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庭审,依萍特意收拾一番,请了假作为证人出庭。民国时期,第一特区地方法院以大陆法系作为审判模式,法官有三人,控方是巡捕房主控,但实际由日方的专业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庭审按照依萍们预料的那样,并不顺利,虽然依萍极力强调说那番话只是对当时形势的错判,可结果仍然对己方不利。最后,依萍都以为案子会输的时候,张道贤最后拿出了一卷录音带,里面是张道贤与这位学生的对话,他一直在说服学生息事宁人,可这位姓工藤开始还能耐着性子,最后说出的言论就充满了对中国的蔑视,以及日本军国主义的口号。甚至放话,这此事件不过是给民国的一些警告,如今这里,仍然是日本人说了算。
这几个法官可都是中国人,本来还不太好偏向这几个学生,有了这日本学生的言论,最后判决结果定性为普通的寻衅滋事,且因日本学生挑衅在先,情节十分轻微,本就被关了一阵子,如今只需要再关个把月,收收性子就可以放出来。
当庭放录音带的时候,依萍就发现日方的一个军官看张道贤的眼光不善,判决结果一出,本来日本那方有人不服想要当庭闹事,那军官一个手势阻止之后,离开了,临去之前看张道贤的眼神就不善。
回去也是依萍载着张老师,他的经济条件似乎并不好,并没有汽车代步,连自行车好像也没有。依萍有些担心他以后的处境会很困难。
他似乎看出了依萍的担忧,语气相当轻松道:“我如今可是复旦大学的教授,他们不敢名目张胆的对付我的。”
依萍想,是不敢名目张胆,可若是来暗的呢?可,如果日本人真的对他不利的,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勉强扯出笑,无法回应他的安慰。
他看依萍仍然一幅担心的样子,又露出那有些奇特的笑容道:“你才上了两节可,这怎么能唱出日语歌来,不如我先教你这首日语歌的发音怎么样?
那首日语歌他还想吗?现在他和日方关系弄得比较僵,为何还惦记着那首日语歌。难道,在日本留学期间,他有留恋的人,而这首歌是每个日本女人都会唱的,他是想借歌来怀念他的初恋情人吗?依萍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这样的。突然的,她又不太想唱这首歌了,她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想别人透过自己去怀念别人。
依萍道:“这不是还有两个月吗?如果你一定想听日语歌,到时候我找个时间给您单独唱”但是不会唱樱花歌,依萍在心里偷偷的说。
“那你不打算邀请我去你的生日宴了吗?”他笑着问。
依萍连忙否认:“当然会邀请您,还有那位石律师,我的意思是日语歌,我单独唱给您听,就不在宴会上唱了。”
“石律师!你都和他的关系这么好了吗?”他语带玩味。
依萍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她是想多结交一些人脉的,这个石磊自身素质就很高,而且家里也有些势力,人似乎也交友广阔。这样的人若是能成为朋友,对自己以后生意也是有用的。可是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女性的定义太混乱,男人对女人的要求也是复杂而矛盾的,他即希望你贞静优雅,又希望你幽默风趣,思维豁达,即希望你温顺顾家,恪守为妻之道,又可能会嫌弃你刻板无趣,墨守成规。依萍不知该如何表达,最终只是道:“就像您说的他阅历丰富,知道的多,懂的多,人不是常说,和聪明的人做朋友,自己也会变得聪明吗?”
“你已经很聪明了。”他看着依萍笑,仍然让依萍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称赞,还是说你不用再聪明了。
“先生作为老师,不喜欢聪明的学生吗?”依萍问,她觉得既然总是看不懂他,不如直接问他
“嗯,这要看是什么样的聪明,若是自作聪明,自然不喜,若是灵秀睿智的聪明,任何老师都会喜欢。”张道贤这句话回答得算认真的了。
“那您觉得,我是哪种聪明呢?”依萍再追问。
他不得不侧过头看依萍那似乎非常认真的脸,也收起了他那让人有些无法捉摸的笑问:“依萍呢,你想成为哪种人呢?”
依萍并没有一口就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才道:“我想成为一个多知而达观的人,因为只有知道得多,看到的多,想得深远,才能更清楚的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身边的人,才能掌控属于自己的命运。”
他很认真的看着依萍也是沉默半响,到依萍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悠悠的开口,似自言自语道“看来你的心很大啊,我也一直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可命运这玩意,你越是抗争得欢,他就越是想要愚弄你,你得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哦!”直到许多年后,依萍才有那么一点明白他说这句话时,内心该是多么的五味陈杂。
之后的校园生活还算平静,在依萍特意经营下,自己的人缘和形象都十分不错,甚至收到了几个男同学的情书。依萍一一发了好人卡,以期即不拖泥带水,又能维持良好形象。不过有一个追求者比较执着,也让人有点难以招架,就是哪天遇到的何守训。
在初次见面之后的第三天,他就找到了依萍的学校送了一大束白百合给依萍,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的,而且当场宣言要追求依萍。
之后每天一束从不间断,依萍也试图拒绝,可对付面皮厚的人,她也没有什么办法。你拐弯抹角的拒绝他当作听不明白,你直言拒绝他当成反话听,同时还贿赂依萍身边的人,他知道黄湘喜欢热闹和新潮,特意送她最新的电影票,而且是很多张,自己不看可以当礼物送给别人,他知道程程爱好文学,特意买来最新绝版典藏送给程程。知道方瑜喜欢绘画,专门送了一套最好的画笔和颜料。而且都是用不容人拒绝的方式。
至于依萍,除了送花就是死缠乱打,只要一有空就在学校外面蹲点守候,各种邀请,被拒绝了无数次也不气馁,每次被拒绝之后的第二天,会带一些特别的东西回来,有时是吃的,有时候是一个藏片,一本书,或是一个小玩具。说她没来得及欣赏这些小美好,他替她收集着。
老实说依萍有些小困扰,又有些小甜蜜,她也是有虚荣心的,被一个人如此的追求,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呢?虽然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提醒她,这样做派的男人并不一定专情也不见得长情,更有可能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花花公子。可即便他真的是个花花公子,那也是一个漂亮又不猥琐的花花公子。女人都爱听甜言蜜语,哪怕明知道这些话甚至要打个一折听,可总比那些羞于说出口,不主动,也没行动人强吧。
这天依萍邀请石磊吃饭,商谈请他做公司的法律顾问的事,二人的事刚刚谈的到一个段落,何守训突然冒出来。一副偶遇的模样,看他和石磊亲热的样子,原来二人早就认识。
依萍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何守训终于有些挫败感道:“你也太偏心了些,你愿意和老师吃饭,和同学吃饭,和顾客吃饭,甚至和石磊这样只见过几面的人吃饭,怎么我就不能一起吃个饭了。”
依萍一本正经道:“我和别人都是有正经事谈,那像你,成天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那是因为依萍还不了解我,我做电影,录唱片也是正经事,你知道如今这个行业有多么火爆吗?一只唱片若是销量好,纯利润可以是十倍。”何守训谈起电影这一行,就眉飞色舞,他是真爱这一行的,可是因为有太多的人误解这个行当,所以他极力希望依萍能够理解。她知道依萍很有经商天分,似乎对赚钱情有独钟,因此只能试着从这方面看能不能先让她改观。
“真的吗?”依萍也觉得是时候换个姿态了,总是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时间久了,起不到更好的效果,她其实对这个行业也有兴趣的。
看依萍似乎真的有兴趣听他讲自己心爱的电影,而不再一幅抗拒的模样,更加兴奋道:“如今的电影已经进入有声时代了,虽然技术还不太成熟,但国外的尝试的方法我也在探索。而且政府也是在大力扶持这个行当的,前几天,市里的一位政要还给了我们下了指示,电影也可以成为传播文化,解放思想的重要途径。你看过《姐妹花》《女性的呐喊》吗?还有现在正在上映的《上海24小时》。我知道电影发展初期确实有些不成熟,而且内容和质量也良莠不齐,但是请你一定要用心先了解它,也看一看我们这些电影人的努力好吗?
依萍半响才道:“你说的《上海24小时》现在还有电影院在放吗?主要讲的是什么?”
他看依萍语气松动,马上拿出电影票来道:“我这里还有两张电影票,我们一起去看,保证不让你失望,电影剧透了就不好了。”
依萍有些尴尬的看了看边上的石磊,石磊马上道:“明天还有个案子要开庭,我先回去准备,这不电影我已经看过了,今天就不去了。”说完起身告辞。
依萍这时有些不好再拒绝,决定和他一起看看这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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