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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05】

龙骨焚箱 · 尾鱼

孟千姿到了学龄时,开始接受小学教育, 别的同学课外会上补习班, 她也上, 只不过修的都是和山相关的,授课老师也在七个妈之间来回轮转。

早前提过,孟千姿属于少时顽劣,上课睡觉、不写作业、回答问题东拉西扯是常事,即便是几个妈授课, 她也没个正形。

她记得很清楚,给她上“山肠”这一课的是三妈倪秋惠。

当时, 倪秋惠给她看了一张投影图, 投影上是简笔画的山肠示意:一座山, 山腹内横亘了一条通道。

倪秋惠说:“这就是山肠了,像人的肠子一样。有时候是贯通的, 你从这个口进去, 会从山对面的另一个口出来;有时候就是死路,只能原路返回……”

孟千姿唰地举手。

倪秋惠和颜悦色:“千千, 你有什么问题吗?”

“有!上次二妈带我看杀猪,猪肠子好多好多,三妈,是猪肠子多还是山肠子多?”

倪秋惠无语。

孟千姿自作聪明:“我认为是山肠子多, 毕竟山比猪大。”

倪秋惠哭笑不得:“一般情况下, 山肠只有一两根,多的也不过三五根, 目前,山鬼探过的山中,最多的也不过五根,而且是那种比较简单的肠道,但是,传说中,最可怕的山,有九曲回肠。”

孟千姿一下子来了精神:小孩儿百无禁忌,听到“可怕”两个字,反会兴奋。

她问:“为什么可怕呢,里头是有鬼吗?”

倪秋惠比划给她看:“九曲回肠,表示一座山在不同的方位,共有九个口,九道弯弯曲曲的肠子通入山腹,但是,九道肠子,不代表只有九条路——因为它们会缠绕、相交、分岔、穿插,它们盘缠在山腹内,你想象一下,那就是一个巨型的山肠迷宫,一个岔口会有上、下、左、右、弯、斜各个方向。”

孟千姿想象了一下,说:“那还挺好玩的,可以找人一起捉迷藏啊。”

倪秋惠说:“你进去了,就知道不好玩了。千千,你学过‘肝肠寸断’这个成语吗?”

她压低声音:“你想想啊,山肚子里黑漆漆的,那些肠道有粗有细,细的那些,你只能跪着爬,说不定还会被卡住,爬着爬着,一个不小心,忽然跌进了肠断处,你知道跌下去有多高吗?真能把你摔得肠断。”

孟千姿被她这鬼气森森的语气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又不甘示弱:“那我带上手电,爬得小心点,不就行了?”

倪秋惠摇头:“万一那里头有鬼呢?它也跟着你爬,趁你不注意,拽你的脚后跟……”

孟千姿的脚下意识一缩。

倪秋惠咯咯笑起来,她很满意自己的教学效果,她觉得孟千姿这样的熊孩子,被吓一吓是好的,当然了,也得适当安抚,不能吓过头了:“不过你放心,九曲回肠是个传说,没人真的见过,要是你将来见到了,记得一定要远远地避开,因为祖宗奶奶留下过话,叫‘山鬼殒命,九曲回肠’——进了九曲回肠的山鬼,十进九不出,据说每一截肠道里都有恶鬼,它在里头困得太久了,太寂寞,会抓你去陪它。”

孟千姿眼珠子转了转:“那怎么避开啊?我怎么知道,从一个口进去,是一截普通的山肠,还是九曲回肠呢?”

倪秋惠回答说,很简单。

你可以把身子探入洞口,冲着里头大喊一声。

普通的山洞山肠,回音都是正常的,但九曲回肠不一样,如果里头是无人的、死寂的,你的声音进去了,也会瞬间被吞噬,连个回音都没有;但如果里头有人,且正遭遇那些恶鬼、正在被恶鬼生吞活咽,你的声音就会如同一把钩子,钩出无数鬼哭一样的嘶吼声,这声音会蒸蒸腾腾,良久不绝,非但如在耳边,还会逸出洞口,在山上播扬,连正在山上徘徊的野兽听了,都会瑟瑟发抖。

……

这是一个九曲回肠,眼前这两个“井口”,应该就是两道肠口,看似挨在一处,其实进去了,很可能一个撇左一个捺右、完全是绕往两个不同的方向的。

这当儿,边上的几个山户也听到自“井口”内逸出的、恶鬼哀嚎般的声响了,瘆得汗毛直竖,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心翼翼问她:“孟小姐,我们要不要……回去找救援啊?”

孟千姿说:“用不着,我七妈知道事情不对,一定尽快往回赶了,能安排的话,她安排救援,会比我们回去搬人来得快。”

说着,转头环顾周遭。

景茹司一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推测:以她之前嗅到的气味来看,雪野人显然不止一个,身形奇快难于瞄准,杀伤力又巨大,四妈她们很可能兵行险招,想借助一场人为的雪崩,把这些玩意儿给了结了。

但很显然……

她的目光重又落在肠道入口处蹭粘的那撮长毛上:雪野人没那么笨,这场雪崩只是暂停了双方的对决,而非终止。

再然后,四妈她们发现这儿有肠口,情急之下入洞躲藏,并发出了求救信号——她们应该没想到,这里头居然是个九曲回肠。

她沉吟了一下,问了句:“有绳子吗?”

建议回去搬救援的山户叫黄松,很快明白她用意:“孟小姐你是想……派人进去探一探?”

孟千姿是有这想法:七妈再快,估计也得一个小时左右才能过来,这一个小时,她们总不能守着肠口,什么事都不做。

但派人进洞,风险又太大。

她说了句:“你们先结绳。”

……

山鬼箩筐里都有韧而细的绳圈,黄松他们结绳的当儿,孟千姿挽起裤脚,露出金铃,而后上身伏于地上,双手插进雪中,默念咒声。

过了会,她抬起头,四下顾盼。

没办法,这种情况下,实在不敢放人进去冒险,好在高山雪峰虽然奇寒,总还是有些动物在的,由于肠道很可能收窄,她希望能招来些体型比较小的——但这要看运气了,驭使山兽,那得附近有山兽可动,倘若没有,这咒施了也是白搭。

黄松他们也猜到了,各自在心里头点数着昆仑山雪线附近可能存在什么动物:高山牦牛这种就算了,别把洞给堵死;棕熊也不行,属于块头太大的。

想来想去,也就狼和雪豹比较靠谱了……

正寻思着,孟千姿鼻翼微动,心头一喜,说了句:“来了。”

来了吗?黄松他们没这个本事,只能茫然地四面去瞅,过了会,隐约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有个山户脱口说了句:“山鹰!”

也不像,因为那翅膀扇动声挺杂乱的,而且从气质上说,完全没有山鹰那么强劲和飒,过了会,北面的坡地上,摇摇摆摆下来那么一群,粗略看去有近二十只,身形都挺小,跟大灰鸽子似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孟千姿不认识,正纳闷着,黄松已经叫出来:“雪鸡!是雪鸡!”

鸡?这种连抱蛛都冻死了的地方,还能有鸡?

黄松是西北本地人,对这儿的山禽山兽都很熟,赶紧给孟千姿解释:“孟小姐,这是雪鸡,是稚类当中海拔分布最高的,在海拔六千米存活都不成问题,不怕冷的。而且它们是成群活动的,一个雪鸡群,至少有十几只。”

雪鸡属于在高海拔中活得比较滋润的一群,因为它们多以植物根茎为食,时不时吃点雪莲子、冬虫夏草什么的——解放前,有人抓到雪鸡,会第一时间剖开它的胃,看看有什么没消化的昂贵药材。

居然来了一群鸡?在湘西的时候,可是百兽应援,连老虎都露面了……

嗯……两地落差有点大。

那群雪鸡依旧是不紧不慢、你挤我簇,小脚爪一抬一翻的,很快就来到了孟千姿跟前,一个个抬着鸡头,小眼一眨一眨。

孟千姿从没被这么多只鸡簇拥过,觉得自己活像个喂鸡的。

不过,来什么用什么吧。

她选了两只看起来最难惹的,将两根长绳的绳套分别套在它们脖子上,从两个肠口处放了进去,考虑到鸡都是夜盲,雪鸡可能也好不到哪去,还在它们身上贴了夜光圈带。

两只雪鸡,就这么拖着细绳,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肠道深处。

☆、第135章【06】

正如孟千姿预料的那样,冼琼花在一个小时后赶到了。

一个人来的, 因为只有一头牦牛, 其它人来不了这么快。

从牦牛上下来, 冼琼花也是大吐特吐,孟千姿候着她吐完,才把这边的情形跟她说了,又问起她那头的进展。

冼琼花知道她记挂着江炼:“江炼没事,那个神棍的确有办法, 说是要用到什么盛家的血,我安排山户去拿了, 不过最快也得两到三天才能到。”

不止这个, 冼琼花看到求救信号之后, 知道不妙:景茹司带的可是二十多口人,而且全是好手, 这拨人出了事, 等于这趟进山的人实力折了大半。

所以趁着信号通畅,她向外要了增援, 也说服高荆鸿,把存放在山桂斋的山胆和凤凰翎一并调了出来:“那些东西,都像烫手山芋,放哪都不合适, 我想着, 既是你们一路发现的,没准还会用得到。”

这安排很妥当, 但并没有让孟千姿心情轻松多少,她示意黄松他们站远些,拉过冼琼花在身侧坐下:“七妈,现在不是来多少救援的问题,就算来一百个救援……”

她指向那两个幽深的洞口:“我们敢把人往里放吗?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吗?”

这问题,在冼琼花来之前,她已经想过无数次了:二十多口人没了下落,她真恨不得自己钻进肠道里找,但她的腿不行;身边四个人,她也不敢放任何一个进去,万一有去无回呢?

甚至于对那两只雪鸡,她都起了愧疚之心:人家这是招谁惹谁了?平时吃点雪莲子和冬虫夏草,小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突然被召唤着来给她应援,小命说丢就丢。

冼琼花沉默了会:“二十多口人啊,总不能就这么丢了,四姐还在里头……自己的姐妹,还得自己去救,我去吧。”

卧槽,怎么说着说着,又要往里进了?

孟千姿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冼琼花的手腕:“七妈!”

冼琼花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姿姐儿,你要知道,我们身居山鬼高位,吃香的喝辣的,有事随时支使下头的人去办,这福利享的,不是理所当然的——最凶险的状况出现的时候,你就得自己上了,不能放普通山户去蹚雷。”

“你说的对,即便救援来了,都不敢放人进,但总得进吧,那谁进?就是我们进了,祖宗奶奶给我们一身本事,不是让我们有着玩的。”

“而现时现下,最适合进去的人又是谁?还不是我吗?放心吧,我不知道啃咬雪鸡的是什么,但只要是山虫山兽,‘避’字诀应该还是有用的,而且,它多半怕火,我带上小型的喷火器进去。即便遇到雪野人,我也有枪——你都毙了一个,你七妈能比你差多少?”

冼琼花说着起身,去往自己乘骑的牦牛处翻找装备:“四姐她们都有山鬼箩筐,两三天内的口粮不成问题,只要稳住阵脚,大概率都还活着,只是困在里头了。”

“姿姐儿,我这有笔,也有粘纸,这山磁场很怪,那些个现代电子设备都不能用了,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向你传递信息——你记着,我会像雪鸡一样带绳进去,沿途留下记号,发现了什么、后进来的人要注意什么、得备什么装备,我会写下来,用粘纸套贴在绳上,万一我没成功,你把绳拽出来,就会看到我的话啦,希望能多写点对你们有用的吧。”

黄松他们看到冼琼花背起山鬼箩筐、挎上喷火器,猜到了是要进肠道,迟疑了一会之后,也各自去取自己的。

冼琼花喝住他们:“干嘛啊,让你们动了吗?”

黄松这才回过味来:“七……七姑婆,你自己进去吗?这……这不行啊!”

雪鸡的惨状犹在眼前。

冼琼花指了指肠道口:“二十多口人在里头呢,生死未卜的,你想跟着我进,我问你,结婚了吗?下头有孩子吗?有爸妈要养吗?凭你的本事,自信进去了不会拖我后腿吗?”

黄松被她问得张口结舌,另外几个山户也面面相觑,不作声了。

冼琼花没再瞧他们。

☆、第136章【07】

孟千姿脑子里,有一条逻辑线完整地顺了下去。

阎罗的衣服, 阎罗到过这儿, 阎罗要去昆仑天梯……

莫非这儿, 九曲回肠,就是昆仑天梯的所在地?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再也抹之不去:江炼画的那张图,大家都说跟这儿的山形山势一点也不像,可神棍认为, 图要有技巧地看,再然后, 她反着看图时, 虽然还是对不上, 某些线条却迷之熟悉……

会不会是,虽然她们还没悟出正确的读图法门, 但人已经切切实实地到了目的地?

孟千姿并不收枪, 而是枪口略抬,示意了一下史小海手中的扁银酒壶:“那是什么?”

“小……瓶子, 也是捡的。”

“拿过来。”

见史小海作势要过来,孟千姿又改了主意:“别动,扔过来!”

史小海嘟嘟嚷嚷,把银酒壶扔了过来。

孟千姿抬手抄住。

银酒壶非常精致, 也相当洋气, 堪称艺术品,壶面上的雕镂纹刻, 即便放到今天也不过时——这酒壶是谁的,孟千姿心中已经有数了。

果然,翻到壶底时,边沿一处,有个小小的凹压的“希”字。

段太婆的。

再一晃,里头的酒应该喝光了,空的。

孟千姿听高荆鸿说过,段文希年轻时巡山探山,是行走江湖的女侠风格,用的都是中式匠人器具,及至上了年纪,反怀念起留英时的作派,喝早茶、看歌剧、吃西餐,随身的物件也更趋洋化、精致、优雅。

“这些东西,你在哪捡的?”

史小海一脸茫然,伸手挠了挠头,事实上,只挠到了厚实的皮帽子:“我跟着四姑婆跑……姑婆说分开跑,我就分开,我记得我身边有人的,后来就没了!”

孟千姿嗯了一声:这也正常,人在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你朝左我向右,确实很容易失散。

“后来我掉下去,一个洞,一下子掉下去,没死……”

真是命好,这种“肝肠寸断”,到底有多深纯看运气:有的黑幽幽不见底,掉下去粉身碎骨;有的只不过两米来高,掉下去等于是掉入了下一层而已。

“我就走,还留记号,路上看到袍子、帽子、瓶子,我就捡,后来我又爬上来,走着路,听到‘轰’,我就躲在那……”

他伸手指向自己刚刚缩躲的角落。

逻辑上没问题,这九曲回肠太绕了,史小海跟孟劲松走的不是一条道,但迂回曲折的,又转到了孟劲松他们的前头。

“你一路上,有遇到石头虫子追你吗?”

石头虫子?史小海听不懂,又伸手挠帽子:“有遇到石头,石头不追我。”

行吧,傻人有傻福,这九曲回肠,倒也不一定处处都盘踞着虫子,看来史小海逃窜的那一路,相对平稳。

孟千姿暗暗祈祷其它落单的山户也能有这好运气。

史小海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哦,还遇到羊!”

他绘声绘色:“挂在墙上,都干了。”

孟千姿头疼,跟这种说话颠三倒四的人,真是很难沟通。

她沉吟了一下:“你还能想起来捡到这些东西的地方吗?带我过去,还有那什么羊,指给我看。”

史小海一张脸纠成了苦瓜:“我不知道,我一直绕,头晕。”

“没关系,记起多远带多远,再说了,你不是还留了记号吗。”

***

史小海愁眉苦脸地给孟千姿带路。

他是真不记得了,一直挠头,彷徨得很,有时遇到岔口,要左看右看以确认轮廓形状。

好在,他没说谎,沿路还真找着了乱七八糟的记号,帮助两人定了向,那些记号,有时是全无章法的乱涂、有时是小人、有时甚至是一句自说自话的“我在这儿”。

孟千姿真是哭笑不得,但这些记号忽然给她提了醒:为什么她和七妈傻到那么执着,要用粘纸裹住绳子这种笨方法呢?要知道,绳子随时都会被截断的啊。

她为什么不在山壁上留言呢?这样,山户进来了,很容易就能看到提醒,实用也直观。

说干就干,趁着史小海苦思冥想找路的当儿,她掏出夜光岩笔,在就近的山壁上写:小心活的石头,会啃吃人,“避山兽”有用。

下头留了个指向的小箭头,留书“1+申”,高荆鸿没来,“1”就是她,“申”字二出头,代表两个人。

写完时,史小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指着一条岔口道:“这,这!”

孟千姿应了一声,拄着登山杖过去。

手电光渐渐远去,因为没了光,那几行夜光字显得分外幽亮。

过了会,黑暗中传来咔嚓咔嚓的怪声。

无数的石虫,犹如潮水般漫过来,瞬间就把那几行字给盖住了。

***

又走了一段路,两人下了一层,因为史小海非常笃定,不管是捡到东西还是看到挂在墙上的羊,都是在“楼下”。

还真让他给蒙对了,下去之后,没走多久,羊就出现了。

怎么说呢,像羊被压扁风干,然后悬挂在山壁上当装饰画,不过羊角还是立体的,突兀地支棱在外。

这儿太冷了,阎罗的衣服帽子都能够保存完好,羊尸什么的自然不会腐烂——羊毛都根根分明,完全没法去推算死亡时间。

史小海带路成功,趾高气扬:“看,看,我说的吧,有羊。”

孟千姿觉得这羊实在诡异,没敢靠近:“你看到的时候,走近过吗?”

“走近过啊,没事。”

没等孟千姿反应过来,史小海已经跨步走了过去,还把脑袋一偏、和那个干瘪发枯的羊头摆在了一起,就跟要照相似的:“没事。”

孟千姿怒道:“你站开些!站那么近干什么?”

片刻前,还有诡异的东西试图借着衣服的遮盖去袭击七妈: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孟千姿看什么,都不敢信其表象。

史小海吓了一跳,赶紧站开两步。

孟千姿谨慎地上前,但还是离着有几步远,然后斜侧着身子,看羊身和山壁相接的地方。

这羊,到底是怎么“挂”上去的?总不会像家里挂艺术画一样,在墙上砸了根钉子吧?

不出所料,羊背后果然有蹊跷,孟千姿看到,羊身和山壁间狭窄空间处,有无数蜷曲着的……草根?

看起来,就像细的梗枝,呈黑褐色,密密麻麻,如团团乱发,作二者间的勾连。

事出反常必有妖,孟千姿头皮走电,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下意识去摸腰间挂着的小型喷火器。

就在这个时候,史小海忽然尖叫一声:“鬼啊!”

原来他被孟千姿喝令站开之后,百无聊赖,便拿手电往通道更深处照:他先前找路时,只是看到这具羊尸,但走了另一条路,并没往里去。

这一照才发现,居然不止一具羊尸,这条通道简直是羊尸挂画道,每隔几米远,山壁上就挂了一具,有时在身左、有时在身右,有的羊尸是完好的,有的是半耷落的,还有的,压根就没羊尸,只看到一个孤零零带着角的羊头滚落在山壁根处。

史小海正看得好奇,十几米开外的岔道口,忽然有条人影快步出来,他猝不及防,未及看清,一声“鬼呀”已经脱口而出。

就听那头惊喜道:“史小海?孟……孟小姐?”

孟千姿循向看去。

这个人她有印象,是一路都在当史小海保姆的那个何生知。

***

何生知起初,是跟着孟劲松跑的,他也记住了那一句“分开跑”,逢岔路就钻,这后果就是——跑着跑着,突然发现,肠道里除了自己,就只有自己的影子了。

他这一吓也够呛的,这山肠寂静无声,又逼仄压抑,几乎把他逼出幽闭恐怖来,又不敢高声叫唤,怕引来雪野人。

没头苍蝇般在这山肠里爬上窜下了好久之后,忽然注意到这头有微弱的手电光亮,他还怕是饵,悄无声息走近,直到隐约听到絮絮话声,才认定是自己人,大喜之下,疾步跨出。

孟千姿见到熟脸,大为欣慰,山户在山肠中走散,自然不是好事,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些肠道频繁相交联通,大大提升了“偶遇”的几率,而能在这种地方会师,简直不啻于它乡遇故知。

何生知加快脚步,向着这边过来,兴奋之下,也没顾得上去看身周。

孟千姿这才发现沿途还有羊尸挂画,急忙提醒他:“小心点,别靠近……”

其实,何生知等于是走在了通道中央,并不算靠近任何一边,但孟千姿的话还没完,他突然就不动了。

就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有点怪,还有点僵硬,再然后,他痉挛了一下,倒退着趋近右手边的山壁。

那一块,是没羊尸的,只有个羊头静静歪在地上,羊眼空洞。

孟千姿心叫不好,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要保护腿、慢慢走了,她提了喷火器在手,三步并作两步过去。

何生知并没有紧贴着墙站着,他离墙还有一拃左右的距离,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眼珠子还在动,脸上的肌肉有点失去控制,动得异常诡谲,嘴唇微微翕合着,似是要跟她说什么话。

孟千姿顾不上说什么,先去看他背后,这一看,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看到,有成千上万根自山壁内伸出的梗,如一道道极细的输液管,已经全部扎进了何生知的后背,那些梗枝,本应该是黑褐色的,但此时都成了微微颤动的红色,如同密集排布的吸血绦虫,何生知的身体就在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吸扯下微微颤动着。

孟千姿喷火器的口一抬,就要摁开关,那些东西似有所感,蓦地一缩,如同拉长了又突然回缩的皮筋,一下子把何生知的身体拉贴在了山壁上、也完全遮护了自己。

孟千姿不及细想,抬脚就向何生知踹去,她的本意,是想把何生知的身子踹开,然后再火焚这些梗枝,哪知道这些梗枝不但能回缩,亦能伸长,跟能拉丝的胶水似的,何生知的身子只往外倾侧了些,又有回弹的趋势。

说时迟,那时快,边上看呆了的史小海终于反应过来,他这些日子得何生知照应,跟他很亲,真把他当奶妈了,见他受罪,热血冲上大脑,大喝一声冲上来,抱住何生知的身体,又坠上自己一百三十好几的体重,拼命往边侧的地上滚落。

两个大男人的体重,再加上势能,足够成事了,孟千姿看到,无数梗枝头从何生知身上拔出,但不是全部,有那么一二十根,被生生拽出了一米来长,但仍死叮进何生知的后背。

史小海这举动,其实并不明智,稍有差池,就会搭上自己,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说他什么了,孟千姿眼疾手快,一把揿下喷火器的开关。

炽热的火油团带着浓重的烟油味,附着在那一处石壁上熊熊燃烧,然后有零星油团不断滴落,孟千姿疾冲到何生知身边,同时解下山鬼箩筐。

她脑子里一团乱:山鬼箩筐里,好像有吊命的参片还是口服剂?放在哪一层夹袋来着?

何生知还没断气,眼珠子瞧着她,嘴唇依然在微弱地翕动着,孟千姿看他那神色神态,就知道了可能回天乏术,但还是伸手进包急急翻找,同时伏下身子,把耳朵凑近他唇边:“你有什么话,交代给我,我帮你办妥。”

她听到何生知说:“我……下……下个月,结……结……”

下头说了什么,孟千姿没能听到,因为身侧的史小海突然骇叫起来,她一抬眼,就看到无数焦黑的梗枝,如遮天蔽地的乱丝,向这头扫了过来。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这些东西,连喷火器都不怕?

没时间去追究原因了,她一把推开史小海,同时身子滚倒,又去抓何生知。

其实,她已经抓到何生知的衣领、但又滑脱了——何生知像个被迅速充气的人偶,瞬间弹起身子,又贴回了山壁,再然后,浑身上下剧烈发抖,面皮渐渐憋缩下去,末了头往边上一耷拉,不动了。

他像一具新鲜制成的、人形挂画。

孟千姿怔怔看着,史小海先还吸鼻子,后来就掉眼泪了,他一边啜泣着,一边抬手去抹眼睛。

过了会,孟千姿打起手电,朝前后看了看,本应有六具羊尸的,其它五具都还挂着,只这一块的这具掉了,现在,补了个人上去。

她问史小海:“那些袍子帽子,是你在附近捡到的吗?”

史小海边擦眼泪边点头。

孟千姿嗯了一声,喃喃了句:“这些羊,可能是阎罗赶进来的。”

史小海不知道什么阎罗,听不懂,只继续吸鼻子、擦眼泪,看到孟千姿忽然起身、向着这条通道深处走,唯恐自己被扔下,赶紧站起来紧跟。

孟千姿死死攥紧手电。

如果猜得没错,这些羊,是阎罗赶进来的,山蜃楼里,阎罗一行并没有赶羊,但这一带是牧区,牛羊并不罕见,他很可能路上撞见,拿钱买,或者拿牦牛换的。

阎罗跟她们不同,这人不管是去凤凰眼,还是来昆仑天梯,手里头,都是握着况家的通关地图的,也就是说,他可能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条会吞食人畜的通道,得拿祭品去供,才能保证他安全通过。

其它那几具羊尸还没掉,也许是还没到再次进食的时候,但掉了的那一块,显然已经准备好继续进食了。

孟千姿有点恍惚:如果何生知没出现,祭品就是她,或者史小海了吧?

何生知那么欣喜地向着她们过来,大概是以为终于找到同伴、有望出山,如果他知道,跨出的这一步……

阎罗为什么要通过这里?这条通道尽头,有什么呢?

她停下脚步。

没路了,路就在这里断了,截面像一扇小小的门,然而探身出去,就知道那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

“门框”边沿的山壁上,有人拿匕首刻了一列字。

山鬼叩门。

落款:段文希。

☆、第137章【08】

孟千姿打着手电,小心地探头朝“门”外看了看。

真的就是个巨大的无底洞, 洞壁并不光滑, 起伏坑洼, 手电光只下去几十米,就被吞没了,再往下是什么样,根本看不到,不过……也许能一路攀爬下去。

山鬼叩门, 门在哪呢?不会是这个门形的截面吧?还是说,这儿本来是有门的, 但早被段太婆给叩开、一脚踹进无底洞里了?

还有, 金铃有一道符纹, 就叫“叩门”,但和“启天梯”一样, 早就失传了, 所以,即便立个门在这儿, 她也不会叩。

这黑暗太过空洞和巨大,孟千姿看着看着,不寒而栗,又劝说自己:这趟进来, 主要的目的不是搜救吗?现在身单影只的, 身边连个能倚仗的人都没有,叩什么门呢?

不叩, 门送到跟前她都不叩,万一把自己叩出个三长两短来,岂不是亏大了。

她正想收回身子,手电被身体的动作一带,照到了斜下方五六米处。

光柱的尽头,栖着一片巴掌大、边缘不齐、灰褐色的……纸?

孟千姿觉得奇怪,蹲下去细看。

看着看着,心中一动。

不是纸,是牛皮残片,就斜搭在一块斜凸的山石上,这无底洞里,虽然有空气,但对流极其微弱,所以残片,就静置在那儿,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孟千姿一下子想起了山蜃楼里,骑在牦牛背上的阎罗高举地图:那地图,就是牛皮硝制的。

这块残片,不会是阎罗……失落的吧?

她心跳得厉害,手电更仔细地往那一处来回照看,果不其然,在第一片下方七八米处,又发现了两片,形状都不规则,一片更小些,一片更狭长。

感觉上,像是阎罗曾站在这儿,撕破了手中的牛皮卷,然后往下抛洒——有那么几片,被嶙峋突出的石壁挂住了。

孟千姿回头看了眼史小海。

他似乎是有点怕黑,也恐高,头是探在了门内,但身子全部缩在了外头。

孟千姿问他:“放哨还会吗?”

史小海说:“就是站岗。”

一边说,还一边睁大眼睛,做了个警惕地观望四周的姿势。

孟千姿叹气,怎么就这么点背,让她摊上这么个“搭档”,说句真心话,她一个人行事,方便多了。

她说:“你在这放哨,放机灵点,有坏人来你就喊。我下去拿个东西,很快。”

不等史小海回答,她已经把身子挪下了山壁。

山鬼本来就擅于攀爬,孟千姿又有壁虎游墙的功夫打底,这种石壁,还是难不倒她的,只不过总要注意不在伤腿上借力,颇费了一些时间,才把三片都拿到了手——她怀疑更下头的地方还有,但手电没照到,加上人在山壁上,总会疑神疑鬼,怕下头出现怪物,又怕上头有人暗算,所以很快就上来了。

史小海好奇道:“东西呢?”

他的想法里,“东西”必然有形有状也很大。

孟千姿懒得理他,往周遭看了看,确信没异样,才吁了口气倚住石壁,看手里的残片。

先看最狭长的那张。

——山肠九口,七死二走,进不空手,走不全走。

孟千姿并不擅长去解谜,但这几句还算浅显:九曲回肠盘踞在这山里,估计对外有九个出入口,七死二走,应该类似于古代机关里的“生门”、“死门”,可见有七个是死路,两个是能走出去的。

她心跳得厉害:也不知道山鬼进肠的那两个口,到底是生门还是死门。

“进不空手”,大概是说进来得准备一些东西。

“走不全走”,这意思是……

孟千姿想起被石虫子啃噬而死的山户还有何生知,不觉打了个寒噤:这是在暗示进来的人一定会留下几个当祭品吗?

当年只有阎罗和段太婆进来了,走不全走,阎罗走了,段太婆……留下了?

她看第二张。

——备人六,牛羊六者亦可。吸髓吮肉,无祭不得过,不过不临门……

孟千姿忍不住又看向何生知的尸体。

这说的,应该就是这一段路了,原来最初是要“备人六”,自己这趟还算运气好:这种地方,应该很难进食,而进食一趟,能抵不少年,七十年代它们刚进过食,还不至于饿得发慌,所以六处梗枝中,只有羊尸已经掉了的那一处有活动迹象……

“不过不临门”,门指的八成就是山鬼叩门的“门”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些梗枝,真像是守门的。

第三张残片。

——晨昏相割,门内见门,九曲回肠,一日三转肠,欲出肠口,门左寻手。

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孟千姿头遍都没读懂,她更理解况家后人为什么不把况祖留下的话当回事了,她这种知道前因内情的人都看得一头雾水,更何况是他们。

她背倚着石壁坐下,史小海也跟着蹲下,他没兴趣看那些残片,又拿起感光岩笔在石壁上画画。

孟千姿把这几句话默念了好几遍。

头两句好像是说在特定的时候,门内还会出现一个门,孟千姿隐约觉得,这第二个门,才是山鬼要叩的,也是关键的那个。

但晨昏相割又是什么时候?她惦记起神棍的好来:有他在,自己就不用为了这些涉古的说法犯难了。

不过管它呢,不是子夜,就是黎明。

重要的是后几句。

“九曲回肠,一日三转肠”,这话大大不妙,听上去,这山肠像是活的——她之前在肠道里绕来绕去时,曾想着要是有个路线图就好了,现在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这山肠“一日三转”,平均八小时一转,九根肠,得有多少上下穿插的接口啊,只要稍稍挪转几个、换搭几个,路线就会截然不同。

她们之前留下的什么箭头、指向,居然是有时效性的,再多的人摸来绕去都没意义,找不到法门,只会困死在这里。

“欲出肠口,门左寻手”,看来无论如何,她都该在这儿守着,守到“晨昏相割”时,等着见门内的门,好去门左寻手。

***

反正是要蹲守,闲着也是闲着,孟千姿在那段羊尸挂画的两头都写了警示——她当年涂抹过马桶,恐吓过孟劲松,写这种夺人眼球的内容,很有天赋。

史小海跟个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追看,追到后来,呵欠一个接着一个,嘟嚷着说:“孟小姐,你该睡觉了。”

是该睡觉了,她身上本来就有伤,这一天又是“山风引”又是“避山兽”,早累到筋酸骨软,尤其史小海还在她边上打呵欠,勾得她上下眼皮直往一块粘。

但目下这种情形,她哪敢睡啊?

她敷衍史小海:“你想睡就睡好了。”

史小海居然还挺有责任感:“按照规定,应该你睡,我放哨,因为你官大。”

什么叫“因为你官大”?孟千姿懒得搭话了。

一行字写完,再回头看,史小海四仰八叉倚靠在一处,嘴巴半张,已经睡着了。

这睡得……可真香啊。

孟千姿从山鬼箩筐里掏出一小捆塑料线,在两人休息的外围布防,这种塑料线是特制的,极细且透明,很容易绕缚在山壁的凹凸处,这样,看似两人是在角落里小憩、周围无遮无护,但其实靠近的那一段,都是或横拉、或斜挡的细线——有东西过来的话,多少能挡一下,也是个预警。

做完这些,孟千姿才在史小海斜对面坐下,长长吁一口气,还是不敢阖眼,看史小海那睡相,嫉妒得心里直泛酸水。

她想起江炼。

之前,也有过数次绝地遇险,每一次江炼都坚持值夜,尽量把睡的机会让给她。

那时候,她睡得可真安心啊,没操心过,也没惴惴不安过,享受得还挺心安理得的——如今也要打起精神守护别人了,怎么反守护的是史小海呢?

不过……江炼现在,应该也是在熟睡着的,他难得能这么睡着,没心事,也不用为她担心。

孟千姿笑,就当,她现在也同时看护着江炼好了。

她打了个呵欠,两手撑住上下眼皮,努力不让自己睡着,然后默默计算着江炼那头的时间。

七妈说,已经让人去取那个盛家女儿的血了,取血很快,飞到青海也很快,慢的是进山这一路,靠人走、靠牦牛驮,怎么样也得……两天吧?

她有点发怔。

两天后,自己在哪呢?是出山了呢,还是继续困在这呢?应该还……活着吧。

还有四妈七妈她们,不知道转到哪一根山肠去了,往好处想,也许再等等,她们就会从某一边绕过来了。

……

想睡却不得睡时,时间总会过得特别慢,这山有强磁,连防磁材料的机械表都瘫痪了,孟千姿只能数数字计时,但她太累了,数着数着,会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卡壳,还有些时候,会明明睁着眼睛,但忽然惊恐地发觉自己刚刚在打盹。

又一次数数字数到发怔时,边上的史小海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孟小姐,我要上厕所。”

这什么日子啊,还得管人家屎尿屁。

孟千姿站起身,把通道一边拉设的几根塑料线解下,指了指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就在那,转过身,别朝着我就行。”

史小海居然脸红了,局促地攥着裤边:“那样……不好吧。”

孟千姿没好气:“我都不嫌弃你,你矫情什么劲儿?”

史小海脸更红了:“脱……脱裤子那种。”

我靠,这特么是给她找事儿吗?孟千姿瞪了史小海足有五秒钟,压下火来,吼了句:“走!”

最好是找到一条死路,把他扔里头,她在就近的岔道里等,然而这儿没死路,孟千姿没办法,只好找了一条相对长的岔道,让史小海去中央处方便,她在道口盯着:谢天谢地,史小海捡了阎罗的皮袍子,爱蹲蹲,爱脱裤子脱裤子,有皮袍子罩着,反正她看不着。

史小海却尴尬到几乎哭出来:“孟小姐,你能不能别看着我啊?你看着我,我上不出来。”

孟千姿只好转过身。

史小海还是不行,他现在傻归傻,羞耻心还在:上厕所会臭的啊,万一再放个屁,会很响的……

他半蹲着,一点点往远处挪。

孟千姿抱着胳膊站着,为了保险,还得跟他说话:“你每隔一段时间吭个声,让我知道你在那,不然你被人掳走了我都不知道。”

史小海嗯了一声,继续往远处挪,快到尽头处时,他也是实在憋不住了,起身就往岔道里跑。

孟千姿听到动静,迅速回身,见到这情形,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不得不追,刚追过尽头,想骂他两句,一眼瞧见史小海已经蹲下了,同时闻到一股吃坏了肚子的臭味儿,又不得不退回来。

再退后两句。

想想也是憋屈,她居然要做这种事儿,但凡她身边有个能办事的在,她哪需要做这个!

孟千姿捂住鼻子走开几步,又吼他:“你能不能出个声?”

过了会,她听到史小海在那头扔石子儿,还挺有节律的。

行吧,扔石子就扔石子吧,反正有她的避山兽在,也不会是石头虫子。

那单调的扔石子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史小海才慢吞吞从岔道里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一身的出恭味儿,孟千姿捂住鼻子,懒得废话:“走,赶紧回去。”

史小海含糊应了一声。

***

回到休息的地方,孟千姿重新把塑料线拉好,回头看时,史小海又缩在一边,低着头睡着了,大毛毡帽压得低低的,皮袍子拢住了半张脸。

孟千姿完全没了睡意。

不知道为什么,史小海现在给她的感觉怪怪的。

她盯着史小海看了会,叫他:“史小海?”

史小海眼睛都没睁,含糊而又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她找话说:“你上了厕所,怎么不拿湿纸巾擦手呢?”

史小海连嗯都不嗯了,看那情形,是真快睡着了。

孟千姿盯着史小海看,她闻到了血腥味,还有诡异的臭味。

她心头渐渐发凉,伸手摸握住了枪,却还抱着一线希望:“史小海,你站起来一下。”

又提高声音:“别装听不见,马上,你给我起来!”

史小海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挪了挪身子,慢慢站了起来。

孟千姿看了他一会,猛然抬起枪口对准了他:“抬头,别低着头。还有,睁眼。”

史小海慢慢抬起了头。

他还是没睁眼,嘴唇惨白,面色诡异到了极点。

孟千姿也站起了身:“你是谁?”

话音未落,皮袍子底下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与此同时,史小海的头,骨碌碌滚落地上。

☆、第138章【09】

严格地说, 那东西从袍底窜出来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在极短的时间内,那袍子将坠未坠, 史小海的头也欲滚未滚。

一时间,这情形诡异到了极点。

孟千姿只猜到了史小海有问题, 因为他从岔道里再次现身之后, 就只发出过含糊的嗯声,再也没完整说过一句话, 细想想, 他起初低头,后来装睡,也再没睁过眼。

但谁能想到,是有个东西顶着他的头鱼目混珠呢?

她的枪原本是指向史小海的头部位置的,仓促间下移,但来不及了,那东西瞬间就卷到她跟前, 把她撞飞出去。

孟千姿身子重重落地, 眼前一阵眩晕, 好在手里握得紧,枪没脱手, 她迅速翻身坐起,正想扣动扳机,眼前黑影一晃,那东西又到了跟前, 两条手臂毫不费力地抓起了她的身子,又一次往外砸落——像厨师杀鱼时把鱼一再摔掼、要活活摔死一样。

这一下,孟千姿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险些移了位,还未及坐起,一片暗影兜头罩上来,她只觉得双腿双臂,俱是重重一沉,显是被那东西踩摁住了——腿上的伤口虽然没被正踩住,但被这股力道一挤,还是痛得她额上后背尽是冷汗。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清这东西的样子。

毫无疑问,有双手双脚,还是个人形,但是,它没有头。

是没有头,原本该是人的**处、皮层的褶皱间,偶尔翻出类似眼珠的东西,这形状姿态,让她想起古代神话里的刑天,而它原本该长着头颈的地方,有一块略略凹陷的肉槽,里头血肉模糊。

史小海的头,刚刚就接在了那儿,现在掉了——也许它待会捡起来,再把皮袍子一围,又会像披上了画皮般,人模人样。

孟千姿想挣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只头能略动,她忽然想笑:从前学武时,姑婆教她“实在到了绝路,头也能当摆锤用,别怕疼,拼的就是谁的脑壳硬”。

姑婆们一定想不到,她有一天会遇上个没头的,想拿头去撞都没辙。

她不再挣扎,收回力气,忍住心头的恶心,看向它褶皱皮层间狭长的眼:“你是什么东西,又是水鬼变的吗?”

这东西身上的味道,跟螳螂人极其相似,她想起在三江源始终找不到的那第五个“人”。

没回答,也是,连头都没有,当然没法像人那样说话。

她的脚略略转了一下,脚踝上有金铃。

一般山鬼进山,遇到的山兽分两种:一种是连山鬼都会伤害的,这种要“避”;一种是视山鬼为同类、朋友的,这种可“动”,可“伏”,所以“避+动+伏”,三者并举,足以应付一切山兽凶险——山肠里,好像没什么山兽能让她动了,但还是要试一把,万一呢?

手臂不能动,但万幸,手臂上还有手,手上,还有手指头。

两手准备,活命的几率会大点:她悄悄拿手指去勾腰间挂着的喷火器,一次、两次,都差了那么点,始终没勾到。

她想分散这东西的注意力,于是继续跟它说话,它即便不能说,也该听得懂,没准,会像螳螂人一样,也给她写几个字。

“你是水鬼的话,姓什么?丁、姜,还是易?记得吗?”

依然没回答,而且,它的两个腋窝下,有什么东西蠕蠕伸展开来。

孟千姿依稀记得,牛首人的脖子上,还长了一对小胳膊,跟围脖似的,这个……刑天人,也长了?

很快,她看清楚了,那并不是胳膊,如两条肉舌,但舌沿上生满了锯齿,当肉舌伸直绷紧的时候,直如一把锯条。

它把那锯条向着她的头凑过来。

卧槽。

孟千姿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史小海的头就是这样被锯掉的吗?这刑天人自己没有头,觊觎一切人的头吗?

这么冷的天,她后背的贴身衣物都被冷汗给浸透了,孟千姿身子拼命扭动,一再去抓扯喷火器,有两次,指甲的边沿已经刮蹭到了喷火器的曲面,但仍然没抓住。

肉舌锯齿的边沿已经到脖颈边了,孟千姿感觉到了表层皮肤的割裂和细锐的疼痛,她尽力把头往另一侧偏,但肉舌是能蜷曲的,已然绕上了她的颈,可以想见,只要大力那么一紧一撸一拽,她的头就会被旋离脖子……

孟千姿呼吸急促,手上伸抓得更厉害了,情急之下,什么招都上,一口唾沫吐向刑天人的一只眼,然而它只是眼皮急闭了一下,挂上了她的唾液,又睁开……

就在这个时候,孟千姿听到了“哦哦”的声音。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有一只灰褐色的、身上某一处还贴了夜光圈带的雪鸡,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头飞撞在了刑天人的胸膛上,翅膀扑腾个不停,仿佛左右开弓、正扇人大耳刮子。

雪鸡的力道简直不堪一提,然而有这么个毛茸茸的东西乱扇,始终是恼人的,那刑天人抬起一只手,一巴掌把雪鸡拍飞了出去,那只雪鸡被拍得半空飞转,一路飘落鸡毛……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孟千姿察觉到了胳膊上的钳制松懈,她奋尽所有气力,一把扯过喷火器,喷口一抬,向着刑天人胸腹——或者说是它的口眼处——急喷了过去。

喷火器喷出去的,其实并不是火,而是燃烧着的液体油料,温度接近一千摄氏度,就是奔着高温碳化去的,那刑天人发出诡异的嗯声,向着边上翻滚开去,孟千姿也迅速往反方向滚开:这要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不死也得半残。

滚开了几米远之后,她才拎着喷火器站起来。

已经看不清刑天人了,甬道里只有一团疯魔般到处冲撞的明火,史小海的头原本滚落在边上的,明火冲拂过去,那头也裹满了明亮的火焰——那只被拍飞出去的、撞得七荤八素的雪鸡,本来是瘫倒在山壁根处的,忽见有零落的油火自半空甩落,吓得鸡毛抖擞、如踩风火轮,飞跑着溜远了。

孟千姿本想再给刑天人补一喷,想想还是算了,省点油料。

碳化的速度很快,刑天人很快就不动了,那火也伏趴在了一处,渐小渐熄。

孟千姿拿手摸了摸脖子,全是血,好在伤口都不深,没有切到要害。

她抓过山鬼箩筐,从里头摸出清创棉片和绷布,给自己包扎伤口,包扎间,火已经全灭了,半空飘着黑色的油屑,甬道里全是恶臭味。

那只雪鸡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孟千姿低头去看,它的脖子上,还有一个拖了条断绳的绳套。

懂了,这就是她放进山肠里的两只雪鸡之一,其中一只,遭遇了石头虫子,被咬成了血鸡冲出肠口,而另一只,黄松只拉出了断绳,于是大家都以为它死在里头了。

现在想想,它进的那个肠口,可能石头虫子不多,遇到的是别的,虽然绳子被咬断了,但它身量小,跑得又快,让它给逃了。

这世上的事,可真是有意思,她召来救自己的,是她放进来的。

孟千姿瞧了它一会,说了句:“你没死啊。”

她从山鬼箩筐里掏出一根能量棒,撕开之后,拿手碾碎了些在地上,雪鸡瞧了瞧她,拿爪子拨了拨,然后低下头,一点点啄食起来。

甬道里安静极了,火臊气渐渐遁去,孟千姿看着它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的脑袋一动一动的,彰显着小身体里旺盛的活力,羽毛很柔,身子很暖。

过了会,孟千姿疲惫地起身,去找史小海的尸体。

走了两条甬道,就找到了,没有头,静静地躺在那,颈部的切口很平齐,流出的血已经凝固了,晦暗的红色,从某个角度看过去,正接着颈口,像一个被压扁的、形状怪异的头。

孟千姿忽然落泪。

这一路她都盯着他,就差他方便时、她在边上陪蹲了,没想到,还是没保住。

之前,何生知向她汇报史小海的伤情时,曾说起过医生的诊断,“不属于严重脑损,有复原希望”,当时她还说,有希望就好,要选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现在,没有复原的希望了。

……

孟千姿走回原处,又在山壁上留了几行字,她把牛皮残片上的话都写了上去,也写了自己的推测。

出口应该就倚赖于那扇还没出现的门了,希望四妈七妈她们,能早些绕到这里,看到她的留书,别再没头苍蝇般在状况百出的山肠里乱绕。

做完这些,她坐到了甬道尽头处那个断截面边,自己也剥了根能量棒吃,雪鸡在边上守着,有碎屑掉下时,就凑上来啄两下。

吃完了,人不动,雪鸡也不动,孟千姿给它解释:“门内见门,可能人得在这个门内,才能看到另一个门吧,你说会是什么样的呢?是个石头门呢,还是个木头门?”

说着说着,就困了。

她攥着枪,努力不让自己打盹,有时拧眉心,有时掐自己的手,有时会忽然盹住,但顶多几秒钟就会醒过来。

最后一次盹住时,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裹着皮袍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前方有江炼、神棍,还有四妈,七妈。

他们都很紧张她,问她:“没事吗?”

她诡异地笑,颈后的断口处,皮肉翻卷流血,嘴上却说:“没事儿。”

……

雪鸡忽然“哦哦”叫起来,孟千姿打了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

还好,甬道里依然静悄悄的。

她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又转头看向无底洞内,目光所及处,一颗心忽然狂跳不停。

洞底下,约莫几十米深处的山壁上,出现了一块明亮的日光投影,粗略一估,大概两米多宽,四五米高,那形制,颇像一扇大门。

这还没完,还有一行零星散落着的光斑,零星通往那扇门。

外头是……天亮了吗?

但这儿是山腹深处,日光想这么打进来,完全不可能,若非奇迹,那就是有一整套极其精密的反射、折射布置,把天亮时的第一缕晨光,给引了进来。

孟千姿站起身。

***

陶恬拧干热毛巾的水,把毛巾折好,小心地帮江炼擦拭脸和脖子。

他睡得很好,这整个营地,怕是只有江炼才能睡得好了。

陶恬叹了口气。

她们因为离得近,接到七姑婆的电话之后,马不停蹄赶路,于凌晨时分到达,属于第一批救援队。

然而屁用也没有,群龙无首:什么姑婆,什么孟小姐,都消失在了半山上那两个诡异的洞口里,目前整个营地位次最高的,居然是神棍,因为他是孟小姐的三重莲瓣。

总不能听神棍的。

而半山上那个叫黄松的又有话传下来,说是对洞里的情形一无所知,和后来进去的孟小姐和七姑婆也失联了,让大家先观望,别冒冒失失往里进。

这可真是急死人了,哪有救援的人不作为、干等着的。

陶恬端了折叠水盆出来倒水,又看到坐在帐篷边的神棍。

她真是搞不清楚这个神棍,据说他自请把自己给捆上,本来是反绑,太不方便了,于是绑成了现在这样,跟上了脚镣手铐似的:能用脚走路,但只能迈小碎步;能用手做事,但两只手之间有绳连着,撑不过十五厘米。

神棍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张字纸,边看边默念。

老实说,就这么一张纸,哪用得着看这么久啊。

倒完水,陶恬觉得好奇,也凑过来看。

很快,她就把神棍念的和纸上写的,给对上了。

“晶成之时,不羽而飞,不面而面……”

陶恬看不懂,也知道不该打听这内容,但她忍不住:“你干嘛要念出来啊?”

神棍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懂,这样有助于思考。”

陶恬不敢反驳他,继续听着他念。

“……山鬼叩门,其穴自现,下九阶,祭凤翎,焚龙骨,见天梯,天梯影尽处,即为钓台……”

陶恬一头雾水,实在忍不住了:“你是背下来了吗,这上头没有啊。”

神棍没好气回了句:“这就是我写的。”

陶恬哦了一声,嘟嚷着说了句:“你写的,你又会背,你还在这看个没完……你这人,可真奇怪。”

说完,拎着空盆走了。

她走了几步远之后,神棍才打了个寒噤,如梦初醒,他拈起那张纸,看了又看,突然像被火烙了似地缩回手去,任那张纸跌落地上。

这一次,他清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这就是我写的。

怎么是他写的呢?这不是……况祖口述吗?葛大先生说得清楚,自己祖上……姓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