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棠斜眼瞥了下自己的大女儿,虽不算蓬头垢面,却也不似先前精致打扮。
他想起了那个听说都二十一还没嫁人的顾歆儿,不快地说:“你看看你,现在怎么这么邋遢了!还不快好生打扮打扮,临近年关,各家的舞会很多,赶紧的,自己要为自己的事情操心。难不成,要让我养你一辈子啊!”
沈芸曦很是委屈地噘嘴,“我也想打扮啊,可、可我没钱,拿什么来买新衣裳!”
沈黎棠一听到“钱”这个字,眼皮子直跳,他斜了眼沈南瑗,又冲沈芸曦吼:“要钱要钱,你就知道要钱。你看看你三妹,从来没有问我要过钱,不是照样也把自己打扮的很好!”
沈芸曦想说,她有督军府送来的衣服和首饰,可自己有什么啊!
这话可不敢往外说,她爸原就嫌弃她了,一定这个肯定又会催她找个人家赶紧嫁掉。
她沈芸曦这辈子,宁愿不嫁,也不会低嫁。
她又不是沈芸芝那个眼皮子浅薄的,更何况心里还有一个杜二少。
沈芸曦咬了咬唇,饭碗一推,上了楼,蒙着被子好生大哭了一场。
自然是哭她的命怎么这么不好!顺便再诅咒诅咒沈南瑗那个小贱人。
另一边的医院里。
隔壁的小孩早就出了院,沈芸卉贿赂了护士长,使得苏氏的双人间里,再也没有住进来其他病患。
沈芸卉插了门,又拉住了窗帘,这才扶起了苏氏,小心翼翼地喂她喝鸽子汤。
“姆妈,那沈南瑗的婚事快黄了,姆妈这个时候回家,正是好机会呢!”
苏氏的眼皮子挑了一下,虚弱地说:“快黄了,可是还没黄呢!芸卉啊,姆妈这一次大难不死,可是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怨不得咱们始终都斗不过那个小贱人。原只当她勾搭上了大少……咳咳……”
说到这里,苏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芸卉赶忙替她顺了顺气,“姆妈,你别动气。”
苏氏长叹了一声,原先总觉得她这二女儿是个榆木疙瘩,怎么教都不会像老大那样出挑,也不会像老三那样灵动,现在她算是明白了,老二这叫沉稳。
那件事情,她到现在都没敢跟沈芸曦说,现下却无比信任道:“我那日可是见了那杜家二少死死地搂着小贱人!我不回家则罢,一回家势必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沈芸卉的眼皮子一跳,不可置信地说:“姆妈可看真切了?”
苏氏因着激动,又咳嗽了两声,嘱咐道:“芸卉,这事儿,先莫要让你大姐知晓。”
沈芸卉重重地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姆妈,虽然她有了把柄在咱们手上,可杜二少不是咱们好惹的。”
“我知道!”苏氏闷哼了一声,“若不然,姆妈也不会在这冰冷冷的医院里憋屈了这么久。总之,你放心,姆妈这一次绝对不会冲动行事的。”
49☆、大难不死
不管外面是怎么个风言风语, 督军府却一直没有明确态度出来。
杜聿航、沈南瑗、顾歆儿的三角关系成了时下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话说回来,杜聿航一个傻子, 真是何德何能。羡慕嫉妒恨的, 大约也只能恨自己没能托生在督军府了。
以杜督军为意识的主流报纸不发声, 可那些个以挖掘豪门辛秘八卦的小报则蠢蠢欲动, 谁让牵扯的都是泷城极具话题度的人物, 稍稍出点花边相关的,报纸的销量就往上翻了好几番。
督军府里, 独栋的二层小洋楼,是杜夫人赏花喝茶的地方。
今儿个没太阳, 就坐在了花厅里, 面前除了燕窝汤, 还有五六份报纸。
报纸上的标题大同小异。
都是顾氏母女回来掀起的风雨。
顾红梅。
杜夫人嚼着这个名字,都觉得牵动得齿腔发疼, 陈年往事如走马观花。
外人只能猜个大概, 部下遗孀耐不住寂寞云云, 督军又正当壮年,两人有私, 这是有违伦理的,但偏偏隐晦刺激。不管督军有没有那个意思,坊间传得很香艳就是了。
只有杜夫人真正知道,那女人心思之歹毒, 鼓动小妾用那下三滥的招儿挑拨毒害,要不是她运气好, 真就着了她道儿,还枉费一口一个姐妹相称。
竟然是要谋她地位,谋她孩子!
“夫人。”画琅瞧着杜夫人神情不对,出声唤了一声。
“把这些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给聿霖打个电话,哪个要敢置一声,就给我办了!”杜夫人咬牙切切道。
画琅心底一喜,应了声是,回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夫人,只怕这些个不实谣言不用手段禁不住。”
杜夫人何尝不知道,督军那里,她都那么逼迫他了,可他就是不表态!
一想到这茬,杜夫人心底更恨。这亦成了她和督军之间的心结。任顾红梅当时的本事,怎么可能能逃过她家的势力,早十几年前就是个尸体,哪还能回来耀武扬威!
顾红梅一出现,简直就跟扒拉她血肉的钩子,不彻底摘了她就好不了!
“顾红梅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我且得让她知道,在泷城,不是她想怎么就怎样!”
“夫人的意思是……”
杜夫人招了画琅到身旁,附在她耳朵旁交代了一番。目光则落在了紫檀木茶几旁的礼盒那,那里头的是核桃大小的“美颜球”,实际上就是猪油经过提炼然后结晶而成的,还有劳什子香氛球,都是顾红梅着人送来的。
用这种迂回且做作的法子说她年老色衰,也就顾红梅能作出来。
还有顾红梅那秉承了一路子的狐媚子女儿,在督军面前讨巧卖乖,她倒想看看,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临了,又补了句,“昨儿个不知哪家放的烟花,我瞧着挺好的,回头让聿霖多备些,年关了督军府也热闹热闹。”
“是。”
画琅领着夫人的命令出去,心里头想着她交代的要把顾歆儿和沈南瑗请过来。
她哪里会像督军夫人那般讨厌顾氏母女,须得知道,沈南瑗和顾氏母女碰到一起,都不需得她做什么,沈南瑗就等着被顾氏母女俩欺负个够。
——
初六那天一早,苏氏在医院‘苏醒’。
据说,据沈芸曦说,那是一醒就挂心沈黎棠伤没伤着,当即不顾自个身体就匆匆从医院赶回沈公馆。
并且一回家,就抱着沈黎棠的脑袋大哭了一场。
是以,沈南瑗又在沈公馆看到了‘大难不死’且只是有点‘体虚’的苏氏。
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她其实有想到这一天,毕竟苏氏的检查结果她看过的,浑身上下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生命体征一直都很正常。
她还想过苏氏昏睡不醒,得有个八成是装的。
可想到,和亲眼看到的感觉还是不大一样。
这跟看到打不死的小强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恶心。
沈南瑗打从电影院回来,就开始在家练字,连续两天,心态平和许多。
方法还是奏效的。
只要没什么人来打扰,清净之下,思路都感觉清晰了不少。
感觉下一刻就能想到逃跑路线出来似的。
她的镇定并没有因为苏氏的归家,而乱了方寸。
对待苏氏的态度更是和先前一样。
反正她俩原先就不热乎,现在也无需假装客套。
也就静观其变吧!
只不过,沈家还是因此而慌乱了一下。
慌乱的人是薛氏罢了。
苏氏都回来了,薛氏要还是霸占着管家权,怎么都说不过去。
晚饭的时间,薛氏交出了家里的钥匙,但是她还留了个心眼儿,将钥匙递给了沈黎棠,并没有直接交到苏氏的手里。
“老爷,太太回来了,这管家的事儿……”
薛氏的声儿不大,沈黎棠其实没太听见薛氏的话,但这钥匙一拿出来,薛氏的意思他自然是明白的。
苏氏与薛氏各坐了他左右手边,原先这里有一个位置是沈南瑷的,也不晓得是从哪天起沈南瑷就自己坐在了李氏的旁边。
薛氏管家了这么些日子,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儿,不能说她管得不好。
但苏氏毕竟是太太。
还是幼年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他与苏氏不能说没有情分,只是人都健忘,这日子一久往日的那些个情分就生疏了起来。
薛氏又惯会哄他,当家的这些日子,每日晚上都会亲自炖一盅燕窝给他独享。
沈黎棠左右一衡量,眼睛落在了苏氏的脸上,道:“太太刚回家不久,身子正虚,你且再为她分担几天。”
说话的时间又把钥匙推给了薛氏。
薛氏的心里知道,这个几天必定是不长久的,可她此番就是试探沈黎棠的态度。
瞧见没,苏氏在老爷心里的地位并不是不可动摇的。
薛氏心里忍不住高兴,嘴上却假意推辞,“老爷,太太都已经回来了,我要是接着管家的话,我怕旁人以为我占着这管家权不放手。”
沈黎棠沉声道:“谁会这么以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苏氏咳嗽了两声,也道:“二姨太多想了!”
薛氏:“那太太什么时候养好了身子,只管问我来拿钥匙。”
家里的太太与二姨太斗法,沈南瑷只当是跟你是看了场好戏。
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沈芸曦却没有法子置身事外,吃了饭过后,扶苏氏上楼,一进了苏氏的房间,不满地道:“爸到底是怎么想的?姆妈你都已经回家了,还让那个薛氏管家!”
苏氏也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才离开了半月,那薛氏就哄得沈黎棠团团乱转了,果然男人就没有良心。她在医院躺了半月有余,那沈黎棠竟一次都没有去过。
心里原还有些希冀,如今彻底死了心。
苏氏使劲捏了捏女儿的手:“芸曦,沉住气,咱们再怎么不济,还有元阑呢!就再让薛氏嚣张个一时,眼下咱们的大敌只有那个小贱人。”
沈芸曦听姆妈提起她那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弟弟,叹了口气,“姆妈,元阑他……”
“他怎么了?”比起女儿苏氏自然是更看重她这个儿子。
女儿们嫁得好,那叫锦上添花。
儿子若是有了好前程,才是她后半辈子真正的依靠。故此有几分紧张。
沈芸曦道:“谁知道呢,他还是一周回来一次,只不过他和那个小贱人的关系看起来很不错!还有二妹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什么,圣约翰还没有开课,可她每日都会说自己要去书店。”
苏氏一听这话,心放在了肚子里,“男人都会心软,你弟弟又知道当初的缘故,觉得对那小贱人过意不去才那样。我就不信了,我这个姆妈难道还不敌她那个小贱人。芸卉的话,她一向主意大,回头我再问问她。倒是你……”
苏氏将眼睛落在了沈芸曦的身上,“囡囡啊,过了年你可要十八了,早些年我问你可要出国留学,你不愿意。那如今没有留过学的姑娘家,可很少还有过了十八还不出嫁的。”
其实,沈芸曦自个儿暗地里也有些发愁,她苦着脸说:“姆妈,我想过了,以前是我痴心妄想,现在我也没有太多的想法,我只不愿意低嫁。”
苏氏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那杜二少都和小贱人整到了一起,横看竖看都不会再是良配。
她沉思了片刻道:“这临近年关,各家肯定都要开舞会庆祝!姆妈暂时就不管那个小贱人了,待到年后再处置她。这年前几日我得养好了身子,带你去各家舞会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沈芸曦依偎在苏氏的肩膀上,撒娇道:“姆妈最好了。”
苏氏又想到了什么,怕她面子薄,交代道:“若是杜家下了请帖,你可一定要跟着那个小贱人一块儿去。”
沈芸曦顿时会意:“姆妈要做什么?”
“给泷城的新年添点笑料。”苏氏冷笑。
苏氏说的果然没错,那个二姨太根本就不够看的。
她回家的第三日就收到了沈黎棠同僚家的舞会邀请。
以往像这种人家,苏氏都不乐意去,毕竟门槛太低,没什么用处。
可她急着拿回管家权,便借题发挥了一下。
“姥爷参加舞会,可要置办采买。芸曦过了年都十八了,正是相看人家的时候。”
在正事上,沈黎棠倒是从不含糊,他扫了薛氏一眼,那意味再明白不过。
薛氏的心里快要酸死了,却不得不交出了钥匙。
薛氏的心里堵的难受,却只能在心理安慰自己,幸好这些时日她扣下了不少钱。
可转念一想,又不平衡了,她才当家不足一月就苛扣下了许多,苏氏管家数年……怪不得,她的女儿们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
沈公馆似乎又回到了沈南瑷刚来时的日常。
她一直都很低调,甚至与苏氏之间还保持了微妙的和平。
但她心里知晓这些都是假象。
不管是她与杜聿霖之间,还是与苏氏之间的纠缠,都是她急于摆脱而又摆脱不了的。
或许,正如裴天成所说,是时候未到。
她还需隐忍。
过程本来就很痛苦,这就又接到了督军府的舞会请帖。
沈南瑷想起上一次接待秦部长的宴会,这一次她更加不大想去。谁知道又会碰到什么魑魅魍魉。
只不过这一次督军府的舞会搞得很隆重,不只是她,就连匡珍珠和吴娉婷也接到了请帖。
因为感恩节过去,圣诞节要来了。
日子定在平安夜。
沈南瑗觉得可能平安不了。
就是有那种不详的直觉。
要说这舞会,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拉动了泷城的消费,就是督军府发出请柬这一天,NY的很多大衣和手包全部都卖断了货,加急的订单还有不少。
吴娉婷狮子大开口敲了很多名媛,狠狠一笔。
——
因为即将要举办的舞会,沈南瑗同匡珍珠吴娉婷在NY里聚了聚。
能容纳四人的卡座,真皮沙发柔软舒适,玻璃茶几上三杯锡兰红茶,轻烟袅袅。
沈南瑗又倒了一整杯奶下去,从奶咖到奶茶,毫无例外。
看得吴娉婷眼皮一抽。
给沈南瑗的,准备再好,都不如多加点糖。
沈南瑗:“甜品的种类还可以再多点,慕斯,乳酪,松糕布丁,欧蓓拉……”
“我是来盈利的。”
“啊?”
“不是来满足你的口腹之欲的。”
“……奸商!”
“彼此彼此。”
正式营业不过短短一月时间,NY大堂的一侧设立卡座,提供各种茶点,小小一客就要五块大洋,十块大洋。这是吴娉婷提的,没想到也成为一笔不小的收入。
可惜赚钱归赚钱,都挽不回两个心事重重人的笑颜。
沈家的事情自不必说,就连匡家最近也是一团乱麻。
匡夫人虽然是女中豪杰,却也有软肋。
匡部长不知道是听谁出了个昏招,非要把匡珍珠嫁到岭南去。
为了这事儿,匡家闹腾了很久,匡部长将匡珍珠关了起来。
听说匡夫人都以死相逼了,匡珍珠这才得了自由。
“好好的人一下子瘦了这么多!”吴娉婷看向默默吃着甜点的匡珍珠,眼里划过心疼。
匡珍珠笑笑,似乎是专注面前的黑森林蛋糕。从第一层到最底层,樱桃酒的味道也随之越来越浓,最后一层樱桃酱有浓郁的酒味还带有些许苦涩,一如她的心情。
两个人这幅光景,让原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吴娉婷反而成了能拿主意的。
包括这次礼服的准备。
吴娉婷让人去拿了衣服过来。
虽说是都售卖空了,但给自家姐妹的,那必须一早得备妥当。
吴娉婷共留了三件,一金一白一蓝,捡着她俩先挑,剩下的再留给自己。
匡珍珠先去试衣服。
沈南瑷才听吴娉婷说起匡家,匡珍珠现下的处境。
匡家的事情她略有耳闻,而且直觉告诉她匡部长的不对劲,八成还和匡珊瑚的失踪有关。
且不论那匡珊瑚好坏,总之她处理了匡珊瑚,匡珍珠应该与她对立才是。
眼下的形势,就好似匡珍珠夹在了中间,所以才受到诸多的委屈。
对匡珍珠,沈南瑷实际怀着一些抱歉的心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要知道这就是一个父系社会,能够有勇气忤逆父亲,实在是够不简单了。
沈南瑗觉得匡珍珠的境遇跟自己比差不多。
唯一差的,可能是匡珍珠对她父亲还抱有期望,所以才觉得受伤。
沈南瑗不同,她是被‘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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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很快拿来了衣服。
三姐妹都是正当好的年纪,这三个颜色个个都能驾驭。
只不过匡珍珠最近清减了很多,恰好白色的那件最小,她就选了那件白色的礼服。
吴聘婷给了沈南瑷惹眼的金色,让她去试试,还嘻笑着说:“刚好金色称的上你未来少帅夫人金光闪闪的身份。”
沈南瑷知道她是在闹,也不是在闹自己,而是想让匡珍珠高兴一点。
遂拿了那金色的礼服进了试衣间,可一试不打紧,哪里都挺合适的,唯有胸围那里有些卡,她必须得深吸一口气,后面的拉链才能够拉得上。
沈南瑷憋着口气出了试衣间。
匡珍珠顿觉眼前一亮,“南瑷,你穿这个好看诶!”
沈南瑷指了指自己的胸,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
匡珍珠和吴娉婷笑弯了眼睛。
吴娉婷推了她一把,“赶紧去换,莫要给我撑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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