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笑,去墙角拾那伤了羽翼的倒霉鸽子,将藏在送信的信鸽身上的小纸条仔细看了几遍,挥手毁了。然后,竟真将鸽子腿脚绑了丢进厨房里。转头笑吟吟地回房,封长逢却已经歇下来。
吴春摸着下巴想,这人约莫是在躲他。
随即又在心里嘲笑自己一句,这个人什么时候不躲着他了?结果就看到封长逢回头疑惑地问:“不睡?”
他一看分明是先躺下的人却占了外侧,半晌之后扶额失笑,走过去抱住封长逢。在他脸上亲吻,眼尾、脸颊、鼻尖,停在嘴唇前声音低哑地道:“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
封长逢:“喜欢我的脸吗?”
吴春眼含赞许:“是啊,你的脸可好看了,我没见过第二个这么好看的人了。”
封长逢凝视他一会,翻身闭上眼睡了。
再过几日封长逢外出时候,封雪儿突然跑来找吴春,说是想将屋子打扫一番,询问他可得空愿意帮上一二。
封家兄妹住的这院子小得很,打扫也用不上多少时间,懒骨头如吴春也自然应允。他终于舍得把自己招蜂引蝶的红袍子给脱了,换了身封长逢耐脏的黑衣服,绑好袖口去帮忙。
吴春拿着擦桌的布帕擦柜子,没让封雪儿沾水,只让她做些收拾自己屋子杂物的事。
他眼角余光瞟见正收拾书画的封雪儿,看着她挽挽袖子,露出一段白嫩的手腕,就想起他自个的娘。
那个女人疯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个稀奇古怪的想法,叫他到她死都捉摸不透。
小时候有一次让他跟着收拾房间,女人也是这样挽起袖子,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明明那是个每日有人打扫的地方,却也不知道那日她怎么了,就总想知道各个角落都藏有着什么东西。女人带着他在房间摸了个遍,最后在书架底下摸出个卷轴,却也不打开看,就抱着那积了层灰的东西坐着发呆。
是在后来她死后他把那幅画打开看了才知道,那画里画的是他爹,十几年前就死了的亲爹。
吴春一晃神,醒神的时候,就只听到女孩不知为何突然低声惊呼了句。他瞧见封雪儿怀里抱着一堆卷轴,手里还有着一幅展开的,脸上的微微惊讶就是因着手里那幅画。
他问了句:“怎么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封雪儿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他,笑道:“没什么,一件不打紧的东西。”
“哥哥早年画过的一幅画,我以前同他讨来看看,只是一经多年一直忘了还。”封雪儿唏嘘道,表情看来多有感慨。
可是没过多久,她又粲然笑了:“无妨,现如今他大抵也不在意,更好的在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说完收起那画,同一堆卷轴混在一起放回架上。
吴春刚走过去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结果她已经合了卷轴放回去。他也不大好意思再问,只说:“封兄原来还会丹青啊。”
封雪儿:“哥哥其他画的不大好,人画的倒是不错,颇具神韵。”
吴春摸摸下巴说:“那什么时候我一定要让他给我画一张,看看他工笔如何。”
封雪儿听他此话,笑得乐不可支,看得吴春莫名。笑得喘不过气的封雪儿捋顺了气息后才慢悠悠地说:“吴大哥快去,若是你,哥哥断不会拒绝,必定欣然应允!”
吴春顶了顶小帽去扫柜顶的灰尘,在两厢忙碌的沉默里,突然开口问封雪儿:“怎地突然想起打扫屋子来了?”
封雪儿抿嘴一笑:“过些时日可是个好日子,吴大哥不知道?”
吴春从矮凳上跳下来想了想:“中秋?”他好像已经许久不过这个日子,一时竟没想起来。
封雪儿给他递帕子:“是也不是。”
“那还有什么日子?”吴春用帕子擦擦脸,看着她似笑非笑。
封雪儿:“说起来我还有个事还要吴大哥帮上一帮,明日同我一起去卖货郎那挑选样好东西。”
吴春:“挑什么?”
“送我哥哥的礼物。我哥哥是八月十五那日生,”封雪儿一边将放乱的书一本本归位一边说道,“中秋那日既是他赏月吃月团的时候,也是他吃长寿面的日子。”
吴春乐了:“从早吃到晚,可不美哉。”
封雪儿一笑:“那是。”
吴春:“可我挑选的东西他不定喜欢,我这人喜欢的东西素来和旁人不大一样。”
封雪儿:“无事,你选的我哥哥他必然喜欢,毋须担心。”
晚上吴春和封长逢躺在床上,吴春背对着封长逢睁着眼,等了半天,估摸着封长逢睡着,才转身对着熟睡的人小声说话。
他说:“听雪儿说过几日是你生辰,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送什么好呢……你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把我送给你好不好啊?”
说完自己笑了,轻声说:“如果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作你答应了。”
封长逢安静睡着,月光也不知有没有入他梦。
他说:“那你就是答应了,到时候我就把自己送你,可不接受退回啊。”说完也闭眼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中秋那日,吴春起了个大早。因为想着给哥哥做碗面,封雪儿起得也比平时早上许多。却没想到打着呵欠进厨房时,迎面见了一个正对一堆东西思索如何做面愁眉不展的吴春。
于是,在封雪儿的憋笑下,吴春蹲在一边虚心受教。
封长逢练完刀进屋,正好撞见吴春捧了一碗面出来找人。看到他的时候,吴春的眼睛都亮了,招呼他过来:“快来尝尝我做的面。”
“肯定好吃!”末了还要加上一句夸赞的话,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他自己做的一样。封长逢吃第一口就知道是封雪儿做的,这样一碗面,他自前几年中秋开始就没少过,自是再熟悉不过。他毫不犹豫地开口揭穿:“雪儿做的。”
吴春也不反驳,只道:“材料都是我准备的,不也算得是我做的吗?”
封长逢不否认,只是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将那碗面吃了个干净。
用帕子擦嘴时,还夸了句“不错”。
尚且清晨时分,封家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吴春正同封长逢坐在院子里下棋。吴春棋艺算不上好,最多观得前两步看得后一步,但封长逢却不同,他十分擅长棋弈,前看三后观千万,逼得吴春步步败退,三盘三败。
叩门声响,吴春如蒙大赦,跳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厨房看看便跑。封长逢手指间拈一颗白棋在棋案上点了点,起身开门去了。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封长逢神色忽然凌厉起来,他低声道:“你们怎么知道这的?”
门外只得一人,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身着锦袍,在袖口并衣襟绣了繁复花纹。看见他出来便躬身施了一礼,恭敬称道:“盟主大人。”
封长逢瞥他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院里,男人知他擅自登门是犯了这位的大忌,也不争辩,跟着就走了进去。可也不敢对院子内多做打量,只目不斜视地紧跟着封长逢进了卧房。
男人带上门转身就看见封长逢对着他负手而立的背影。
他直接半跪下去,一手撑膝:“盟主,五湖四海的正道之士如今已然齐聚七月庄,掌事遣在下邀您去共商讨伐魔教大事。”
封长逢冷冷道:“什么时候。”
“三日后,就在七月庄——若盟主由此去,需提前两日出发,明日便应启程了。”
封长逢“嗯”了声,算作知晓此事的回应。可男人说完事也并不走,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道:“属下听闻盟主在此地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人,不知那人……”
封长逢回头:“谁派的人?”
男人脸色一僵,听懂他说的是何意思,整个人顿时匍匐在地,微微发起抖。封长逢:“自己去领罚,我不想再把当年说过的话——”
“再说一遍。”
封长逢自男人身边走过,神情淡漠。
“查我,扰我,干预我的,统统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记住了?”
封长逢在出门前侧头看他一眼,说完合上了门。
男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封长逢走远锦袍男人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手脚冰凉的想到一年前青年站在比武台上。一柄长刀如满月时候撷取的一束月光,浑身是血的他往台下四周看了一圈。眼神是狠的,声音是冷的,问台下的每一个人:“还有?”
目睹一场厮杀的每一人都知道,那个血里生出的青年,是个怪物。可是那又怎样?
他赢了,他便成了整个天下武林的主宰。
吴春靠着院里那棵有活转迹象的海棠树看从屋里走出来的封长逢。
看见封长逢走来,他勾唇一笑,狐狸的眼睛里也是笑盈盈的,他语气里半带感慨半带不知名的欣喜道:
“听闻那新任武林盟盟主行踪诡秘得很,见过他的人也少的很,没想到就是封弟你啊。”
封长逢停在他三步之外,问:“你不知道?”
吴春眨眼,眼波流转:“我从何处知晓去?”
封长逢很认真地看了他半晌,说:“真的不知道?”
吴春自然是笑:“当真不……”
还未说完,屋里传来了封雪儿的唤声:“吴大哥——”
“啊——小雪儿叫我了,”吴春转身便要往厨房去,“我先过去看看。”
在进屋前他忽然回身对封长逢说道:“封长逢,我晚上有件东西给你,你可不能收下后再把那东西还我。”
他低垂下眼睫:“我玉春送出去的东西,可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中秋佳节,又逢兄长生辰,在世亲人俱在身边,封雪儿颇为高兴,大显身手做齐了满满一桌菜。三人一同坐下时候才发现那菜做的委实太多,甚至有些摆不下的趋势,吴春半是调侃半是打趣地说了封雪儿一通。
封雪儿却不在意,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坛酒,开封时漏出的第一缕酒香飘过,吴春忍不住夸一句“好酒。”
那酒香里还带了桂花味道,原是一坛桂花酿。酒香醉人,桂花香也醉人,他闻过后一时间竟有醺然之感。
封雪儿为两人各自倒了一碗酒,自己也斟一杯,动筷前先敬了封长逢与吴春一杯,双眼含笑:“愿往后年年岁岁皆有今朝。”
吴春听此大笑:“年年岁岁有今朝,同为我生之愿也。”一口饮尽,酒气已经染红眼角,无声地用一双含情的眼去看封长逢。
封长逢什么也没说,举杯相迎。
饭慢慢吃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吃完,期间封雪儿拿了样物什递给兄长:“这是吴大哥帮忙挑的东西,哥哥可喜欢?”
封长逢抬眼看了看吴春,轻声道:“嗯。”
“喜欢。”
“得封兄这样一句喜欢,我真恨不得往后日日都是你生辰,”吴春给自己添了碗酒,“只是……总归是不可能的。”
他的唇贴上酒碗,眼睛却是盯着封长逢的,好像看一眼少一眼。
第三章
封长逢跨进卧房时正好看见吴春解了束发的发带,一头如墨长发散开,如锦如夜幕垂落。他换了一件红衣,身上不再是前几日穿的封长逢的衣裳。
红衣玉面乌发,在烛火里,朱红同墨色纠缠不清,白皙玉面倒是更透亮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醉了,偏头打量封长逢好一会好像才认出他,略带疑惑地叫了一声:“封……长逢?”
封长逢看他这幅样子,挑了个茶杯添茶,边低低应声道:“是我。”
说完被人抱个满怀,那人一手搂在他肩头一手挂在他衣袖上,狭长的眼眸里醉意似假似真。男人缓缓撑起身来,同他一点点贴近,嘴唇擦过了他的耳垂。而那张薄唇落在封长逢嘴唇前,一个茶杯贴在了他唇边。
封长逢捏着茶杯递到他嘴边:“喝口茶醒醒。”
男人懒得同他争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喝得有些急,一点茶水还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去,洇在了衣襟上。
然后他低头埋在封长逢脖颈边,抱着人半晌,哑声说:“叫我玉春。”
封长逢也任由他抱着,听他这么说,也只是声音沉稳地叫一声:“玉春。”
玉春愣了一刻,抬起头来眼睛带红,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打量封长逢。
封长逢有一双桃花眼,极尽风流,却可惜不大露出笑也并非是沾花惹草的性子,整个人还有点漠然的冷淡,很少有人看得出这双眼睛好看。
相肖的一双眼玉春在画里见过,他那风流数载的亲爹也有这么一双形似桃花的眼眸,好看,是真的好看。
封长逢的娘亲是二十年前的第一美人,长得自然闭月羞花,风华堪称绝代。而他爹,封月白,一生欠尽风流债,自然也是生了副好皮相的,不然也不会让玉春他娘一见倾心,托付了此生几十年。有如此生身父母,封长逢长得自然不差,更甭论他长得更像娘,同封雪儿站在一起,倒比妹妹还要貌美些。
“我娘她一年多前死了,在她死前,我问过她一件事,”玉春说话时,眼里却是在仔细地描摹着封长逢每一寸肌肤,进而他发现了以往未曾瞧见的有趣地方。封长逢眼尾下藏了一颗小小的痣,若是他阖眼那小痣便会被密密长睫遮去看不见,很是好看。于是,他珍而重之地亲吻上去,“我说,如果我喜欢上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她会不会打死我。”
封长逢被嘴唇撩过睫毛,有些痒,忍不住眨眼时眼睫正好扑闪在玉春眉心。
“我都做好她跳起来把我暴打一顿的准备,可她只是躺在床上好像什么都知道地大笑起来,对我说,”他伸手将封长逢鬓角落发轻柔地捋到了耳后,“我就知道你这小兔崽子对人心怀不轨,派人整日跟着人家这种事也太窝囊了。”
听到这人曾派人跟着自己,封长逢倒并不在意,往杯子里又添了茶凑到他唇边:“还要吗?”
玉春很轻地笑了声,并不去看封长逢手里的茶杯,继续说道:“然后我娘她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是冬天生的,我却给你取名一个‘春’吗?我说不知道,然后她告诉我——”
“她和封月白是春日相识,尔后春风数度,一年后有了我,第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于是给我取名春。说起来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封月白甚至都还没同你娘成亲。”
“她告诉我,我们风华教既然是外头人眼里的魔教,那就有魔教的样子好了。我们恣意妄为,随心所欲,那些天理伦常算什么?不过就是些所谓正道的不快罢了!”
封长逢搁了杯盏,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玉春说:“她还说,你喜欢什么那就光明正大去争,去拿来,我一生杀人无数,可也杀得光明磊落不曾瞒着别人,从不做暗地里的勾当。他封长逢是封月白的儿子又怎样,你去追他,偷得一时半刻也好,至少那时候他是你的。”
“所以一年后我来找你了,封长逢,你开心吗?”
玉春挂在封长逢身上,纤长的手指在封长逢颈肩滑过,看人的眼神懒倦而撩拨。封长逢在某一刻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握住了他搔人的爪子,侧过头来看他,眼尾的黑痣美得惊人,玉春被捏着手哂笑道:“是我说错话了,忘了封弟你这正道头儿大概是听不得这话。毕竟什么天理伦常本就是因你们这样的人而生的……但你们这样——做人光风霁月,赢得他人歌功颂德,末了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有什么意思呢?”
下一刻,他不再维持搂着封长逢的那个动作,而是将人往木椅方向一推。封长逢毫无防备被如此一推撞在桌案上,桌上的东西被撞得抖了抖,那个随手放下的杯子骨碌碌滚下去,在地上砸了个粉碎,但此刻并没有人在意。玉春一撩衣袍跨坐在封长逢腿上,他们身下私密处互相摩擦,上半身也紧贴着,远看好似一双交颈鸳鸯。玉春贴着封长逢耳边问他:“可有这般快活?”
封长逢手肘撑在桌面,缓缓摇头:“不是。”
玉春愣住,问:“不是什么?”
“我不是那样的人。”封长逢一字一顿道。
玉春以身体相贴的那个姿势怔愣住,而在封长逢抬手时,又突然把人的手一把攫住握在手心里。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封长逢,嗓音低哑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封长逢侧过头:“你听到了。”
玉春低下头去咬他的耳垂,嘴中还含糊不清地说:“你可是硬了,弟弟。”
说话的时候他还故意动了动,那蠢蠢欲动的地方因此撞上另一处地方。两个人身上都是滚烫的,好像两个暖炉相互碰撞在了一起。
封长逢却好像在权当没听见他的话,说:“你喜欢我。”
玉春挑眉,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答案。
封长逢随之低声道:“为什么?”
红衣青年松开了吮咬封长逢耳肉的唇齿,从他身上爬起来一些,在封长逢脸上停留的目光专注温和:“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在关外做了什么吗?”
“你是不是在那救了一个人?”
封长逢皱眉,随即解开眉头:“是你。”
“是我啊,”院外街道有马车木轮转动的声音远远传来,伴着响起的还有一串铃铃清音,玉春慢慢与封长逢分开,不再与之紧贴,“弟弟。”
玉春站起身:“我在你身后跟了你一路,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你可忘了?”
封长逢欲开口却被人轻轻捂住唇,不能说任何话回答,玉春轻声说:“什么也不用说,我不在意这个。”
“我喜欢你,可我从来没想从你那讨来什么。说起来,我还欠你一条命,又遑论多年前我娘还杀了你爹,让你没了父亲照顾。”
玉春松开捂住他的那只手,俯身轻轻抱了一下封长逢:“只是,我还是不想听你说一句不喜欢我。”
“那就不要说,可以吗?”
封长逢以被他抱在怀里的姿势,在玉春耳畔说:“你从来不欠我。”
“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马车在院门外停下,铃音于风中颤了下,最后消失不见。
玉春从袖中拿了件东西出来:“白日我说要送你的东西,你收下吧。”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