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徐家今天很热闹。
节前的最后一个中午, 还没赶上国庆,一家人就已围桌坐满了一圈, 过年似的。
坐在主位的徐晋容貌清癯, 已过古稀的年龄往那儿一坐,仍是刚健硬朗的样子,不失风度。
顾敏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肩, 薄责道:“长辈们都在呢,饭桌上不准玩手机!”
徐挺“咔哒”一声飞快锁了屏幕,故作平淡应她“知道了”。
温凝问他说,累,不想开车了,能不能来接她呀。
徐挺第一次被女朋友主动提要求, 乐的都快上天了, 必须是一万个情愿。
顾敏一细看, 儿子耳朵尖透着微微的红,眉眼舒朗,显然心情极好。
她抬头对上徐疏的视线, 均是摇摇头,意味深长的笑。
“好啦, 当着一桌子菜, 开始吧。”
徐晋笑着一碰长孙媳妇跟前的酒杯:“宁宁, 第一杯爷爷先敬你——”
“别,”阮宁端着酒杯起身,笑容羞涩:“爷爷您太折煞我啦。”
“怎么折煞了?今天是绵绵生日, 是你受苦啦。”
徐晋把长孙提溜起来,“潇潇,还不敬你夫人一杯?”
好一阵妇唱夫随,浓情意切,长辈们也跟着说祝福的话语。
徐挺悄悄伸手,捏了捏小侄女粉嫩的小脸。
然后平静地低头拿着汤匙,舀汤喝。
绵绵举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抗议:“小叔苏,我就知道是你,幼稚鬼!”
甜杏眼对上桃花眼,水盈盈的。
徐挺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太爷爷!”绵绵从椅子上滑下来,咚咚咚扑进徐晋怀里,鼓着脸告状:“徐挺他……他他又欺负我!”
徐晋揽着重孙女,慈祥的不得了,笑眯眯不说话。
徐挺淡淡扬眉,看向徐潇:“大哥,你的宝贝女儿可都管我叫徐挺了啊。”
顾敏没好气瞪他:“活该!”
徐潇闲闲拎着酒瓶起身,笑了说:“小挺,做哥哥的替她给你赔个不是,来喝一杯,给你接风洗尘。”
徐挺皱起眉,掩着杯口不让:“我下午要回母校的,不喝酒!”
徐晋发话了:“陪你大哥喝半杯怎么了?又不让你喝多。”
徐晋从来都主张女孩子要千娇百宠,男孩儿嘛,那得能摔打。
不兴溺爱成个忸忸怩怩的样子,小家子气。
徐挺抵死不从,轻咳了声央求:“大哥。”
阮宁向来对美少年弟弟没什么抵抗力,悄悄一扯丈夫衣袖,柔声说:“徐潇,小挺不想喝就算了吧。”
徐挺扶额,暗道了声不好。
他家大哥什么都好,就是个无差别的移动醋坛子。
人二十六岁年纪轻轻,正是可了劲儿造作的时候,女儿都会打酱油了。
徐潇斜斜飞了徐挺一眼,懒懒道:“小挺,不喝就不喝,总得给个原因吧。”
“还是去帝都镀了一层金,心里瞧不起大哥了?也是,咱们徐家就属你成绩最拔尖……”
一家人作壁上观,看这两兄弟闹着玩,笑得都有点坏。
徐挺有点为难。
他的父亲徐疏一心科研,与世无争,清清静静在科工所一待就是三十年。徐挺佩服是佩服的,但学不来。
人说长兄如父,老实说,徐挺为人处世许多手腕都是从徐潇处学来的。
徐挺想了想,直言说:“哥你也知道的,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徐潇声音淡:“少来。我让司机送你,十分钟的事。”
他偏想知道这个邪了门的弟弟,最近在捣什么鬼。
徐挺索性豁出去了:“……我去接人。”
“哟,”徐潇拖长了声调,笑谑着说:“谁这么大面子哪?你说你这驾照学出来,还没送过我一次,爷爷也没有吧?”
徐晋很配合地面色一沉:“没有,我哪有这福气。”
徐奶奶到底心疼孙子,正要说什么,就见徐挺开口了。
他回视着兄长,桃花眼清澈干净:“我女朋友啊。”
席间安静了一瞬。
徐挺默默红了脸,偏硬充云淡风轻:“怎么?只许大哥毕业就领证,还不许我谈个女朋友?”
“诶——”
徐奶奶心花怒放:“不是不是,允许!我看谁敢不允许?”
“谁家的姑娘?哪里人?同学还是别人介绍的?漂亮伐?!”
“是……我高中同学,”徐挺顿了顿,语气温柔又骄傲:“奶奶,我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顾敏笑了声,斯斯文文开口了:“小挺,我想起来你高中同学里,好像还真有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高三成.人礼我就见过一回,那张脸印在我脑子里好几天,她爸我应该还认识的。”
“妈——”徐挺的脸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顾敏不理他,认真思索道:“是……温锐的女儿,对吧?”
徐挺挤出了个“是”字。
绵绵冷不丁凑到他身前,眉眼弯弯:“小叔叔,那,你女朋友可不可以带来和我一起玩啊?”
“不可以。”
“为什么呀,”绵绵委屈道:“我最喜欢漂亮小姐姐了。”
徐挺没好气:“什么小姐姐,那是你小婶婶,成天没大没小的。”
徐潇听得眉心一跳,下意识去看坐上首的老爷子。
一向不动如山的徐晋放下了碗筷,缓缓道:“潇潇,我老了,这位温先生是什么来头啊?听小敏说好像很不简单嘛。”
徐潇发觉自己搭在腿上的手臂被……徐挺按住了,手心滚烫。
这小子。
徐潇沉吟道:“爷爷,这位温先生的确是个人物。当年的理科状元,毕业后分配到国家电网,九十年代初又抓住了第一波下海大潮,白手起家,现在是我们明市数一数二的房企龙头。”
三两句描绘,温锐是个怎样的人,人精似的老爷子大致明白了。
徐晋不置可否,只是笑着说:“原来是个儒商啊。小挺,那你女朋友在哪儿念书?”
“明大。”
“和你爸还是校友,不错。”
徐晋就没再多说什么了,话题很快翻了篇。
一顿午饭吃了近两个小时。
散席后,几个男人猫在阳台抽烟谈天。徐挺心下起伏,还是敲开了顾敏房间的门。
“妈。”
顾敏正在app上选着电影座次,无暇分心:“怎么了,跟自己妈妈说话还吞吞吐吐的?”
徐挺低声说:“妈妈,我有女朋友啦。”
顾敏视线终于从屏幕上挪开,眼眶有点热。
怎么说呢,儿子的语气就像是……就像是他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第一次得了三好学生,迫不及待跑到她面前炫耀的样子。
掩藏不住的纯粹开心,儿子日渐长大后,她就好久没见过了。
顾敏冷哼了声说:“你妈我像是那种会和儿子女朋友争风吃醋的人吗?我有你爸就够了,好着呢。”
“我知道您不是这样的人。”
徐挺抿一抿唇,认真说:“妈妈,那……您能喜欢她吗?我真的很想让您和爸爸喜欢她。”
“她很好很好的。”
顾敏回视着他,心绪翻涌。
她和丈夫呵护着惟一的儿子,从牙牙学语的幼童长成了一个清俊少年,个中喜悦欢欣,自不待言。
而现在,他们的儿子迫不及待,就要为喜欢的姑娘长成一个男人了。
“小挺,”顾敏拉着儿子坐在床沿,叹息道:“妈妈不是说过,只要你喜欢的女孩子,我和你爸爸都会尽量去喜欢的。”
“可你不该那么轻易说出‘小婶婶’之类的话呀。看吧,爷爷都被你吓着了。”
徐挺急急反驳:“妈,我不是轻浮,我是认真的。”
“好——”
顾敏还是用温柔的口吻说着:“你女朋友是温锐前面去世夫人的女儿吧?妈妈实话告诉你,我是见过她妈妈生前样子的,瞿静的闺蜜嘛。真的是太美了,只可惜……”
“我甚至常听瞿静提起她,说她从小没了妈妈,漂亮又坚韧,让人心疼的不了。你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孩子,妈妈一点儿也不奇怪。”
徐挺手支在眉心,苦笑着说:“有的时候看着她拧,可真心疼死了,偏偏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谈朋友是谈朋友,结婚又是另一回事了,小挺,你可能会觉得妈妈思维古板,对单亲重组家庭的孩子有偏见。”
顾敏看着他说:“你现在是觉得她千好百好,但组成了一个家庭后呢?先不说她能不能融入我们这个家庭,就讲你自己,一个很难建立安全感的妻子,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失去耐心,永远心疼她吗?”
徐挺是真的被顾敏说怔住了。
好久好久,她以为儿子不会再轻易表态,徐挺却哑着声说话了。
“妈妈,老实说,她能不能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和她说起过这件事。”
“但,我能。”
“您别打断我——”
徐挺眼里闪动的是少年意气的神采,“您和爸可以一直这么好,徐潇和阮宁也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这次,轮到顾敏默然了。
是啊,爱情这东西,哪有什么道理好讲。
你如果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吧,但这世上又偏有那么多痴男怨女,至死不休。
“小挺,你……唉,你啊。”
顾敏叹了声气说:“你喜欢就好啦。真要到了那一天,别担心,爷爷跟前也有我和你爸爸呢。”
徐挺靠在顾敏肩上,对他从来温柔的妈妈,郑重道了声谢。
.
徐挺抬腕看了眼表,将近三点了。
他近来久驻帝都,在明市买车也没什么意思。放假时,就开了顾敏丢在车库的那辆小跑随便逛逛。
“徐挺。”
徐挺和长辈打完了招呼,走到门厅边换鞋时,就被徐潇从背后喊住了。
徐挺侧身看他。
徐潇笑着,轻飘飘从他手上夺过了车钥匙,然后从口袋里翻了另一把出来,递给他。
徐潇一抬下巴,淡声说:“院子里那辆,开走吧。”
徐挺看了眼钥匙上的车标,啧啧称叹:“徐总,近来生意兴隆啊。”
“是还成吧。车是刚提的,磨合期还没过,你可给我小心着点儿。”
“那不用——”
温凝自己,把大G都能开出电动车的速度。
“不用什么?”徐潇眉一横,冷冷的:“你跟人家房地产商的女儿约会,还不开辆好车出去?你丢得起人,我可丢不起。”
“成,”徐挺扬了扬钥匙,笑容恣意:“我就跟你随意客气一句,别当真。”
徐潇:“……”他就知道。
发动机声轰鸣,徐挺一踩油门,把徐潇那辆特骚气的新车滑了出去。
初秋的明市天高云淡,空气中飘着阳光烤在梧桐叶上的干燥气息。
午后的林荫道,点点碎金攒动。
性能再好的跑车,在城市交通也不过乖乖六十码的时速,悠哉悠哉。
但这不妨碍他心潮澎湃——
她的名字在唇齿间辗转过数不清的次数。
直到她长裙拂动,缓缓拾级而下。
温凝去推单元的铁门,恰好有一股力量轻松带了开。
“谢谢。”
他猛然将她抱在怀中,笑意深深:“谢什么,温凝。”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新理了下大纲,我还是觉得以徐挺的性格,是会先把家人这关过了的。
谢谢还在喜欢徐挺和温凝故事的各位,陪我度过了非常的自我怀疑期。
所以下章重逢,明天早点写出来给你们看。
特约鸣谢“无蕴”x6,“淡忘……”x2小可爱灌溉的营养液,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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