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笑了笑,却大半是自嘲:“过去在上海,高校有些小女孩,很喜欢在地下车库靠着高档车认识有钱人,刑言就这么搭上过两个。有意思吗?平心而论,我要觉得这种事有意思,就不会和你开始,二十多年的感情,这种玩笑开不起。”
“你以前给我弹过钢琴,我回去特地把调子哼给许诺,问她是什么,从那天起,我就没碰过任何女人一次。我承认我真的犯过错,那么多年,我带着你从北京到上海,再回到北京,一直想着再晚一点,到所有都稳定了再开始。不念军校,是因为在和平年代,我不想空拿着军衔就这么一辈子,拼命做公司,是不想别人说许诚的孙子没出息,我承认过去把公司看的更重,可我从来没把任何女人放在你前面。”
大段大段的话,萧余根本就没有机会说任何一个字。
很多是她没想到的,很多是她一直想要听到的,可是这样的时间地点,却让她更加难过。
他的嗓子很哑,明显是抽烟太多后的声音。
她没有做任何争论和反驳,起身到厨房,打开冰箱想给他拿冰水。可冰箱是空的,从香港回来后没来得及去超市。手搭在冰箱门上,过了很久也没有合上,直到他走过来抱住自己。
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早已熟悉了的体温,和他皮肤摩擦的感觉,让她一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外边下雪了,”她说,“我开回来用了好久。”
“下次打电话给我,我开车去接你。”
她没回答,却忽然问他:“为什么我在楼下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
“怕你直接挂了电话,找不到人。”
“我说不过你,从来都说不过你,”这么开着冰箱很冷,可也能让她清醒着,和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许南征,为什么你永远都是对的?明明事情有很多种处理方法,你却总以为自己选的最正确,你从来没真正认过错,即使道歉,心里却坚持自己是对的。“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和他争论过任何东西,那是因为她也认为他永远都是对的。两个人永远站在同一战线上处理问题,她从来都能被他左右。
她合上冰箱门,转过身,撞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
“每次都在事后,在我误会的时候,你才说笑笑你错了,事情不是这样的。让我觉得自己有多小题大做,有多不相信你,”萧余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箱,和他隔开了一个距离,“可为什么我每次都要相信你,无论事情多夸张,只要你一句解释,我就要相信你?上次信了,这次信了,下次呢?到你懒得解释,或是到你解释后,我根本不信的时候?而且,”她忽然笑了笑,“不到两个月,你不觉得,事情突发频率太高了吗?”
他就站在面前,却被问得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是我错了。”
“都错了,”她闭上眼睛,不想看见他的脸,让自己说不下去,“你太自信,我太不自信。你自信到认为你的方式都是对的,我必须要理解,我的不自信,让我看到什么都会崩溃。一开始我不是这样的,哪怕是五六年前,我还觉得你一定会爱上我的时候开始,就不会这样。”
所有话都说完,整个厨房都安静下来。
今晚的月色不是很好,灰蒙蒙的,可也能照出彼此的轮廓。
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很短的距离,却再没有碰到一下。
“是我错了,”他最后才伸手,摸了下她的脸,确认她没再哭,“我今天出去住,你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许南征开门离开。
直到洗完澡趴在床上,才开始不停地流眼泪,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都流完。过去那么年无论再怎么失望,她都没有哭过,可是这短短两个月,明明在一起了,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会到这么难过的地步……
第二天睡醒时眼睛肿的吓人,无论怎么冰敷都没有用。
她试了很多次,每次隐形眼镜放进眼睛,都会疼的不停往下流眼泪,最后只好放弃,戴了副红色的框架镜。
T移动的项目会议,开了一天。
因为韩宁上午都在飞机上,到下午时才开始连线电话会议。整个会议过程,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所有和公关有关的,韩宁总是刻意保持安静,避免和萧余说话,最多不过是一句‘我没意见’或‘等回来再说’,萧余也没和他真正说过一句话。
晚饭是秘书买来的盒饭,萧余去茶水间时,还听见T移动的人说韩部今天好像有点儿不对,是不是要升职了?刻意收敛?
她拿着杯子,看着水倒满了整个杯子,直到身侧一只手替她关上,才反应过来:“谢谢。”直起身,许南征只是看着她,说:“刚才看你没吃多少,要不要让秘书给你单点?”
“不用。”她摇头,拿着杯子离开了茶水间。
会议室人太多,乌烟瘴气的,烟气更让人难过。
她趁着休息时间回了自己办公室,座机正在不停想着,接起来竟然是许远航:“大小姐,你手机是废铁吗?为什么我每次打都是关机?”她这才想起,竟然从昨天就没充电:“忘了充电了,有事吗?”
“昨天你去哪儿了?和我哥吵架了?”
她直觉否认:“没有。”
许远航立刻息声:“那当我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她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真没事儿,”许远航犹豫着,还是说了,“算了,我想我哥也不会为了别的女人,告诉你吧。昨天晚上我哥特地去了交通指挥中心,查了监控录像,说是找一辆车去哪儿了,给他查的那人今天问我许南征哪个老婆跑了,这么紧张?我就想肯定是你,不是就算了。”
萧余怔了下,和他说了句开会了,挂上了电话。
他昨晚没提过,也没问过,可肯定知道自己去找过韩宁。
[正文 第三十一章渐行渐远(1)]
这件事,像是凭空发生,又悄然消退。
他把一切处理的都很好,除了彼此,完全没有任何第三人知道。到晚上,廖阿姨竟还特意打来电话,问她身体好些没有。她拿着电话,不知道许南征说了什么,只嗯嗯啊啊含糊着,不知怎么就挂了电话:“替我拿下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许南征,戴上手套端锅,走出厨房。
一桌子的菜,足够七八人的量,汤汤水水,色泽亦是诱人。
“吃多少,我给你盛。”她把手套放在一侧,打开电饭锅给他盛饭,却不小心被热气烫到了手,险些掉了盛饭勺,被他伸手接住,替她做完了该做的事。
他看着满桌子菜,静默了会儿,才忽然一笑:“你这是要出差?给我做了三天的饭量。”
萧余抿着筷子头,想了想才说:“我学了很久,一直没机会给你全做出来,今天有心情就做了,你挑自己喜欢的吃,剩下的我明天让阿姨带走。”
她说完这话没觉得不对,可许南征一拿起筷子,她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看他的样子,很有种要把桌上菜都吃完的打算。到最后她只能又婉转地重申,真的不用都吃完,许南征很淡地嗯了声,继续安静地吃饭。
她一直不怎么做饭,当初买饭桌时反倒是挑了最不实用的,两个人对着坐才觉得太大了。满桌子菜这么一隔着,更显得人少。她吃了半饱就放了筷子,托着腮默默看着他吃。
他低着头,又有灯光的作用,她从这里看不到他的眼睛。以前在他专业教室外等他,也是这样,她坐在三楼的楼梯上,能透过二楼的玻璃看到他在画图,往往拨通他手机时,是最好的画面。
他总会斜侧头,准确找到她的位置,靠在桌边了然一笑:“饿了?”
那时候总有自信,他一定是喜欢自己的。
晚上他洗完澡走出来时,她坐在床上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分开了一晚,可就莫名有了些陌生感。她以为吵完架一切都会如常,工作、开会,到回来吃饭睡觉,包括两个人所说的话都没什么不妥。
“笑笑。”他走到她这侧坐下,打断她的出神。
她嗯了声,感觉他扶住自己的后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吻住自己,绵长而深切,直到压走她肺里所有的氧气,她却还努力回应着,不想推开他。唇舌不断厮磨着,到最后两个人只是轻用脸想贴着,就已点燃始终压抑的情绪。
她本来就裹在被子里,穿的极少,只是这么隔着他的衬衫,气息早已乱了套。
“笑笑?”他忽然低声叫她。
她睁开眼,看到他的问询,本来不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今天不方便。”话说完立刻明白过来,生理期这种事情骗得过谁,却也骗过不过和你睡在一起的人。但话已说出口,再改就更显得心虚了,只想好一连串借口,等着他质疑。
他却是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才抱着她坐起来,替她掩上被子,因为刚才的情事波动,声音还有些暗哑:“好像早了些?是不是生病了?”她本来就是信口胡说,这么一问反倒有些哑住,漫无边际扯了个理由:“我一累就这样,下个月就会正常了。”
他倒没再说什么。
“我给你念书听吧?”总觉得这样挺尴尬的,她探身打开床头柜,拿出三本书,“你想听什么?”“挑你喜欢的吧,”他闭着眼靠着床头休息,“你说念书,让我想起了一部小说。”
“什么?”她细看自己拿出来的书,竟然两本都是德语原版,还有一本是字典……
“《朗读者》。”
前年的书,她也很喜欢:“你还有时间看小说?”
他无声微笑起来:“你以前读的书,好像都是我买回来的。”
萧余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可是这几年你这么忙,怎么还有时间看这种闲书?”
这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忘年恋,十五岁少年和三十几岁女人。她喜欢看故事的前半部分,少年给女人读书,认真挑选着故事读给她听,安静温馨。后来的后来,太剖析人性的残忍情节,明明是精华,她却草草翻过,宁肯让自己记得最开始的美好。
挺好看的书,可不得不说的确是消遣看的书。不过,前年似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不大能见到他,他做了什么看了什么,对自己来说倒真是空白的。
“想好读什么了吗?”他看着她。
她嗯了声,用手势让他做好睡眠准备,拿起那本英德字典,每看到一个词,就随口编个句子,还要努力把每个短句连在一起,倒颇有些散文的感觉。许南征听了几秒,狐疑看她:“原版还是译文?”
她煞有介事说了句‘是译文’,继续随心所欲编了下去。
毕竟是读了四年的专业,以前也最爱和人做这种事练习口语,只要说得慢,基本不会有什么破绽。不知道许南征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睫毛很长,睡着时很安静地服帖着,却连这样都让人有压力,好像随时会睁开,看着你。
到最后她编的词乏了,关上台灯躺下时,却忽然被他伸出手臂揽在了身前,紧贴着,沉沉睡去。
从小被教育不能说谎时,母亲总说:说谎最大的坏处,就是要不停用新的盖住旧的,劳心劳神,还不如任何事都坦白,把问题丢给别人。
可是最受欢迎的杀人游戏,在每一句天黑请闭眼后,就是无休止的谎言。
难道人都有说谎的潜意识?
萧余坐在角落里,看着小阿姨欢快地笑著。
小阿姨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做熟客生意,来得久了都随便了些,每天的固定时间都会凑在一起玩杀人。久而久之,这个时间最是客满,来得晚了只能在局外看一看解解馋,今天她到的时候特地有人让了位子,可偏就没什么心情去玩。
“笑笑?”麦麦撑住下巴,看着她,“你今天心情不好?”
“真的?”
“我感觉的出来。”
她喔了声。
很快小阿姨过来,替她换了新饮料:“我儿子的情敌呢?”
“在开会吧?”
“你们不是一个公司吗?”
她沉默着,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开会也在一起,虽然要说很多话做很多事,她却仍觉得中间开始隔着什么东西……所以今天她是刻意按时出了公司,说自己约了人吃饭。其实只是想静一静。
“吵架了?”
她没否认:“半个月前吵过一次。”
小阿姨比了个手势,麦麦立刻放下了包间的帘子。
“吵架很正常,可我怎么看着你这么不正常?”小阿姨看着她。
“我一直要求他无限坦白,”萧余靠着镂空的木雕墙壁,“可是有件事我没和他说,他恰好知道了,却从来没问过我。这样是不是错了。”
“笑笑,感情不是是非题哦,”小阿姨淡淡地笑著,“他不问,很可能就是想忘记。真相如果不那么美好,又影响不到未来,那就忘掉它。”
她想了想,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太强烈的是非观念。
手机忽然震动着,许南征发来短信:请问,我老婆行踪不明,可否给个提示?
她被逗的笑了,回了个短信:我马上回来。
许南征很快发了个地址:我在和t移动的人吃饭。
萧余看着那个地址,倒有些举棋不定了。
去?还是不去?
而他发地址过来,是想让自己去?还是不去?
叹,真是纠结的人生。所以说人不能说谎话。
她想了很久,终于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在小阿姨这里,陪麦麦在看书,你吃完饭直接过来接我?”小孩子是最好的借口,自然又有效。
麦麦蹙眉,看萧余。
“好,”许南征说了好,又补了句:“要不要我给你带些宵夜?”
“不用,我吃甜品都饱了。”
电话挂断了,麦麦才很严肃地问她:“笑笑,你拿我做借口。”
萧余拿起手边书:“这不是准备开始看了吗?”
麦麦嘴角抽了下,拿了副新扑克:“比大小吧。你输了三次,就让我亲一下。”
“……那我赢了三次呢?”
“我让你亲一下。”
萧余哭笑不得,不过一个九岁大的男孩,也还好……就当哄小孩了。
店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包房的帘子忽然被手挑开,许南征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斜靠在门边,微微一笑:“可以把我老婆归还了吗?”
萧余刚才亲了下麦麦的小脸,被他狠吓了一跳,麦麦却比她还镇定:“我被笑笑亲的太多,一定要赢回来。”他本来都想好了,一定要亲亲嘴巴,没想到萧余手气太好,竟然始终赢着……
许南征扬起嘴角,坐在萧余身边,三言两语问清楚赌注是什么,他立刻和麦麦达成了协议:“我和你玩三次,赌注还一样,不过我赢了要亲笑笑。”
麦麦想了想,看着他半笑不笑的神情,彻底燃起了斗志:“好。”
许南征运气一向好,今晚也不例外。
于是萧余只能看着他靠近自己,象征性地贴住了嘴唇。她怔了下,以为他要离开时,却已经彻底被深吻住。
“不许法式吻……”
麦麦的话晚了半秒,气的自己捂住眼睛,絮絮叨叨着已经第二次了……
开车回去时,他才说起T移动的项目,这么多个月算是尘埃落定了。
萧余嗯了声,忽然看他:“四月项目启动前,我们去个近的地方走走吧?”
“想去哪儿?”
“吴哥窟?”
“好。”
[正文 第三十二章渐行渐远(2)]
签约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了三月中旬。
这是她到公司后,最大的一次发布会,因为T移动实在来头太大,媒体自然很关注。
萧余进他办公室时,正好许南征的私人理财顾问在,她听了几句就进了休息室。
直到顾问走之后,许南征才走进来:“让我看看你写的稿子。”萧余把纸递给他:“这是新闻发布会的,之后还有两家媒体专访,你自由发挥吧。”
她又草草嘱咐了两句,许南征边听着,边把领带扯到了胸口,斜靠在落地窗边站着。
“签证好了,”她忽然转了话题,“一个月的,你想呆多久?”
他笑:“一个月。”
她怔了下。
直到新闻发布会前,她还在想着他的话。
自从那次争吵后,整整两三个月,他真的做到了但有所求,尽力如愿。无论在做什么,饭局还是加班,都尽量压缩掉时间,陪着自己。
看起来很好,可却不像他 。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的小心翼翼,如今却变成了两个人的如履薄冰。太努力维持,本该感觉到的幸福,反倒被稀释了。
现场的播放设备出了问题,只好临时用电脑代替,她不放心,全程盯在一侧。
“这种事,放手给下边人就好了,”韩宁走到她身后,“什么都身体力行,谁都吃不消。”
萧余笑了笑:“我就站在这里看着,怕有什么人走过碰掉了线,放在你口里,反倒是天大的活了。”
她看着台上的许南征,坐着接受采访,一时有些出神。
“你们要结婚了?”韩宁忽然问她。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项目基地在德国,早就安排好的三个月的考察,许南征忽然说要无限期休假,”韩宁笑得轻松,“若非为美人故,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项目具体内容都是技术部负责,她并不知道细则,韩宁这么说倒让她更意外了。想要伸手拿矿泉水瓶时,却摸错了位置,打翻了整瓶水。
台上正播着宣传片,一瞬间所有声音画面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萧余眼看着电脑蓝屏时,韩宁已经立刻拔下了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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