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食居,竹帘的门敞开着,乃是视野最好的地方,张将军坐了主位,见到杜聿航大笑着请人坐。
几个女人陆续端上精致菜肴。樱花瓷碟,活鲷刺身,鳗鱼虾卷,西京酱烤银鳕鱼,牛肉蒲叶烧……
“大少,我这选的地方,可还行啊?就那么个弹丸之国,也就是酒和美人儿能看看,别的,也就没什么看头了嘛。”
“张将军说的是。”杜聿航坐在了张将军下首的位置,目光像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身边坐下的日本女人身上,比起那几个浓妆艳抹的,算是中上之姿。
仿佛是被他的目光看的害羞,垂首替他斟酒。
只是在慌乱间不小心碰倒了酒盏。
“小心。”杜聿航顺势帮扶了一把。
“阿里嘎多!”女人脸上浮现红晕,略有几分羞怯地看向杜聿航。
张将军看着这一幕更是笑得畅快,“果然是青年才俊招人喜欢,你要是喜欢,她今儿晚上就让你带走。”
杜聿航举起酒杯,“那就谢过张将军美意。”好一副风流倜傥模样。
有女人,有酒,话题自是好切入多。
席间热络。
直到夜深才散了场,杜聿航被女人和副官搀扶着走出了一夫斋。到了车上,杜聿航搂着女人坐在了后排位置,摇下车窗,还不忘跟门口出来的张将军醉醺醺德摆了摆手。然后身子一瘫,就躺靠在了位置上。
“先生,先生,你还好吧?”
杜聿航没有反应。
张副官则是专心开车。
车子开出老远,女人也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伸出了手。只是还没碰触到杜聿航的身体,就被后者扼住了手腕一折,女人立刻红了眼眶惊呼,“I Tai!”只是下一秒就被他眼中的凶狠骇住,不敢动弹。
“我,我只想让你,疏忽点!”女人眼里含着水光,却是努力地用不大流畅的中文跟他解释,“这样烫,会,不疏忽!”
杜聿航眼里的冷锐渐渐褪去,扔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重新躺了回去。今晚的烧酒有些呛烈,只是比不上泷城的白酒。
女人扶住了手腕,轻轻揉着,一面仍然偷偷打量着杜聿航。
虽然眼里还有水光,可眼神却笃定了许多。
哪怕杜聿航不理她,她还是费劲地开口说:“窝不是,张将军的人,我,刚来,谢谢你救了我。以后,我想当你的人!”
张副官猛地在前面呛咳了起来。
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大少刚刚被一个日本女人表白了。
随即就接收到了来自后方的冷冽视线,立刻收住,车子也开得飞快,回到了酒店。
女人被安置在旁边的一间客房。
即便她说了,杜聿航也并不完全相信,只是让人相信他喜欢这女人,会好办事得多。
只是刚刚,女人被送进房间前说的,他的眼睛里居然浮现出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身影……他愣了片刻,自己都觉得简直是鬼扯。
然而还是彻底坏了心情。
“送杯牛奶进去。”
张副官亲自送进去的,半个小时后,女人倒在床上彻底昏睡。
杜聿航则完全脱了醉酒的状态,坐在了书桌前。
张副官禀告:“底下人口风很严,打探不到一点,甚至还会反刑侦技术,没有挖到安保队多少内情,最起码有几个组,各司其职配合密切。”
杜聿航料到了,“如果有破绽,也不会那么多人刺杀失败了。”那可不只是老狐狸,分明是老乌龟,寻常人想动,只怕还会被磕着。
别说是在他身边插个人了,插根针都困难。
夜深漫长,杜聿航伏在桌案上,只是将今晚所见所得统统写了纸上,盯着沉吟久久。
——
对比杜聿航的深沉,张将军倒是显得意气风发。
那个杜聿航可比他那个弟弟,要识时务的太多。
关他的行事作风,虽然也透露出来了野心。
但杜聿航的野心对张将军来说,是可以理解并且控制的。
不似那个杜聿霖,彻头彻尾就是个没有底量的破坏分子。
若不是因着杜聿霖太过难缠,张将军怎么可能会舍弃拉拢的法子,非得站到对立面上去。
张府。
张将军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解开了领结扣,下人顺势拿了氅衣挂在了木架子上。正好经过前厅,跟在搓麻将的几个夫人打了声招呼。
“唉哟,张将军啊,你家老婆厉害的咧,一些钞票都输给她了。”
“风头好啊,就你么,偏不信邪,连搓连输特,现在信了伐。”旁边的一个胖女人推阖了麻将牌,“总算是搓完了,我呀,就陪个跑。”
张夫人满面红光,“麻将嘛,有输有赢的,我也就是最近这阵手风好起来了,你们不要这样嘛。呐呐,我让广婶做点好的,留下来吃晚饭呀。”
“是啊,留下一块吃晚饭。”张将军也笑呵呵的,待这些同僚夫人很是客气。
“说笑,说笑了。张将军一来你就糊,还糊十三幺大的咧,这呀,是人红事旺,比不得比不得,我还得陪我家老廖去扯布做衣服去。”
“我家那小崽子回来,我也得早走了,再会啊。”
张夫人将那些牌友一一送了出去,再回头是一点都不遮掩了,“这回可真真是翻了本了,再输下去,我可要戒了。”
“要真戒了才好,每天都是你搓麻将牌的声音,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张将军面儿也冷了下来,哼了一声。
“那我打打麻将还能是个消遣,要不然呢,去干嘛,每天弄得跟狐狸精似的败你钱去啊。”张夫人说话带刺,可转念一想,还是得软下身段。
从前她有娘家龙家撑腰,这才能大呼小喝上。现如今,龙家没落了,张夫人差点连坐,要不是张将军保下,想都不敢想那些债主上自个这来讨债。
她恨跟龙家作对的那些个,可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龙家之所以会完,还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干的事情。
要真论起来,就是家里这位,也是眼睁睁看着龙家走上了绝路,没出一点力气。这过去久了,她一个弱质女流之辈,能怎么办!
自己没那个本事去给龙家报仇的,就好个麻将,索性装傻,不管不问,只用麻将驱散心里烦闷。
了不得就是给张将军吹吹枕旁风,端了那些挑头害了龙家的。
张将军见她老实,甚是满意。
如今这个家里可是消停不少。
张夫人去了张将军身边,“刘妈,给老爷泡壶参茶来。”
引得张将军看了她,“怎的,这风向这么快就转了?”
“什么转不转的,我听廖夫人说,这次要重新选举了。”张夫人笑笑地说。
“消息倒是灵光的。”张将军卷了卷袖子,坐在了桌旁。“当初是有这么不成文的规定,有过个说法,怕人在高位上坐得久了,动不该动的念头。”
张夫人殷勤倒了茶水,故意压低了声音:“我听廖夫人说,孙委员长,做事不靠谱的,税赋税赋弄得一塌糊涂的,你看么,上回那连环杀人案到现在还没结呢!人呀,都人心惶惶的。”
“翻不出花头。”张将军嗤嘲了声,抿了口茶,“你下次说话可要注意,孙传柳的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三道四的,万一传出去,还当是我在家里说的。”
张夫人被说教,想发作可今时不同往日忍下了道了声‘哦’,就不再问了,让下人上菜。
用过晚饭,张充和去了书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林秘书就来请示。
林秘书拿来一份牛皮纸封的文件袋。“将军,这是杜聿霖的人送到军委会的。”
“杜聿霖?”张充和接过纸袋,打开,瞬时就拍在了桌上,脸色有几分阴沉,“这东西有经过人手?”
林秘书摇头,“小王去拿的时候我在,就没过手,我直接拿过来了。”
张充和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些,重新把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摆在了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清晰度极好,照得内容是半张的图纸。
“李肃带走的东西果然在杜聿霖手里。那拉拢大少……”林秘书看清了照片的内容,沉声道。
“不施加点危机感,怎么会让人把东西送过来呢。”张充和拿着照片,话说的轻松,可神情仍是阴郁,“果然是小瞧了那杜聿霖,这样的人,怎会放弃原本已到手的江山。”
“将军的意思是?”
“坐山观虎斗已经是不行了,不过现在,选择权到了我手里。”
杜家那兄弟俩,要哪个活,哪个就活着;要哪个死,哪个就死。只是论好操控,无疑,杜聿航是上选,但却不是最佳人选。
张充和想完全吞了泷城。
当初他能在龙家垮了之后,扶持颜家的上位。在泷城无疑也是这一套,但杜聿航到底是姓杜,情况又有所不同。
有人叩门。管家的声音传了进来,“将军,姓杜的人找。”
张充和接了电话,林秘书就退出了门外,监控了客厅里的电话没人碰。
书房里,张充和笑呵呵地跟杜聿霖打了招呼,“二少,别来无恙啊。”
“是不大好,咳咳,让人啄了眼,差点没保住命。”
张充和听着自是知道他说的哪桩事情,不作议论,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电话那边的杜聿霖显得气哼哼的,“我今日在将军这儿搁句话,能让我杜聿霖吃亏的人还没出生,这事我不会这么算了的。要是有不开眼的找上将军,将军也得衡量衡量。”
“二少,这兄弟俩哪有隔夜仇……”张将军不再装傻,充起了和事老。
杜聿霖却是直接岔开了话:“将军可收到我的礼了?”
“二少,这东西可不该在你手上。”张将军的眼皮挑了一下,“二少可知道,那东西是国运,你一个小小的泷城,可担不起这个命数!”
“不管该不该,现如今它就在我这儿。我想发挥它最大的作用,至于它最后到了什么人手里,能成什么样的事,那我可就管不着了。张将军,你说是不是?”
“那二少想如何?”
“电话里谈不方便,不妨,见面说如何?”
“地点。”
“客随主便。日子我定,地点你来。”
杜聿霖坐在沙发上面,调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这么说话的时间,还冲沈南瑗飞了一眼。
沈南瑗撇了撇嘴,却极为配合地咯咯笑出了声音。
张将军在电话里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原本警惕着的心,放下了一些,说了声“好呀!”
便挂了线。
“他约我见面谈。”
一旁的林秘书立刻皱了眉。
“将军,约他到市政府您的办公室谈!只要他一到那儿,我立刻让人绑了他,就说他对您图谋不轨!”
这主意要是对付一般的人,没准儿真能行。
只不过,对方可是杜聿霖。
张将军摇了摇头,一手点烟,一手摊开了天京市的地图。
他浦西浦东看了一遍,最终手指点下去的地方,有两个。
“就这两个地方,你明天去问问算命的瞎子。”
“是!”林秘书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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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嗯,忘记说了,完结倒计时开始。正文会比较快,镜澳的甜全在番外里
87、走 ...
十二月初六, 下了零星的雪花粒,旋即就放了晴, 可在天京这个还算暖和的城市, 也是难得一见的景儿。
亦是杜聿霖定下见面的日子。
地点说的是玲珑茶庄。半道上又来递了消息, 说茶庄那发现了杜聿航的人, 几经周转, 到了临近午时还未有人来通报。
杜聿霖的车就停在月华街路边。
“少帅,那张将军莫不是耍着人玩儿?”许副官问。
杜聿霖‘伤势初愈’, 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千年王八,谨慎惯了。”
话音将落, 车窗玻璃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杜少帅, 将军请您移步莲园。”那人来说, 还示意了一旁备好的汽车,这是还要换车。
莲园可临近近郊了, 在城北角。
杜聿霖不置可否, 上了那辆没牌照的汽车。
而后那人开了他原来坐的车, 车子一发动,后面立时跟上去两辆。
“妈的, 我都开成蛇形走位了,竟然还没甩掉。”许副官气的骂娘。
杜聿霖扫了他一眼, 许副官一抿嘴, 老实下来。
前面开车的憋了笑,“大兄弟不知道咱们天京城的路,四通八达, 一般的苍蝇甩不脱也正常。”
许副官闻言多看了那说话的一眼,啐了口‘没错’。
车子一路往莲园的方向开。
开车的人极为熟悉天京城的路,七拐八拐,车速极快。
许副官几次回头往后看,那大少的人真的再没有跟上。
他心里头焦虑,却没敢表现在脸上。
到了莲园,杜聿霖点了许副官,还有一个年轻的兵,跟着他一道。
“少帅,这么进去怕是不妥!”许副官略显深沉地道。
那带路的说了,“你这小老弟怎么说话的,难不成咱们将军还会对少帅不利?”
杜聿霖的眼光也厉了几分,“既是合作,就理当给予这应有的信任。”
许副官道了声“是!”
那带路的领着三人进去。
外面都是农户,沿街摆点自家农产的东西,有卖橘子的,也有卖八角茴香的,赶个午间的集市。
而莲园近郊区,占地广阔,基本没有遮掩和利于埋伏的地方。
只消占了楼上几个角儿,就能俯视得一清二楚。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在营门传营号,大小儿郎听根苗:
头通鼓,战饭造……”
那声音洪亮,唱的正是《三国演义》的七十回。下头没一个观众,可那戏台子上几人,也是唱的热热闹闹。
杜聿霖经过,面容含笑,似乎是这曲应和了心意。
一楼敞亮,茶座都看齐了。
一看就能看到张将军听着曲摇头晃脑,很是陶醉。
张将军招了招手,“二少的脸色可不大好!”
杜聿霖晦气地说:“别提了,失血过多,差点没了命。我原先还当他是兄弟,可过了这一遭,什么兄弟情谊啊,都没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张将军打着哈哈,“兄弟还是兄弟,不过,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你别以为老哥不知道,你那哥哥虽然不地道,你可也没地道到哪里去……比如那位沈小姐……哈哈哈哈……”
杜聿霖像是与他心照不宣似的,干笑了两声。
张将军舒展的眉眼,无不是在表示着他内心的愉悦。
这种愉悦是,人为鱼肉,他为刀俎的愉悦,也是胜券在握的愉悦。
台子上的锣鼓声,还在叮咯咙咚呛。
看台上的激烈程度也不遑多让。为的是李肃拿回的图纸,杜聿霖没亮全的底牌。
“二少这样可就没意思了,我是真心想同二少合作,这样的东西泷城拿着可没有好处。”
“我也是诚意来合作的,将军帮我弄死了杜聿航,那东西我自是双手奉上。”
“天京是个讲法的地方,动不动要人死,这不大合适。”
杜聿霖笑了,“我来这么些日子,死的人还不过多么?”
被这么一反问,张将军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杜聿霖追了一句,“这天京城里,只怕是没有张将军办不成的事,否则,我又怎么会不找旁人,专程找了您呢。”
这话是恭维。
只是话音刚落下,一记划破了长空的木仓声,响的极其突兀。
紧接着,就有人从楼角那摔落下来。
“刺客,有刺客——”喊声震天,立时就传遍了莲园角落。
杜聿霖“嗖”的从位置上站起。
张将军也作是惊慌,“怎么回事?!”
林秘书神色紧张地伙同几个保镖,全部护在张将军身前,“今日行踪万分保密,不可能走漏风声!”
张将军此时怒目向杜聿霖,惊疑不定。
“定是大少!”许副官护着杜聿霖气急败坏。
杜聿霖的脸色亦是差极,正正好,就看到了从外头闯入的人。
为首的不是杜聿航那厮,还能有谁。
“果真是祸害遗千年,那样都没能要了你的命,真可惜。”杜聿航来势汹汹,且神色不善。儒雅长袍也换了利落军装,与杜聿霖那一身痞气相比,还真更像杜督军几分。
杜聿霖拔了木仓,同样也对准了杜聿航:“要知道有这一天,我应该先送你一程,好让你跟你那短命娘在底下好好团聚。”
张将军反而成了在旁边观战的。
既是杜聿航,那便是和杜聿霖的私仇。不是冲他来的,张将军眉宇之间松散了两分,若细看,还隐着一些窃喜。
戏台上的戏子早在木仓响起的那刻就作鸟兽散。
张将军看着兄弟对峙的画面,拍了拍林秘书的肩膀,示意让出了一步说话,“今日这局面,怕是我在这儿不方便了,二位要是有什么不妨好好坐下来谈谈,说不准,也就解开了。”
“我可没有个一心想除掉我的兄弟,可别侮辱了兄弟这俩字。”杜聿霖嗤讽道。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杜聿航冷冷地回应。“张将军,你先是约我,又和杜聿霖谈,一门亲说两户,这不大妥罢!”
“大少此言差矣,误会,都是误会。”眼看着火烧到了自己这,张将军自是不能再充当局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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