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千年鼠化白蝙蝠，黑洞深藏避网罗。
远害全身诚得计，一生幽暗又如何？
——《洞中蝙蝠》
【一】红藕香残
光绪十一年的六月，她进宫成为了宫女。
她时常喜欢在池边走，喜欢看池中的莲花。
她从小到大学了千万首诗词，但是，在脑海中，印象最深的一篇文是濂溪先生的一篇《爱莲说》。
莲之处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可是，越是美丽的事物，越会遭人的妒忌。
教管姑姑念卢手执竹板，厉声道：“手都给我端平了，这茶水若是有一滴洒在地上，洒在你们的手上，这板子可不长眼。”
“好烫~”原初心咬着唇，端着滚烫的茶水，她左右敲了一眼身边的姐妹，这姐妹都是练过什么铁砂掌吗？怎么这手一点也不怕烫的。
教管姑姑走到了原初心的跟前，小竹板落在了她的胳膊上，“好好举着，茶水这都洒出来了~”
“哎呀~”原初心
原初心手中的茶盏离了手，一旁的如玉倒是手疾眼快，将茶盏端在了手中。
教管姑姑念卢用竹板敲了一下原初心的胳膊，摇了摇头，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就别想着享福。”
如玉听了这话，随口接了句，“即便是吃了苦，也未必是会享福的。”
玉录玳偏头，瞧了一眼如玉。
都说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世间，成为不了人上人的有多数，有多少人，是还未尝到甜头，便放弃了呢？
玉录玳只是一笑。
教管姑姑念卢的竹板敲在了如玉的胳膊上，“你以为你接住了茶盏，你就很能耐是不是，你还想着以后在娘娘和皇上面前练杂耍是吧！”
“念卢姑姑，如玉知错了。”
教管姑姑念卢瞧着她们，缓缓说道：“你们这些人，别成天想着一步登天，这气性，你们越早越收了为好，若是不然，你们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原初心瞧着教管姑姑，开口问道：“教管姑姑，我们会怎么死呢？”
“阎王会晓得。”
原初心颤抖着肩膀，“念卢姑姑，你好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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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从盘中抢了最后一块莲藕夹肉夹到了玉录玳面前的盘子中，“玳姐姐，今日做的莲藕夹肉很好吃，你尝尝~”
玉录玳瞧着姐妹们碗中的莲藕夹肉，缓缓说道：“姐妹们，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情？”
原初心是个好奇宝宝，咬了一口莲藕夹肉，开口问道：“玳姐姐，是什么故事啊？”
“也就是几个月前，有一个宫女和太监通|奸，被人发现了，她便发了疯一样，跳进了莲花池，据说，那一日，她的身子将冰封的池面砸出了一个大洞，你吃的这莲藕夹肉，多么像是她的身子——”
原初心的一口莲藕夹肉吐在了桌子上。
她含着泪瞧着玉录玳，抱怨道：“玳姐姐，你怎么比念卢姑姑还要吓人，这饭还能不能吃啦！”
玉录玳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茶，在这个宫中，让一个宫女死，有千万种方法。
“红藕香残有什么可怕的，都吃饭吧！”玉录玳拿起了筷子，夹起了碗中的莲藕夹肉，她尝了一口，道：“这道菜做的很是不错。”
【二】结彩棚
话说，一有，白事给死人搭灵棚，另有，红事给活人结彩棚。
光绪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也不晓得是‘灵台’的官员看错了星星，没有算好日子，还是上天意志难以揣摩，总之这一天，老天爷抽了风，寒冬之夜突发了大火，烧毁了皇后依礼进宫必须要进的太和殿前的太和门。
慈禧太后于是下令宫中搭建彩棚，人造太和门。
“姐姐，内务府贴了搭建彩棚的告示，招手巧的宫女和太监搭建彩棚，每日按照做的活计量多少，进行打赏呢！”
琳琅握着玉录玳的胳膊，道：“姐姐，我们也去帮忙好不好？”
玉录玳捧着竹制书卷，瞥了一眼琳琅，“琳琅，你能够帮上什么忙？去的人已经够多了，若是帮不上忙，捣乱去，还不被内务府的公公打。”
“姐姐，我小时在家中，可是帮过父亲编织灯笼呢！搭建彩棚，裱糊，扎彩都是一样的道理，难不倒我的。”
琳琅晃着玉录玳的胳膊，道：“姐姐，打赏的银子不少呢！我们有了银子，可以去膳房拿许多好吃的。”
玉录玳笑了笑，竹卷敲了敲琳琅的头，道：“原来你是惦记着用银子去膳房换些吃食。”
“姐姐，姐姐，我们也去吧！”
玉录玳站起了身，笑着道了句：“好，姐姐就成全了你的口腹之欲。”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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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拉着玉录玳来到了太和门前，太和门前的空地上中都是木头，竹片，彩纸，一个个工匠形态各异，以千奇百怪的姿势做个各自的活计。
玉录玳静站着，昔日的巍峨庄严的太和门，经历了这一场天降大火，只剩下了铜狮一对，铜鼎四只。
琳琅拉着姐姐，“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吧！”
琳琅拉着玉录玳走到了管事公公的跟前，问道：“公公，我们两个能够帮些什么忙吗？”
管事公公瞥了她们一眼，“你们是哪个宫中的？”
“回禀掌事公公，奴婢唤作琳琅，姐姐唤作玉录玳，奴婢两个是绛雪轩的洒扫宫女。”
“你们两个都会些什么？以前都做过这样的活计吗？”
琳琅首先回道：“回禀公公，琳琅的父亲是卖灯笼的，从小便跟着父亲捋竹片，糊灯笼纸。”
“很好，你便留着吧！”
“谢过公公。”
掌事公公瞧着一直无话的宫女玉录玳，挑眉问道：“你呢？不会是个哑巴吧！”
“回禀公公，奴婢玉录玳以前扎过马车，剪过纸花，也为死人搭过灵棚。”
掌事公公一听这话，眯了眯眼睛，“你一个小姑娘倒是和死人打了不少交道呀！”
琳琅瞧着玉录玳，玳姐姐怎么说出了这话？和死人打了交道，这般不吉利，掌事公公肯定是不会收下姐姐的啊！
玉录玳抿着唇，缓缓道了句，“谁愿意和死人打交道呢！”
“那也是晦气。”
【三】鬼拍手
寂静的夜晚，杨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响。
深宫之中，怨气颇多，冷宫之中，怨气最重。
北房三所有守夜的侍卫，两个侍卫提灯走在院子旁边，寂夜瞧着院子中在拍手的杨树，缓缓说道：“未明，你瞧瞧那一跟在拍手的杨树。”
未明抬头瞧着孤立在院中的一棵粗壮的杨树，这杨树粗壮，一人的怀抱都揽不住，想必在这院子中栽种了已有千百年。
“哪里在拍手？”
“你听~”
未明竖着耳朵，寂夜缓缓问道：“你可听见鬼在拍手了？”
“没有~”
“未明，我们乡村有言，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宜栽鬼拍手，你可晓得为何呢？”
未明凝眉，寂夜悠悠说道：“桑树同丧，是会死人的，而柳树，属阴招阴，不结籽，致人破财，风吹杨树，沙沙的响，容易招惹鬼魅~”
“寂夜，你太过迷信了。”
风吹着灯笼，灯笼飞旋的转，灯笼中的烛光熄灭了~
粗壮的树干上浮出了一个人影。
树中的宫女一身血衣，她转过了头，看不清楚她的面貌，只能瞧见她张着血盆大口，双脚被藤蔓死死的缠着，白皙的双脚上都是血迹，她张开了双臂，张牙舞爪的想要挣脱束缚，可是，却被一层树皮困着，无法挣脱。
“啊~有鬼呀~”
“啊~有鬼呀~”
不再亮的灯笼落在了地上，未明和寂夜两人踩过灯笼，飞快的跑掉了。
空荡的院落，只剩下了被踩瘪了的灯笼，还有那挣脱不了束缚的张牙舞爪的女人。
【四】白蝙蝠
玉录玳坐在宫室的地上，她用长针把线的一头钉在了坐垫上，另一端用牙将彩色丝线咬紧，将丝线绷直，她的纤纤玉手往来如飞。
烟雨瞧着在半空中衔丝线飞舞的白鸽，看花了眼睛，“姐姐，你编织的手法真好看。”
玉录玳并未言语。
过了许久，一只白蝙蝠在半空之中飞舞。
“姐姐，你编织的蝙蝠真是好看。”
玉录玳停下了晃动的双手，白色蝙蝠染成了七彩的颜色。
烟雨伸手摸着白蝙蝠，“姐姐，我也想学编织蝙蝠，这样到时候就可以卖出去，换点银子了。”
玉录玳无言。
“姐姐，你学编织这个，学了多久呀！”
玉录玳低头瞧着手中的彩色蝙蝠，蝙蝠是寿比南山、恭喜发财、健康安宁、品德高尚、善始善终五福临门的象征。
可是，有谁晓得千年的老鼠才能化为白蝙蝠。
“十几年了。”
“姐姐学了这么久呀！难怪姐姐的技艺如此精湛。”
“很久了，久到记不清了。”
千年鼠化白蝙蝠，黑洞深藏避网罗。
远害全身诚得计，一生幽暗又如何？
她在宫中做宫女的这些年，能够让她开心的事情寥寥无几，快乐的事情记不得多少，这十几年，仿佛都在幽暗之中度过了。
深宫中的女人，又有几个是真正的快活的呢？
隆裕皇后？珍妃？瑾妃？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宫女……。
白色蝙蝠只会在夜里出没。
少女豆蔻正妙龄，柏树千年成木鬼。
也许，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此去经年，深宫中的那些妙龄女子，不过就是那被困在鬼拍手树中，无法挣脱枷锁的女鬼。
【《娟娟明月如霜白》番外完】
娟娟明月—6.20.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