿!”

卿漫微微阖上眸,深呼吸。

父皇...如此心狠。

竟然废除了锦衣卫。

最让她不可置信的是,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奈止,被罗列出重重罪名,将要处斩。

纵然心中有一道声音提醒她,她已并非墨毓,卿漫却是忍不住。

她转头,看着卿离,微微抿唇:“我想见待安。”

虽然不知“待安”是何许人也,但卿离还是笑得温柔,轻轻浅浅地道了一声“好”。

漫儿的愿望...他自然会实现。

......

随着锦衣卫的废除,诏狱亦被废除。

奈止被收监于大理寺大牢。

卿离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笑着伸手掐死了面前颤抖若筛糠的官吏。

做完,他云淡风轻地冲卿漫笑了:“好了,我去放火,你快点见。”

见卿漫不动,他故作讶然不悦地道:“放火是毁尸灭迹最好方法了,漫儿还不满意吗?”

卿漫自然知道这点。

放火是最快抹除行踪的方法,但是...

“不忍心你那好友殒命于我手?”卿离唇角上扬,难得地对她展露了一个冷笑,“漫儿,如此天真可不好。”

卿漫只能用沉默回应。

卿离蹙眉,语气中已含了几分不悦:“还是说,你想把她带回北辰?”

卿漫微微一愣,似乎想到这也是一个法子,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吗?”

卿离被她气笑了:“当然可以。但是漫儿,你用什么名义带走她?”

“我...”

“就算她肯走,她用什么身份去北辰?一个后天的北辰人?”

卿离不悦到已经想去转鸾刀了,他露出了假笑,“漫儿,本尊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好,本尊剐了那个待安!”

卿漫怂的转身就跑。

......

与卿漫所想的处境凄惨不同,奈止虽然锒铛入狱,但环境还是较好的。

卿漫不知为何,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打晕几名巡逻的守卫,见牢中的奈止看到她尚有想要打人的力,如画的眉眼舒展开,轻轻软软地唤道:“待安。”

奈止顿时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是谁。”

这种语气...莫名熟悉。

她眸中闪动着柔和的光,笑吟吟地道:“那次去外县,买糕点的钱,我还未还你呢。”

奈止顿时攀住栅栏:“殿下?!”

她似乎是极其讶异,却好像确认了她的身份,顿时恭敬地双膝着地,却逾越地抓着她的衣角,语气极欢快:“我就知道...宫中的那个,不是您。”

“我跟陛下说了,但是陛下不信我...”

她说着,渐渐哽咽,“殿下,您这些年,去了哪儿啊...”

卿漫为她这直觉略微心惊,却仅仅是笑了笑,道:“宫中的那个,是我。”

奈止顿时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她:“殿下...?”

“那是失忆的我,待安。”

她说着,缓缓蹲下注视着她,眸光细碎,仿佛阳光透过树叶,“待安,你愿意跟我走吗?”

既然此处容不下她,那她便带走她,找一个容得下她的地方,让她安度晚年。

奈止却仿佛被烫了手一般缩回手来,“殿下...要去哪儿?”

卿漫没有回答。她站起,居高面下地望着她。

“殿下的家...不是这儿吗?”

她问着,似乎很是疑惑。

卿漫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她心虚般地移开目光,良久方道:“我已经,不是墨毓了。”

没有了那血缘,她已经不能叫墨毓了。

良久,她听到奈止叹了一声,轻声道:“这样啊。”

她垂下眸,却无意地对上奈止的眼眸,她眼中闪着她看不清的光芒。

奈止笑得略微灿烂,苦涩含在其中,不显。她轻声道:“在看到您如今面容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

“殿下...已经不是殿下了。”

“所以,请容许我拒绝殿下的好意。”

她笑容若那些年开放在路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虽无倾国倾城之姿,却有着别样的风华。

她道:“我是奈止,所以我必须作为奈止而死。”

她是陛下的桀犬,陛下要她死,她就得死。

她就是作为桀犬而活着的。

卿漫看着她,良久方再次开口:“确定了?”

奈止笃定道:“多谢殿下美意。”

卿漫微微垂眸,道:“就此别过?”

奈止恭敬稽首,道:“恭送殿下。”

卿漫停驻片刻,终是离去了。

她离开时,和一人对上了。

那人手上提着一个纸袋,问道:“你是何人?”

卿漫看着面前这年逾而立的人,露出了好看的笑。

她道:“我不过是来跟故人,道别罢了。”

那人又问:“这些守卫,是你打倒的?”

卿漫微微颔首,笑道:“你要抓我吗?”

那人轻声道:“走罢。”

她和她擦肩而过,轻轻道:“我就当...没见到你。”

卿漫待她走过,面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她轻轻道了一声“好”,也不知道在回答谁。

好久不见,云销。

...永别了,乐霁。

......

乐霁提着纸袋,走到奈止牢房边坐下,将纸袋打开,自己取用了一枚蟹黄毕罗,把剩下的连同纸袋扔给她:“吃罢。”

奈止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坐姿,倚在墙边,取出毕罗咬了一口,淡淡地道:“曾几何时,你在里面,我在外面。”

乐霁靠在墙上,出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的火把,道:“那是她还在的时候了。”

奈止微微一顿,随即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一名少女了吗?”

乐霁微微挑眉:“她说的故人是你?”

奈止这次没有回答。

乐霁自讨没趣,但多年的从政,让她性格也好上许多,没有像以往一样一点就炸了,“你和她差了有三十罢。”

奈止道:“或许罢。”

乐霁见她似乎又不想谈这个话题了,撇了撇嘴,道:“陛下没有废你丹田,你为什么不跑呢?”

奈止反问:“殷玖也没有强逼你留下,你为何留下呢?”

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奈止才开口道:“我知道,陛下甚至是希望我跑的。但是,我不想跑。”

就像对当年的裴浊一样,陛下给他们留了路,只要他们想跑,随时都可以跑。

何况比起裴浊的毒酒,被判处斩首的她,无疑是更加痛苦的。

陛下对她,终究是主仆一场,微有情谊。

若是她跑了,结果也不过是被杞翃废了内力,陛下会留她一条命,让她在外活下去。

但是,桀犬就只能是桀犬。

被拔除牙齿,又不可能像宠物一般低伏做小,在外游荡的桀犬,怎么可能活下去。

她宁愿作为桀犬被杀,也不要作为流浪狗被饿死。

她这般想着,腹中却突然剧痛。同时,喉咙中带了一股铁锈味。

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乐霁。

乐霁面容依旧平静冰冷,眼底却含着几分哀意。

她道:“说到底,身首分离,过于残忍。”

奈止眸中微微有了了然的光。她解脱般笑了,道:“藏良弓...仅仅是怕幼童玩耍伤到。烹走狗...也不过是为了防止走狗作恶。”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取自《阿房宫赋》)。”

......

乐霁跪于殿外,眸光沉静,再无波澜。

杞翃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多语。

不久,诏下。

乐霁欺君,处斩。

同年,洙王多了位王妃。

至于王妃出自那家?不知道。

......

“阿姊,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年过而立的男子早已不是当年那还未及冠的少年,他褪去了青涩,变成了温文尔雅、处事圆滑的望族家主。

他轻轻地将茶推给卿漫,卿漫接过,轻轻饮了一口,目光复杂:“我只是想来看看。”

没想到,不过是一个照面,就被他认出来了。

宫纤白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却轻声问道:“阿姊,看看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嫁出去的女儿,不好常回娘家一般,阿姊现在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说着,起身,看着窗外繁花盛锦,轻轻叹道:“阿姊,喝完这杯茶,就走罢。”

他回头,果然已经不见卿漫的身影。

宫纤白微微叹息,却不后悔。

......

看着郄梓歆儿女成双,贤妻淑慧,卿漫悄悄地离开了。

看着墨懿安享晚年,和墨毓共享天伦之乐,她遁走了。

看着墨浚携乐霁云游天下,她放心了。

所有人都很幸福。

墨毓的残念,心甘情愿地消散了。

“看完了?”卿离问道。

“是啊。”卿漫回答。

“那我们回去吧。”

“嗯,回去。”

纵北辰风雪,然人间缉熙。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本来,只是打算写十五万字,二十封顶的...拖着拖着就写这么多了。

但是,谢谢各位的观看。

再见。

补充,如果还有什么想看的后续在评论里说吧,作者有空写。还有,卿离的身世故事,觉得各位可能没兴趣就没发,想看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