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没有回答,老实说,她觉得活着,有时候是一个很累的事,因为想活出一个人样不容易。当你没有什么资本的时候,只能处于被动被人选择的地位,所以她这辈子才一定想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每走一步,都要精心算计,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活得比这个时代的人还要守这个时代的法则规矩。因为不适应法则,不懂规矩的,最终会被时代抛弃,可她有时候会发现,有许多人真的活得比自己潇洒多了,如白玫瑰,还有,如萍。
“依萍,依萍,你怎么了”方瑜看依萍半天没有说话,好似陷入了沉思。不知道自己问的那句话是不是不恰当。
依萍回过神,又好似什么事都没有的说:“我今天还给你准备了最后的一份礼物”说完她就起身到了经理身边。经理给钢琴师示意,让出位置。依萍落座,指尖欢快跳跃,流出一连串的音符。这是一首从未听过的钢琴曲,只听得人感觉沐浴在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下,鲜花盛开着,空气也是香甜的。她好似还听到了笑声,是的,笑声。所有人都在愉悦的笑,好似烦恼都从不存在,以后也不要计较。
这一曲终了,整个餐厅寂静一片。直到依萍回身落座,众人才回过神来。方瑜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依萍想了想:“是我送给你的,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这是你专门写给我的吗?”方瑜有些呆呆的。
“是啊!喜欢吗?”依萍用一只手支撑着下巴,看着方瑜。
方瑜一会笑一会又摆出愁容出来,半是嗔怪道:“你为何不是男生呢?你要是男生,我就倒追你了。你这么好,以后什么样的男生能配得上你。”
依萍突然来了兴致,问:“你总说我好,今天你可一定要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哪些地方好。”
方瑜突然一脸正色道:“第一,你聪明漂亮,能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商学院,要知道这已经让多少人望其项背了。第二,你多才多艺,音乐造诣无人能敌。那个白玫瑰能有如今,其实都不过是在模仿你罢了。第三,你特别能干,你比我还要小呢,可是已经可以支撑一个家了。这个时代,女人总说要解放,可骨子里的自卑受限于自身的能力,很少有公然对抗男权的,即便有,最终也不过是无疾而终,或代价惨痛。但我觉得你若是想,你的成就不会比任何一个男人差。还有”看依萍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方瑜觉得自己是真的这样认为的,而不是为了哄她开心,越发正经的道:“你对朋友,对家人的那种宽容与庇护,这最让人感动。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哥哥或是妹妹,从我嘴里,肯定说不出他们的好话来,也不一定有那个心胸还为她们的前途着想。”
依萍突然笑不出来了,她默默的想,其他几项她还能厚着脸皮接受了,这最后一点,她自己也做不到,不过是伪装得好罢了,她不说他们的坏话,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她为如萍前途思量,也不过是不想她拖自己后退,她也不是那么的喜欢他们,可他们名义上是自己的家人。家人啊!是这个世界最奇妙的东西,以前她没有家人,所以十分不能理解为何有人总是想要逃出家里。也不能理解有人的父母为何总是偏心无法理解的地步,可她还是摆脱不了家人。
就在这时,一阵刺眼的闪光突然打断了依萍的沉思。依萍回头,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一款相当时新的相机看着依萍和方瑜,笑得阳光灿烂。这个男人相当的耀眼,穿着十分合身的条纹休闲西装,衬衣扣子随意扯开,脖子上系了一条白底黑点围巾。他的头发蓬松自然的趴头顶,没有用头油,所以也遮住了半个额头,下面露出一双桃花眼,伴随着他的笑几乎让人有种错觉,里面在放电。依萍看过长相出众的男人还是比较多的,但如这个男人一样惊艳的不多。
他估计也知道自己的长相出众,所以十分擅长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看自己的笑容果然看呆了依萍二人,立刻上前去绅士的行了一礼,然后道:“两位美丽的小姐,非常抱歉,打扰了,看你们坐在这里,就如看一幅优美的画卷,让人忍不住想要记录下来。所以特意为二位拍了一张照片,等我冲洗出来,就给二位送过去。不介意留下联系方式吗?”
依萍想,这是搭讪吗?拍照,要联系方式。不过得亏他的好皮相,所以搭讪得如此俗套,却让人讨厌不起来。要给他吗?不过,他是冲自己来的,还是方瑜呢?这男人虽然不时看着依萍二人,但主要询问的人还是对着依萍的。
方瑜的脸也红了,她也觉得这男人是冲着依萍来的,自然不好意思接话,就等着依萍应对。
依萍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先摆一下姿态问:“你是这家店的员工还是客人呢?”
他又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依萍道:“我是店里的客人,今天十分幸运能听到小姐的钢琴曲,我开了一家电影公司,也正准备出唱片。不知小姐有没有兴趣出唱片,拍电影呢?”
依萍拿起名片一看,幻影电影公司,何守训,总经理。据说这个时代,上海有五分之一的女性是靠出卖色像为生。早十年,这里经常举行花国总统选举。六年前还出了一部电影,名字就叫《花国大总统》。但时代是在进步的,国家在巨变,上海的这些社交名媛不满足于被称为娼妓、伶人,也开始自抬身价,自称电影明星、音乐家、艺术家,极力想要洗白。他们有许多的拥护者,自然也有许多的反对之声。最起码就依萍周围的人,说起电影明星,歌星不是用崇拜之情,而是用轻浮、调笑的口吻谈论着这些人。
依萍不知道她们如今是不是如此的不堪,但香港早期的电影内容确实充满着黄色与暴力,多数被黑道所控制。而如今的上海,电影确实是个时新的产业,依然逃不脱时代的烙印,为了吸引眼球,里面确实会有许多“不堪”的画面。所以依萍虽然买得起电影票却从来没有看过电影,也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人们的眼中,正经人家的女孩,还是不要看的好。
方瑜一听他居然想要邀请依萍拍什么电影,当即就拉起了脸,不高兴道:“这位先生认错人了,我们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何守训看二人脸色有变,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太急了,连忙解释道:“两位小姐误会了,看二位小姐举止优雅高贵,就知道出身不凡。但我们也是正经拍电影的,电影也是一种伟大的艺术。就如文人写书,用文字传递着这个时代的思想,教化着国人。电影也能起到一样的作用,只不过是用更先进的技术,更丰富的表达方式,传递着电影人的思想。你们不觉得一个故事,用演绎的方式表达出来,然后用胶片记录下来,一百年之后,后世子孙还能看到生动的你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
依萍仍然板着脸似乎不为所动,何守训又道:“如果小姐不喜欢电影,录唱片也不错,你的音乐就如天籁,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对了,刚才那首音乐听说还没有名字,我觉得叫寻梦天国如何?”
依萍用指尖按着他的名片,又将名片给推了过去,语气冷谈道:“正经人可不会偷听别人说话。我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陌生人的手里,请你将底片交出来吧。”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碰钉子,发现自己那张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用,连忙道:“在这里不能拿出来,会曝光的。小姐,请一定不要误会,我是正好就在隔壁,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依萍其实并不是不高兴,不过男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越是容易到手的东西越不知道珍惜。她觉得不能轻易的让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的信息,依然用高傲清冷的声音道:“那就不要洗出来了。”然后侧头对对方瑜道:“方瑜,我们走吧,你家里的父母还等着你呢,我明天还要赶去上学。”
二人起身,男人似乎有些尴尬,不敢再做无礼动作,眼睁睁的看着二人离去。
这时隔壁才出现一位皮肤稍黑,西装穿得一丝不苟的男子,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就说了,你找人拍电影,还是应该去大上海,百乐门这样的地方找。人家正经小姐怎么可能答应做如此荒唐的事。我看啊,上次见过的白玫瑰就很不错,清纯、高贵、又才气逼人,你这剧中的女主角估计只有她的形象气质最符合。”
“你认识刚才那位小姐吗?刚才听说白玫瑰学的她是什么意思?”说起白玫瑰,何守训就想起刚才听到的这句话,其实从音乐结束,他就想找机会搭讪,最后听了一路,才想出拿相机拍照这样的理由,结果还是没有要到地址。
“嗯,好像是听说有这么一个传言,白玫瑰唱的许多歌,并不是她自己写的,而是改编一位贵族小姐的歌。据说那位小姐音乐天赋很高,在学校里写了许多歌曲,最后流传了出来。那样的声色场所,唱的多半是靡靡之音,待在哪里的人估计很难写出那样曲风清新,内容阳光向上的歌吧。她也不知道有没有授权就唱了,不过没人找白玫瑰为歌曲版权的事争论,她就一直唱下去了,很多人还吃这一套。这样一说,难道刚才那位小姐就是写歌之人”
何守训对依萍更加感兴趣了,“白玫瑰的清纯怎么和刚才那位小姐的仙气相比呢?你要知道,我这部剧里的女主角是位仙女,不能有一丝凡尘的胭脂味。石磊,你帮我查查那位小姐怎么样?”
“拜托,我是律师,可不是侦探。怎么查?”石磊有些无奈,自己这位好友一向风流,正经人家的姑娘总是被他迷惑得晕头转向,他对刚才两位小姐印象不错,还真有点担心。
“你叔叔不是探长吗?再说她好像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商学院,很好查的。你帮我查查,她叫什么,家住哪里,平常什么时候回家之类的,我已经决定了,要长期作战,一定要让她答应录一张唱片。”何守训被激起了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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