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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妖怪们的妖怪店 · 沈暮蝉

冷风穿肠过,微雨浸容华。

苏明眸独自坐在木桌旁斟酒,每斟一杯,酒里都会被风霜填满。

他想笑,笑人情世故,笑每个人的天真疯魔,笑世间这个走不出的轮回。

门廊上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的停在了门外。

两扇木门忽地被风吹开,窗外是风雨交织,来人站在风雨的对面,迟迟没有跨进来。

苏明眸落寞的身影没有动,心却露跳了一拍,好似每一次心跳都被雨水打落了般——门外的人,是桑眠。

桑眠脸上沾满了雨水,她看着苏明眸落落一笑,“怎么一个人喝酒,多无趣啊,君大公子呢?”

苏明眸的身影一半黑暗,一半明亮,光影浮动间,俊朗的五官变得模模糊糊,他从容一笑,“是啊,我一个人,还好你来了。”

桑眠还是站在门外不动,苏明眸便起身走到门边,桑眠这才看清楚他亮如星辰的双眸,苏明眸拉起她的手,“怎么,不进来吗?”

桑眠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任由着苏明眸将她拉到木桌旁,“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空气微微湿冷,苏明眸凝视着眼前满脸雨水的少女,忍不住提起衣袖,细细帮她擦干,却无端被她幽深的眼眸看定,只好露出一抹微笑,轻声道:“你来找我,想来就来便是,你知道我永远不会问你为什么。”

桑眠咬着嘴唇,苏明眸的手停留在她的脸颊上,她伸手,轻轻覆了上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从来都不拒绝我,即使我撒泼耍赖也还是那么温柔?”

苏明眸凝视着她,眼里像是有清晨露,圆月光,“因为是你。”

桑眠没有说话,突然生生把头转到一边,不去看他眼里那条细水长流的河,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永远的陷进去。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她转眼看着黑暗,语气冷冷的。

苏明眸微微点头,却像是不在意她的话一般,重新把她拉了回来,仔细帮她檫掉发间的雨水。

桑眠正色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苏明眸浅淡一笑,脱下素色长衫披在她的身上,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柔声说道:“记得去年在惊蛰宴会上见到你的时候,你可真是意气风发……后来只因为我让了你一盘棋,就怒气冲冲的掀掉了棋盘,叫我不要小看你。”

说到往事,桑眠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脸色微微缓和,“本来就是,你凭什么让我,就算我赢了,也实在是丢面子!”

苏明眸帮她梳理着绸缎般的黑发,笑意盎然。

“所以从那以后,你就真的再也不让我了……我也就,再也没有赢过你。”桑眠失神一笑,“到头来,我还是不爽。”

苏明眸的指间带着冷香,轻柔至极的落在她的眉间,抹去一滴水迹,雨已经停了下来,在月华的掩映下,他眼里的河流起起伏伏,载着千千万万的银光,令人心驰沉荡。

他含笑开口,“你不来笑翁馆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研究着棋谱,只怕下一次让你赢了,你就再也不来找我了。”

桑眠一愣,他的呼吸离得那样近,每说一个字,都轻轻敲打着她的心,记忆里的青衫男子,淡然如玉的容颜,手执秋水色的纸伞,从雨中款款而来……

她目光闪烁,只是低头答道,“就算你什么都不看,我也还是赢不了你的……总归来说,你还是差我一盘棋。”

苏明眸似笑非笑的看她,“这盘棋,你想下多久都好……就算要下到天荒地老,我也愿意陪着你。”

桑眠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窗檐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了她眼底反射的微光,“这局棋,我不能再下了。”

苏明眸的手拂过她的鬓间,生生收了回来,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桑眠,许久之后才道:“只要你开心,怎么都好。”

桑眠抬眼看着他素淡的面容,眉头皱得极紧,她像是被苏明眸的淡然触怒了一样,猛地伸手扯过他挂在腰间的香囊扔在桌面上,香囊里的东西四散洒了一桌。

那是她送给他的香囊。

苏明眸略略扫了一眼桌面,视线重新回到桑眠的脸上,神色依旧清清淡淡。

桑眠咬着唇,冷冷说道:“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

苏明眸微微一笑,一字一句的回道:“是西域的曼陀罗,南疆的罂粟,牵机毒马钱子,还有砒霜。”

桑眠看着他,目光一闪,“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要害你,为什么还要戴着这些香囊?”

苏明眸见她紧蹙的眉头,竟是轻轻地笑起来,仿佛那个香囊里的装的只是凝神静气的梅花香,而不是剧毒之物一般,说道:“你若真的下定决心杀了我,我早就已经死了。”

桑眠颤抖着双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是,他苏明眸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落落大方,毫无防备,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命,可是她没有,反而选择了把剧毒放在香囊里,虽总有一天毒气能侵蚀入骨,但根本不会让他死。

她沉默了许久,却蓦地将桌上的白瓷小盏倒满竹叶青,放了一杯在苏明眸面前。

苏明眸定定地看着她,举杯仰头喝下。

酒杯一空,她又倒满,如此一来,苏明眸已喝下了七八杯,眉间隐约有了些许醉意。

桑眠苦笑,低声喃喃道:“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有时候你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有时候又那么傻,我倒酒给你,你也不怕有毒,就全部喝下了……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明眸浅浅笑起来,“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在你面前,我从未掩饰过自己,所以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心底明明最清楚的不是?我是不是十恶不赦,亦或是愚钝浅薄,一切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

桑眠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我太清楚,所以才会奇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甘愿戴着我送的剧毒,我害你,为什么不责怪我,甚至杀了我……

“为什么你都不问我,为何要害你?”

苏明眸举杯喝尽残酒,笑看她,“因为我的真心。”

因为我的真心里有一个顽固的梦,君妄莲的梦是阿灵,我的梦是你啊……就算要溺死在这个梦里,也是心甘情愿的死。

桑眠低下头,紧紧地抿着唇,眼里的雨水倾盆而下……“你可记得,一年前在大漠里,你们被温剪烛和修罗草制住,差点死了?”

苏明眸点头,“我记得,是你救了我们。”

“我的血……修罗草碰到我的血就放开了你们……是因为,它以为那是自己的血液。她断断续续的说着,“那修罗草里的宿主,是我亲姐姐桑辛夷……因为触碰到一脉相承的血液而以为是自己的血,所以才放开了你们。”

苏明眸一怔,“修罗草里的宿主,是你姐姐?”

桑眠闭起眼睛,回忆不断散现……辛夷的样子,小温的琴声,漫天风沙里的苏明眸……

犹记得不过才一个月前,她一个小小的香药局婢女,竟然会被九五之尊召见。

那御书房里飘散的香烟,是她亲手调制的灵虚香。

帘幕后的天子看不清面容,她却被随意放在桌上用来照明的龙涎珠吸引了目光……她曾经翻找了许多关于修罗草的典籍,典籍里记载了一种叫“龙涎珠”的珍宝,出产自西域,几百年才会有一颗,把龙涎珠放在室内,就算不点灯,整个室内也会被照得通亮……只要把龙涎珠磨成碎粉,化成一碗水,就可以让妖邪的修罗草枯死,解救出里面的宿主。

当帘幕后的帝王对她说:“只要你杀了一个人,就可以得到任何珍宝。”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是……帝王说出的名字却让她骇然。

“我听说你近来与碧玉王爷十分亲近……对于你来说,若是要杀了他的话,略施小计便可。”

她没有答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光芒透亮的龙涎珠。

……是选择杀姐姐,还是杀喜欢的人?

帝王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那颗珍贵的龙涎珠,他笑了笑,“只要杀了他,这西域进贡的龙涎珠,就是你的了。”

“……我会试一试。”

她攥紧双手,说,我会试一试。

桑眠喝下一杯竹叶青,呢喃道:“可我还是杀不了你……因为我喜欢你啊,很喜欢很喜欢。”

苏明眸握住她手,还是那番温温和和的笑:“皇上他执意要我的头颅,等天一亮,你就拿了去献给他便是,换一颗龙涎珠,倒也值得。”

听到这话,桑眠凌厉的看了他一眼。

苏明眸灿然一笑,“人之生死,太过平常,我从来都不怕死,只怕死之前,都没有机会遇到一个让我付出真心的人,今夜听到你的一番话,已是死而无憾。”

桑眠心下一跳,她仔细的凝视着眼前的人,轻声在心底对他说了一句:遇到你,我也早已死而无憾。

她再次低头倒满酒杯,“不管明日将会如何,今夜,我只想与你醉一次……就当是‘梦里不知身是客’罢。”

苏明眸笑了笑,蓦然探过身子,轻轻地拥住了桑眠。

他的怀抱里温暖又美好的气息……比世界上如何一种香都要让她沉醉。

就这样吧……什么也不要想,让她在这个短短时刻,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