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良久的静默后,卡洛琳慢慢靠近了李斯特,却被他后退又保持着原先礼貌的距离。
一丝受伤的神情染上了她的眼睛。
“你这样急匆匆赶过来,毫无礼数地打开一位淑女的房间,是怕她出什么事吗?”
“......为我的失礼向您致歉,夫人。只是我并不认为您和这位小姐会有什么话题需要单独详谈。”
“你是怕我在她面前提及你和我的过去吗?”
“害怕?我从未向她隐瞒过我的过去。”
“弗朗茨!我呢?我们呢?”
卡洛琳情绪激动起来,逼近李斯特大声质问。
“夫人, 容我提醒您, 您现在是阿尔迪戈夫人。”
李斯特皱了皱眉,再一次微微拉开了距离。
“所以,你早已走出来了是吗?连同那些美丽的回忆都被你丢弃了对吗?”
她的声音已带着些哭腔。
“不,夫人, ”李斯特平静地开导她,“过去尽管美好,但也伴随着悲恸。沉湎于幻梦之中, 就会连现在的真实也错失了。”
“可真实令我痛苦, 唯有幻梦才能让我绽开笑颜。两年了,我后悔了, 如果我没有顺从没有放弃我心里的爱,我就不必如此痛苦。”
“请你像以前一样疼惜你卡洛琳,只有你可以再一次让她快乐。”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深情地询问着钢琴家。
“你都不愿意叫我名字了吗, 弗朗茨?你没忘记对我的爱, 你害怕叫我的名字!”
“夫人, 您已经在众神面前与他人缔结了婚姻。不论过去,我们理应互相尊重......”
被卡洛琳隐秘的期待震惊到的李斯特,企图用委婉的语句表达。
“不,弗朗茨,我不信!”
卡洛琳高声打断了李斯特的话,她激动地说出自己的心声:“是她!是她对不对?那位跟你住在一起、和你一起来沙龙、会安静看你演奏的小姐,是她引诱你改变了心意对吗?”
“阿尔迪戈夫人!”
李斯特出声制止了卡洛琳,他的言辞间已然带上了怒色:“把我从爱情的深渊中拉出来的是七月革命的炮声!让我重新活过来的是音乐!”
“而她,是我的租客、是友人、是一起在音乐之路上探寻的同伴!”
“我不容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去诋毁一位真正的音乐家!”
“尽管在您的爵位身份面前,我们渺小如尘埃。但请别忘了,金字塔也是自砂砾中诞生。”
被惊吓到的卡洛琳,第一次看到李斯特激动爆发的样子,那些话语像暴雨一样击打在她的心上。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不会被他温柔以待的一天。
“我们不是玩具,请您尊重我,尊重每一个音乐家!”
“在您单方面默认和别人的婚姻关系的时候,您就已经把卑微的我从您的世界里驱逐出境了。”
“请您像我曾经认识的那个贵族小姐一样吧,不要在践踏您自己,也不要在蔑视我的自尊了。”
“您需要平复一下情绪,容我先行告退。”
“祝您幸福,阿尔迪戈夫人。”
李斯特说完就径直开门出去,他瞬间觉察到一直以来还在隐隐纠缠自己内心的疼痛彻底消失了——
他的初恋,婚后也在想和自己保持从前的关系吗?她把他当作了什么?
打开这扇门后,他就彻底告别过去了。那些甜蜜与遗憾都翻页了,那些屈辱与不甘都化做了别的东西去让他追寻。
心结竟然在今天解开了。他只觉自己周身轻快,给他一架钢琴他能弹上一天一夜都不会累。
曾经的恋人毫无留恋的背影让卡洛琳的眼泪汹涌而出。或许是她不对,不该妄想和别人结婚后还能和他永葆爱意,现在她连在他心里最后一丝美好也荡然无存了吧。
精致的深绿色裙袖上渐渐多了些斑驳的痕迹,卡洛琳突然就笑了。
“弗朗茨啊弗朗茨,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吗?你提起她时是多么温柔快乐啊,你知道自己从未这样维护过一位女性吗?”
“这不是友情,她不是你的同伴。这就是爱情啊,弗朗茨,你已经在喜欢她了。”
“呵呵,我不会说的,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
风从窗外涌进来,吹灭了身后照明的蜡烛,也吹落了曾经单纯而美好的爱情。
有些担忧的夏洛琳就靠在门外不远的走廊墙壁上,不安地转身,用手指摩挲敲击着墙上好看的花纹,心却随着这些漂亮的藤蔓,不知蔓延到哪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身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夏洛琳,走吧。”
英俊的钢琴家像是除去了什么阴暗晦涩的东西,面露笑容的他就像阿波罗一样闪耀。
“弗朗茨......”
夏洛琳叫着他的名字,传达着她的担心。
李斯特听到了身后的开门声,突然十分绅士地牵过夏洛琳的手挽在自己的臂膀上,拉着她向大厅走去。整个过程迅速且彬彬有礼得不见一丝暧昧。
“?”
“我们去找德拉克洛瓦,”他低下头附身对她说话,“天色不早啦,我们该告辞了。”
这情形落在卡洛琳眼中却是分外惹人眼红,她只觉得围绕着那两人的亲呢的背影让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
“李斯特,我不会祝福你的。”
她喃喃道:“永远永远都不会祝福你的!”
深绿色裙装的夫人转身昂起高傲的头颅,挺直腰背,蓬松的裙摆舒展开来宛若一朵盛放的花,优雅地飘向和钢琴家相反的方向。
只有一滴泪,从她美丽的脸庞滑下,滴落在脚下精致的波斯地毯中消失不见了。
今天的沙龙之旅,开始得随心,结束得也很随意。
李斯特带着夏洛琳去找德拉克洛瓦告知要离开的时候,被画家吐槽“改邪归正”“这是你出席沙龙时间最短的一次了”云云。
德拉克洛瓦十分大方地把自己的马车让给了李斯特,说晚上蹭安格尔的车比和钢琴家同行有意思,让他们放心离开。奈何被喝多了的诗人缪赛嘲讽画风不同的人共乘一辆马车简直窒息,惹得二人隔空争执好几十个来回甚是热闹。
最后竟然以安格尔拽着德拉克洛瓦、雨果拽着缪赛、整桌文艺圈众人吃瓜叫好的非凡场面结束,夏洛琳表示自己惊掉了下巴。
原来,巨巨们的相处是这么接地气的吗?
坐在马车上的夏洛琳还在回味离场前的难得场景。李斯特把她介绍给了他的这些朋友,奈何因为画家和诗人的争执而止步。但能和他们交换姓名,小提琴家已经满足感爆棚了。
马车停了下来,看周围并没有到家。
“弗朗茨?”她疑惑地看着他。
“陪我下车走走吧。”他温柔地向她请求。
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的时候,感觉到寒意的夏洛琳打了个寒战。轻飘的礼裙使身上这件墨蓝的外套无法提供平日的温暖。
感谢这是在巴黎,她适应一下也就不觉得多冷了。
还没等夏洛琳整理好,身上的外套就被抽走,一件毛绒温暖的裘袍披了下来,将娇小的小提琴家严实地裹在里面。
是李斯特的袍子。
那件原本就属于小李斯特的外套重新回到了他本人的身上,高大的他却只能披着它了。
“穿好,不要受凉。”
他嘱咐他。
“弗朗茨,你低一下头。”
她吩咐他。
钢琴家照做,在小提琴家面前俯下了他的身躯。
那条玉兰刺绣的披肩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也不要着凉。”
“......嗯。”
他们静静地在雪中走了一段,只是陪伴,默契地没有开口。
“夏洛琳。”
“弗朗茨。”
却又默契地同时呼唤。
“你先说吧。”
她体贴地把话语权交给了他。
“夏洛琳,你愿意听我完整地倾诉我的过去吗?”
“只要你需要,弗朗茨,什么时候我都愿意倾听。”
在这场岁末的雪景里,夏洛琳知晓了李斯特关于一个单纯的男孩在初恋与尊严中痛苦挣扎的一切。
“所以,你因为一段错不在你的失败的爱情,成功让自己在病榻郁结挣扎了两年多?”
夏洛琳给小李斯特先生脆弱的内心跪了,天才钢琴家的内心世界都是这么细腻敏感的吗?
“呃......其实若不是今晚,我想我可能会在意更长时间。”李斯特觉得夏洛琳的重点是不是错了,“不过现在好了,我的心又属于了我自己,它自由了。”
“这可不行!弗朗茨,你就不能学学贝多芬先生吗?”
夏洛琳决定向李斯特卖出安利。
“等等,这和贝多芬先生有什么关系吗?”
李斯特被她的跳跃思维弄晕了。
“你知道《致爱丽丝》这首曲子吧?”
“嗯。”
“这首曲子的题献人是贝多芬先生的一位恋人,但因为琴技不太好,贝多芬先生就准备给她写一首简单点的曲子让她也能幸福地演奏。”
“......”
“然而这位小姐却变了心!但你看贝多芬先生多聪明,他才不会折磨自己。他直接把这首曲子的后半部分写得超出了那位小姐的水平,然后大度地送给了她。”
“......”
“拿着这个曲子的小姐又开心又痛苦,贝多芬先生又出了气,这多好啊!你看这种情况在《月光》里也有嘛!”
“......”
“所以啊,弗朗茨,以后不要在折磨自己了。”夏洛琳对他露出灿烂的笑,“谁以后让你不开心,你就写一首超难的曲子送给谁,又大度又能愉悦自己,多好呀。”
李斯特惊讶于夏洛琳的支招,但这种笨拙真诚的维护让他的心脏暖到发烫。
“弗朗茨,你要知道,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珍惜。”
小提琴家的话使钢琴家的瞳孔微缩,某种说不出的感动重击了心脏,蔓延到了全身。
他的眼前晃过和她相遇的点点滴滴,那些原本被忘却的旋律似乎就要被重新记起,直到那张她藏起来的乐谱瞬间出现在他眼前。
呼吸陡然凝重起来,他马上就能看清那段辉煌的乐句——
“弗朗茨,新年快乐。”
突然闯入耳朵的声音打断了一切。李斯特回过头,发现夏洛琳就这样站在原地,微微笑着望着他。
脚下是绵软的雪白,原本在黑夜里只有细微的光辉,但他似乎看到了夏夜里最亮的明月。
清清浅浅的祝福,像一枚雪花无声地落下,混溶在寂静的夜里。
“什么?”
他听见了她的呼唤,却因为刚刚一闪而过的乐谱而没有听清。
“弗朗茨!新、年、快、乐!”
她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地向他传递着祝愿。
新年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上响起,悠远的撞钟打破着夜的静谧。
那张好不容易想起的乐谱,还未在脑中转化成旋律,顷刻间化作的烟尘飞散了。他再一次将那些乐句遗忘得干净。
李斯特永远想不到,他在此刻错过了什么。
他只想把心中激荡的幸福感传达给离他不远的小提琴家。
他用最温柔的声音站着雪地里祝愿她——
“新年快乐,夏洛琳。”
☆、第33章 第32章:Notre-Dame de Paris·雨果
一月的巴黎还摸不到春的气息, 屋外的寒凉让夏洛琳选择了蜗居在炉火旺盛的室内。伸出手在壁炉汲取温暖的她腿上放着一本书,这是她打发时间的众多方式之一。
李斯特一大早就十分兴奋地出去了,连钢琴都没有练。夏洛琳一个人拉了会音阶练习,强烈的倦怠感就涌了上来,不在状态的她决定换个时间继续。在收刮了房东先生的书柜后,她就保持着阅读的姿势。
书籍来自琴房的书柜,由李斯特友情提供。夏洛琳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 自己会老老实实坐在这读一本印刷得并不精细的书。
《荒漠中的圣徒》, 这是一本宗教书籍,钢琴家先生的奇特喜好。静下心来的慢慢读,还是能感受到一些乐趣的——至少现在放下书,她能正常地去做提琴练习了。
安娜在新年后就启程回雷汀了, 归期不定。夏洛琳感觉一个人的时光就更难熬了。在往壁炉里丢第二篮柴火的时候,李斯特终于回来了。
“夏洛琳,你绝想不到那是怎样一个盛况!”
钢琴家的声音十分兴奋, 扬起手中的书本跟小提琴家分享着欢喜。
“擦擦你身上的水汽, 外面又下雨了吗?”
夏洛琳递给他一块帕子,转到他身后帮他掸去水珠。
“噢, 应该是早上那阵细雨,我等待的那会沾上的。”
“等待?你早上去做什么了。”
“我去书店了,去见证一部伟大作品的首次发行。”李斯特的激动心情藏都藏不住, “全巴黎都在为它疯狂, 我很荣幸能把它带回来。”
“书吗?”夏洛琳有了些兴趣, “谁的书?叫什么名字?”
“《Notre-Dame de Paris(巴黎圣母院)》, 作者你也认识,是那天在沙龙里介绍的维克多·雨果。”
夏洛琳手上的动作刹那间停止了,她扬起头看着一脸兴奋的李斯特,也有些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你是说......今天,是《巴黎圣母院》的首发日?!”
“完全正确,接下来我们又有新书可以阅读交流了。”
突如其来的幸福,竟然能碰上世界名著的首发。夏洛琳已经在计算着现在是否还来得及出门去买一本珍藏。
“夏洛琳,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见维克多,我们今天去他家里做客。放心吧,我早就跟他预约好了。”
去见大文豪?天呐,她是不是不仅能拥有一本首版书,还能在要一个文学巨巨的签名?
那可是加西莫多和埃斯梅拉达的“父亲”呀,心中的土拔鼠已经压不住尖叫了!
在这个时代和李斯特深交,是不是就约等于结交所有的文艺界巨巨了?
为李斯特先生的神仙朋友圈疯狂打call!
雨后的巴黎因湿润的空气变得有些迷蒙,马掌钉敲击在铺路石上发出的声响规律得像切分好时值的音符。夏洛琳一边看着窗外,一边计算着马蹄声的节奏速度。
眼下这条街道十分宽阔,但也人迹罕至。道路两旁分植着高**国梧桐,现在这个时节还是光秃秃的,但到了夏秋季节一定会非常好看。
“先生小姐,让·古戎街九号(Rue Jean Goujun)到了。”
马车停止前行,车夫报出了目的地。
李斯特飞快地下车,站在楼下大声喊道:“维克多,快给迫不及待想见你一面的朋友开个门!”
二楼的窗子打开,深褐色头发的作家探出头:“弗朗茨,等待会让相聚更加美好。我是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夏洛琳在一旁目瞪口呆,原来这个时代,到朋友家是要喊门的吗?
两位好友一见面就给了对方一个十分热情的拥抱。二十岁的李斯特和快三十岁的雨果,都是翩翩英俊绅士,二者同框的画面十分养眼。
“当我知道你的书已经出版发行的时候,一大早我就去买了它,然后带着夏洛琳一起来看望你。”
雨果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来回打量着两位音乐家,突然笑道:“自上次沙龙匆匆会面,我就预感我们很快就有新的故事发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面。”
“希望今天前来不是叨扰,雨果先生。弗朗茨对您的这本书可是非常喜欢,为了买它甚至早上都没有练习钢琴。”
“虽然我这楼下也有钢琴,但我今天给弗朗茨安排的可是阅读会面。”雨果笑着提出要求,“这样吧,我可是要收阅读心得的,你一会要是说不上来,就罚你给我弹一小时钢琴。”
“即使我告知了你一切体验,你也可以要求我为你弹奏。夏洛琳,去找他拿书吧,我们一起看。”
雨果挑了挑眉,原来你一开始让我提前准备一本书是为了送这位小姐啊。
“拿去吧小姐,记得看了我的书是要被我提问的呢。”
房间里重归安静,只听得见沙沙的翻书声和笔尖亲吻纸张的声音。这两位朋友十分默契,看书的看书,写作的写作,给予着对方充分的时间空间。
夏洛琳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应该是雨果的写作室。装满书籍的柜子围在四周,画板上挂着一副还未完成的画作,窗户很大,终于放晴的天空不再吝啬洒下阳光。
光线在青年的发间跳跃,垂下的卷发会因清风颤动。他翻页的手指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轻捻着书页就像拈着一只蝴蝶的翅膀。
和弹钢琴时意气风发的他完全不一样,沉浸在阅读中的他显得更加稳重成熟。
年轻的李斯特,在这种自然滤镜下,吸引力简直不可估算。
察觉到夏洛琳没有专心阅读的李斯特抓起桌上的羽毛笔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他并未抬头,一直专注于手里的铅字,只是用近乎耳语的声音严肃地教育她“好好看书”。
被抓包的小提琴家尴尬地笑了笑,乖巧了一会后又开始撑着脸看钢琴家。她的手随意地翻阅着书本。这本书她很熟悉,况且加西莫多和埃斯梅拉达的故事,哪有少见的、如此专注书本的李斯特好看啊。
正在伏案写作的雨果抬头,一眼就看到这幅美妙的画卷——窗边认真阅读的青年,撑着脸看他的小姐,身后有阳光给他们打上光圈。
冥冥中他好像嗅到了爱情刚萌芽时微甜的味道。
果然是冬将落幕,春已不远了吗?
心念一动,他重拿了一张纸,含笑写下了一句诗行:
他青春时代纯情的迷人魅力
倾注在雍容典雅、充满着激情的情书里
弗朗茨啊,这封情书,你准备什么时候寄出去。
夏洛琳啊,他的情书,你准备什么时候打开来。
“好了我亲爱的先生小姐们,你们已经坐在那很长时间了。起来吧,我们一起聊聊天。”
原本欣赏着盛世美颜的钢琴之王、最后还是被书本吸引的夏洛琳在听到雨果的提议后抬起头。她看到李斯特起身走近靠在写字台边的雨果,也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维克多,虽然我早已敬佩于你的才思,但我依旧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个牵动人心的故事写出来的!”
“我亲爱的弗朗茨,你这是在问你朋友写作的秘诀吗?”
看到钢琴家给了自己一通别卖关子的眼神,雨果心里也起了捉弄的心思。
“怎么写出来的?《巴黎圣母院》是逼出来的。”
“!”
“我的出版商戈斯兰每天都拿着交稿和约书逼着我。于是我不得不买了瓶墨水和一件长筒的毛衣,从脖到脚把自己包紧,又把我的所有衣服锁起来杜绝自己产生一切出门的念头,最后像蹲监狱一样在这张桌子上写完了它。”
“......”
雨果成功地用他的幽默震住了李斯特,夏洛琳却在话里听出了一位作家在截稿日期边缘疯狂赶稿的悲催形象。
很好,大文豪雨果先生,在截稿日期压线赶稿让你无法保持严缜的思维布局,这就是《巴黎圣母院》后半部分人物举动有些不合理的根本原因吧?
“......我是否该向你表达一下我的震惊?”
“不用不用,弗朗茨,其实这本书我准备了很久,所有的一切算是水到渠成。只不过被逼着写稿真的是件让人痛苦的事。”
“好吧,虽然时间不多,我阅读的部分还没有多少,但我已经为你笔下的人物倾倒了。敲钟人、吉普赛女郎和副主教,我亲爱的朋友,告诉我你这次不会忍心伤害那纯真与善良了。”
小提琴家从没想过钢琴家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这像是资深读者追着作者求剧透一样啊。突然就好像欺负他呢!
“弗朗茨,你要知道,文学里最崇高的结局永远是——悲剧。”
“夏洛琳!”
雨果瞬间就明白了其中意味,帮腔到:“是的,弗朗茨,你怎么会认为我不会写悲剧呢?他们最后都——”
雨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
“埃斯梅拉达死啦。”
“加西莫多死啦。”
“克罗德死啦。”
“修女也死啦。”
作家和小提琴家来回剧透得十分开心,钢琴家反应过来自己的两位朋友这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呢。
他深吸一口气叫停了他们,傲娇地表示自己要下楼去找阿黛尔夫人讨杯咖啡安慰自己,假意愤然开门离去。
“雨果先生,希望您不要介意我方才失礼的行为。”
“不会,我也玩得很开心。如果你有愧疚,不妨跟我说说你最喜欢哪个人物吧。”
“或许世人都会喜欢敲钟人和吉普赛女郎,但就人物塑造来说,我喜欢您笔下的副主教。”
“这倒是很少见的答案,我想听听。”
“因为真实啊先生。他的身上汇聚着人间的黑暗和命运的捉弄,却也有对真善美的追求——虽然这种爱他用错了方式。”
“精通晦涩的希腊语又有什么用,他惟独说不好一句‘我爱你’。喜欢和爱,不是一被拒绝就想着不愤去占有。”
“假如我们能够洞察人心,那么人世间又有谁是不可同情的呢。”
雨果对真诚讲述自己主观体验的夏洛琳,突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十分感谢您愿意把书借给我,雨果先生。”
夏洛琳把书本用双手递还给它的作者。
“第一,夏洛琳,你叫我维克多吧。第二,不用还我,这本书本就是送给你的。”
“送......送给我?”
“是的,来自于某位先生提前的预约。它是你的了。”
夏洛琳看着这本书有些出神。
雨果瞧见了,便想给某位钢琴家再加一把助力。
“夏洛琳,需要我帮你题词签名吗?”
“哎?可以吗!”
雨果接过那本《巴黎圣母院》,在它的扉页上用诗歌般富有韵味的字体签上——
致夏洛琳:
愿你拥有一份无悔的爱情。
维克多·雨果
☆、第34章 第33章:Notre-Dame de Paris·他她他
享受了一顿热情丰盛的午餐后, 两位音乐家正式向大作家提出了辞行。
“维克,你好像对这两位小友格外关注?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阿黛尔端着茶水走进雨果的写作室时, 看到她的丈夫靠在窗边笑望着那两位年轻人远去的背影。
“不是关注, 我亲爱的夫人。抛开职业身份,其实他们也就是两个普通的青年男女。”
“那你?”
“只是一件他们都还未察觉的有趣的事儿罢了。但你要相信自己的丈夫作为一个作家对情感的感知——”
雨果转过身拥着自己的夫人, 俯身亲吻了她的额头。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爱情最初的模样。”
“我在期待, 他们感受到爱情降临时的样子。”
......
出了雨果家,夏洛琳和李斯特必须走过这段长长的大道才能搭乘到马车。
原先作家并不住在这, 他以前的住处交通很便利。
只是雨果被他的文坛盛名连累得不轻,愿意来拜访他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他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接待众多文艺圈的人,探讨、争辩、聚会声从楼上传到楼下。他的房东太太对这种热闹实在不能接受, 忍无可忍后通知她要收回房子, 勒令他们一家速速搬离。
所以雨果现在的住址选在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既利于他闭关写作, 又杜绝了太多前来拜访的人。
这里四周十分清幽, 早上的小雨的痕迹已被下午出现的阳光清扫得干净, 空气十分清新。
大道两边种植着法国梧桐, 依稀可见这片空旷的地域正在被慢慢开发着。路边已经有了些公园的雏形, 刚刚路过的几个小型装饰水台就特别漂亮。
“弗朗茨, 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吗?”
夏洛琳对脚下的路有些好奇。
“Champs-□□ées。”
李斯特口中吐出了一个非常美妙的法语单词。
香榭丽舍。
被这个词惊到的夏洛琳停住了脚步。
那条巴黎最浪漫最风情的街道,自己正走在它的前身上?
光秃的梧桐树的树枝,映衬着有些荒芜的周边, 显得格外寂寥。夏洛琳在脑中描绘着这条大道枝繁叶茂的葱郁样子, 那种原生的状态和现代大道上的繁华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她有些欣喜地小跑了几步, 嘴里开始哼起一首法国香颂。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Il me parle tout bas
Je vois la vie en rose
......”
“夏洛琳,你在哼些什么呢?”
李斯特好像听到了一段悠扬的法兰西风味的调子。但因为夏洛琳隔他很远,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
转过身倒着走的夏洛琳,看到钢琴家修长俊逸的身形,他的怀里抱着两本书,风把他的头发吹浮又落下,整个人散发着优雅与散漫。
她好像能闻到咖啡的醇厚与红酒的醉人味道。
他如果走在盛夏里,玫瑰会甘愿为他绽放。
“没什么,弗朗茨,等梧桐树叶长起来了,夏天我们再来这边走走吧。”
“你就这么喜欢这条大道?”
“是呀,因为它是‘香榭丽舍’。你知道吗,我们踏在浪漫上。”
夏洛琳转过身继续哼唱那首小调,李斯特看着她的背影,忽略了自己嘴边宠溺的笑。
“当他拥我入怀当他对我低语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回到家里的夏洛琳向李斯特要来自己的那本《巴黎圣母院》,喜滋滋的抱在怀里。她满脸笑意地摩挲着雨果留在扉页上的签名,周身环绕着幸福的气息。
“夏洛琳,有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吗?”
李斯特凑过去询问她,看到了扉页上作家好友的字迹。
“你看,维克多给我签了名,这简直太棒了。”
像个得到糖吃的小孩子,夏洛琳献宝似的将书本摊开给他看,想把自己的快乐传达给他。
“只是一个签名你就这么开心吗?”
“当然,这可是维克多?雨果的签名啊,加上首版书,这份快乐和幸福,可是变成了双份!”
“让你快乐就这么容易吗?”
“是的,我要谢谢弗朗茨,没有你就没有这些快乐啊!”
“那你愿意接受更多的快乐吗?”
李斯特突然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意思?”
夏洛琳对上他的视线。
“既然你这么喜欢收集‘名人’的签名——”李斯特话音突然拖得老长,“那要不要再收集下我的?”
“哎?”
“把书给我,我亲爱的夏洛琳,为了让你更开心些,你的弗朗茨愿意给你签个名。”
有些晕晕乎乎的夏洛琳听话地把书给了李斯特,心中却突然萌生了些期待。
李斯特拿出他作曲的那支笔,十分大气地在那句题词的右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上去好像和题献的“夏洛琳
”这个名字排在一起。
“弗朗茨,为什么要签在这呀?”
字迹不一的扉页,让小提琴家的强迫症有了爆发的趋势。
“李斯特会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不是扉页的地方吗?”
看着还想说什么的夏洛琳,钢琴家继续补充着:“你指望我把我的名字签在维克多的下面吗?音乐家就该在一起,你在上面,我才不要和维克多呆一块。”
钢琴家把书本递给小提琴家,自行准备去练琴了。
小提琴家笑了笑,收好了书去取琴加入他。
两位亲爱的音乐家,你们似乎忽略了雨果的那句赠言——vous,法语里的“您”,也可以是“你们”。
原本的“夏洛琳”加上“李斯特”,题献就变成了——
“愿你们拥有一份无悔的爱情。”
......
时光如流水般奔流不息,一晃眼窗外的梧桐树又要改了颜色。夏洛琳陷入了一个神奇的怪圈,虽然前前后后随李斯特出席了很多次沙龙,也受引荐认识了很多人,但她就是敲不开这个世界音乐界的大门。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将她隔绝在音乐圈之外。换句话说,这更像是巴黎在拒绝着她的小提琴。
迷茫中的夏洛琳只能苦笑着接受,现在休假日她会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用来那些来自未来的乐曲发泄自己。
然而最近她没法顾及这些忧郁的事业问题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李斯特的生日。她这次要认真给他准备礼物答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
当她夏洛琳做好决定时,巴黎,将迎来全新的故事篇章。
九月的某个傍晚——
一辆被两匹强壮的汉诺威马拽曳着的公共马车在通向巴黎的那条漫长的路上疾驰着。并不平整的路面时不时就会带来一次剧烈的颠簸,车厢里的乘客完全无法好好修养。
车内的空间十分拥挤,因为乘客实在太多了。车里有法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白天还能听见他们交谈,但这会他们已被这漫长而又狼狈的旅行折磨得彻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似乎所有人都在往巴黎去——巴黎是个美丽的梦,她有着足够的魅力吸引所有人都去追逐。
靠车窗的一位青年抱紧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箱,带着白手套的他死死地抓着装着乐谱手稿的箱子边缘。他的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薄唇紧闭,黑色的长夫拉克外套上爬满了褶皱,这在平时他断然是无法忍受的。
“这简直是一场‘活尸’的迁徙!”
车厢内的拥挤感和扎堆的人群让他窒息!还好还好,这场长达两周的死亡之旅在今晚终于可以结束了。他虽无暇顾及品味窗外的景色,但从那些远山的轮廓,从一晃而过的树木,从来自这该死的路的渐缓震感,就知道巴黎不远了。
啊,巴黎,他费劲千辛万苦弄来的前往伦敦的通行证上的“经过地”,只因为这里庇佑来自波兰的革命流亡人士和难民。
想到自己深爱的祖国前不久已沦陷,他的心就沉痛到不能再次跳动似的。他可以回波兰,只需要他去使馆换一个国籍。
一个变为沙皇统治下波兰行省的国籍。
那他宁可做一个没有根的幽魂,在外漂泊流浪。
那颗沙皇赏赐的戒指被他变卖。当他想起在维也纳的那个圣诞夜的心悸般的呼唤时,他选择了前往这个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世界之都”巴黎,对他而言带着些许波兰的印象——当落日的余晖给那些山峦染上些红色时,像极了故乡的样子。
那是蒙帕纳斯的左岸山,被波光粼粼的塞纳河一分为二的巴黎,随着马车踏上铺满铺路石的道路,就这样出现在这位波兰钢琴家的眼里。
十分钟后,马车驶入了通往巴黎的某个门户,路过那古老的城墙,在小窗里,他能看到些建筑的影子和在墙上覆盖得层层叠叠的海报。
他的心开始以另一个速度跳跃,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当他看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这里。
“我想用我的音乐征服她。”
天色已晚,四轮马车穿过这些互相交错的街道,奔向了此行的终点。乘客们被放置在这座城市的堡梭尼亚区。
浑身快散架的青年终于能舒展下身子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提好自己的行李箱和乐谱手稿箱,准备给自己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夜渐深了,他从华沙和维也纳带来的引荐信无法投寄了。虽然巴黎他有几个认识的人,但显然自己没有提前通告,况且这个时间不是并不合适前去拜访。
“晚上好,先生,”他用带着波兰口音的法语问着终点站里的一位职员,“请问哪里可以找到投宿的地方?”
职员仰起头看了看他,笑着给他指了个方向:“瞧,波兰人,往南走五个街区,伯格尔街上有家旅馆很适合你。”
道过谢后,纤细的青年拎起自己的行李,伴着照明的街灯,穿过那些寂静的巷弄,向旅馆跋涉。
办好手续颤巍巍地爬向五楼,安静独立的房间终于让他松了口气。他侧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弹了。望着窗外的夜空,他终于露出了来到巴黎的第一个微笑。
Fryderyka Chopina,这是他在旅馆的入住薄上登记的名字,他在这里支付了停留将近两个月的租金。现在的他对自己的未来怀着些许惆怅却也充满希望。
谁会知道呢,这个青年的故事由此处开始,将谱成一曲难忘绚烂的乐章。
弗里德里克?肖邦,这个波兰的名字,终将被巴黎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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