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你给他十亿万分热情和爱意,他也可能不为所动, 温柯尧就是这样。
在他自己的记忆里,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可能跟其他小孩不一样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六岁那年岑音自杀——那个他叫做母亲, 可是却从没尽过一天母亲责任的女人。
从学校回来, 第一次进门时没有在客厅看见哀怨的女人,不用应对她神经兮兮的发问, 家里安静可怕,只有二楼的房间里隐隐传来水声。
他以为是岑音又忘了关水龙头, 回自己房间时,他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浴室的门半掩着,有浅红色的水从里面漫出来, 把乳白色的地毯染红。
他早慧, 隐约察觉到什么,推开浴室门的一瞬间,满是鲜血的浴缸里正躺着那个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
血不知道流了多久了。
她死前也一定是又发疯了,脖子和手腕的大动脉都被划破, 她还穿着平常常穿的白色素裙,血四处溅的到处都是。
他看着,竟然觉得很平静, 六岁的早慧的小孩早知道此时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应该是什么样的表现,他该难过该伤心该崩溃甚至该像那些很傻的同学一样大喊大哭。
可是,他只是看着, 调动不起来任何情绪,眼泪、悲伤、难过,在那一刻都只是平静。
这是不对的。
他对自己说。
家里的保姆、佣人、司机,在这一天好像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看着面前发白的冰冷的尸体,是的,这一刻,她只是个死人,只是尸体,六岁的孩子还不能做出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在浴室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温蔺洵喝的醉醺醺的回来时,这一场纠结的凌迟才结束。
六岁的男孩转身看着父亲,只是很平静的陈述,“爸爸,妈妈死了。”
温蔺洵倒在沙发上,他平常很少回家,每次回来岑音都会特别开心,瞪他一走她就又会发疯,哭哭闹闹不得安宁。
“爸爸,妈妈死了。”
他走到他跟前,说了第二遍。
温蔺洵睁开眼睛,还是有些朦胧的醉意,只觉得小孩子胡说八道,烦躁道,“岑音你看你天天在家发疯,儿子都跟你一样神经了!”
没有人应。
他又骂骂咧咧准备睡过去。
温柯尧平静的看着他,第三次重复,“爸爸,妈妈死了。她脖子和手上都流了好多血,在浴缸里。”
温蔺洵这才骤然惊醒睁开眼睛,酒醒了一大半,他醉酒的眼盯了眼前六岁的小孩一眼,“你说什么。”
“妈妈死了,就在里面。”他指着浴室的方向。
温蔺洵蹭的起身,连带着跟前的茶几一起带倒,地毯上的血已经很明显了,血腥味也很明显,浴室里女人的尸体已经冰凉一片。
温蔺洵红着眼看了许久,大脑一片怒火冲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只是觉得烦躁,觉得暴躁。
所有人都不让他省心!
“爸爸,你要不要叫医生?”
小孩站在一边,身上衣服还没换,脖子上的领结歪歪扭扭的系着,跟岑音有七分像的脸平静的望着他。
温蔺洵看了他两秒。
小孩也一瞬不眨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有哭?”
温蔺洵看着他,突然问。
“我……”
“啪——”
狠厉的一巴掌甩下来,小孩子直接被甩到地上。
“你为什么没有哭!”
温蔺洵双眼通红,所有的暴戾和无法发泄的愤怒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
“你为什么没有哭!”
他跟疯了一样踢打着地上的小孩。
可他还是很平静,没有哭叫没有求饶,只紧紧咬着牙,闷哼着。
六岁的小孩子亲眼看见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第一个发现她的尸体,小孩子没有哭,甚至没有难过。
这放到任何时代都会被大人定义为不正常。
温蔺洵当然更是如此。
因为温柯尧实在是太过平静,温蔺洵更加觉得这个不会哭不会笑的孩子是个变态,是个跟他母亲一样的疯子。
所以他直接把他送进心理治疗所。
六岁的小孩子,应该跟什么样的人接触?
而温柯尧每天又跟什么样的人接触?
他们永远是公式化的微笑,每天按时按点测试他的喜怒哀乐。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正常,你跟别人不一样,你需要接受治疗。
他们教导他,你面对这个的时候你应该悲伤,你面对那个的时候你应该开心。
可真是笑话,这个世界上又有可以告诉谁你该是什么反应,该是什么情绪呢?
六岁到十二岁,整整六年。
正常小孩子本该在学校蹦蹦跳跳欢乐的六年,他却是每天接受各种心理治疗。
不过也好,他终于学会了。
学会了正常人的情绪。
给你一颗糖你应该开心,应该微笑,打你一巴掌你应该难过,应该流泪。
他终于,像一个正常人了。
可跟温蔺洵的关系,却一直没有好过。
他觉得他是父亲,他在努力扮演儿子。
可他算不上什么父亲,他也只是在扮演儿子。
他在所有人面前演戏,扮演正常人的样子,只有很少很少的时间才会撕开让他恶心的外表,看看真实的自己。
他厌弃自己,他不是一个正常人,没有人爱他,没有人爱真实的他。
所有事情到了极限都会崩坏,十六岁那年,温蔺洵又一次莫名的暴打,温柯尧还了手。
这一次住进医院的是温蔺洵,两条肋骨被打断,脑震荡加上一只腿长时间内可能走不了路。
之后温柯尧直接离开了家,一个人去了美国。
在那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荒唐的三年,赌博、酗酒、打架,跟一群不要命的人一起,荒唐又畅快,他以为这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了。
回国第一年,他遇见了沈山山。
她歪着头对他笑,笨拙的故作成熟,满眼都掩不住雀跃,开口却问,“要出去喝酒吗?”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样明亮的眼睛。
傅隐说,山山,你对他很特别。他一直隐瞒着不告诉你,是担心你会怕他。你知道的,他没爱过人,也没被人爱过。你是他第一个爱的人。
“为什么啊?”沈山山声音温和,“你是不喜欢小孩子吗?”
温柯尧看着她,神色平静,淡淡道,“还好。”
“那为什么啊?”沈山山坐起身,正色看着他,语气温柔,“有了宝宝,这个世界上就会多一个亲人,多一个牵绊啊。”
“嗯,”温柯尧伸手拽住她的手,平静的望着她,“可是我只要你一个就好。”
沈山山皱眉,“可是我……”
温柯尧握住她的手,目光凝视着她,打断她的话,“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你,”
沈山山一怔,看着他的眼睛,鼻子有些发酸。
她心里一软,扑上去重重的抱住他,坚定道,“不会的,你永远最重要,我永远最爱你。”
温柯尧微愣,喉结滚动了一瞬,也缓慢的伸手回报住她,“嗯。”
沈山山眨了眨,把眼泪憋回去,埋头伏在他胸口。
温柯尧环抱住她。
这一瞬间,万籁俱寂,耳边只剩下他有力的心跳。
温柯尧第二天就飞往剧组拍戏了。
沈山山没有阻止,傅隐说过,因为小时候的事情,他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扮演其他人已经成为一种潜意识的习惯,每一次心理负担重压无法分解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藏进角色,试图忘记自己本身的情绪。
这一次突然决定去拍戏的原因,当然一样。
沈山山拿着傅隐给的地址,找到了医院,敲门的时候温隅正在给温蔺洵喂饭,温蔺洵不知道为什么又发起脾气,直接把碗往门边砸过去。
“你去找他?谁叫你你去找他的?!老子死在这儿都不会见他!”
温隅低着头,“对不起,二叔,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你也滚!你们都通通他妈的给老子滚!咳咳咳……”
温蔺洵气的直咳嗽。
“你好,我可以进来吗?”
门没关,沈山山扣了扣门框。
温隅抬头望过去,一眼认出来,“是你……”
沈山山勉强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温隅眼里亮了亮,往门外看了一眼,目光又暗下来,“你进来坐。”
沈山山进门。
“你是谁?”温蔺洵厌恶的看着她,“滚出去,别什么人都往我这儿跑,惦记着我这点遗产,老子烧了都不给你们一分钱!”
“二叔,她是……”温隅准备解释。
“我叫沈山山,温柯尧是我的老公。”沈山山在沙发上坐下,正色看着温蔺洵,脸色冷淡。
温蔺洵神色一僵,身子顿了顿,缓慢的转头看向她,“你……”他欲言又止,脸上神情松动一瞬,很快又冷下来,“你来我这边干什么?告诉那个畜生,最好这辈子都别来见老子!我温蔺洵就当从来没有生过他这个畜生!”
沈山山看着他,眼神冷淡,等他说完微微笑了一下,“好。”
温蔺洵一愣。
温隅也神色僵了僵,但还是给她递来一杯水。
沈山山不理会,直接看着温蔺洵,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找你就是说温柯尧的事情的。”
温蔺洵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屑道,“他跟我早八百年就没了关系!”
“那样最好。”沈山山迅速接到,她稳了稳情绪,调整好心情,抬起头正色看着温蔺洵和温隅,
“我希望你们再也不要来打扰他。”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两三章的内容就完结了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病房里很安静, 正午时分,窗外阳光透进来, 一两缕落到沈山山发间,她此刻神情严肃, 望着对面两个人的眼神又冷又厌。
他们凭什么那样对温柯尧。
“你说什么?!”温蔺洵脸色骤然一变, 从床上坐起,“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二叔, ”温隅上前,转头看向沈山山, 脸色也不太好看,礼貌的赶客,“沈小姐,您走吧。”
沈山山平静的看着对面, “我会走,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不要再找温柯尧了。”
“啪——”温蔺洵把桌上的水壶打碎,眼神凶狠的看着沈山山,“他让你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 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要靠女人?”
沈山山冷笑了一下,礼貌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无聊的废话。我来目的只有一个, 你们不要再找他了。”
“谁找他了!谁他妈想见他了!”温蔺洵暴怒。
沈山山看着他这模样,一气急也忍不住站起来吼回去,
“谁找他自己知道!你凶什么凶?!声音大了不起啊?!你别以为谁都怕你! 我告诉你!你根本没资格做他父亲!你不配!”
温蔺洵愣住, 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跟他讲过话。
沈山山缓了口气,继续道,“今天我就在这里说了,你,还有你,”她转身看了看温隅,“如果你们再来打扰他的生活,我一定!”她顿了顿,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跟什么人脸红过,更别说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跑到医院来放狠话,她咬咬牙豁出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反正你们给我记住了!”
她说完蹭蹭起身。
温蔺洵还坐在病床上,略微有些失神的看着她。
沈山山瞪他一眼,拿起包推开门就要走。
“等等,”温蔺洵喊住她,
沈山山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冷着脸看他,“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是开玩笑的!你们不准再找他,他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我也不会原谅你们的!”
温蔺洵看着她,突然笑起来,“哈哈哈哈——”
沈山山怔住,有点心虚,自己是不是闹大了刺激到他了。
温蔺洵笑着笑着,脸上神色慢慢沉重起来,有些苦涩,自嘲道,“臭小子眼光不错。”
温隅垂下眸子,捏了捏手心。
沈山山有些莫名其妙。
温蔺洵笑笑,转头看着沈山山,“以后要是有机会,告诉他,爸……我,对不起他。”
沈山山微微发怔。
温蔺洵笑笑,“走吧。”
温隅也看向她,“再见,沈小姐。”
沈山山抿了抿唇,又看了温蔺洵一眼,转头离开。
全员最后一期拍完,第一季正式完结。
剧组分别之后又是各自各奔东西,这一段拍摄经历真的很好,但是大家在圈子里呆久了,很多事情都经历多了,也没什么热烈的情绪,一期一会。
其实又或者说对于他们这些长期生活在镜头和情绪包装下的演员而言,没有感情流露或许才是最真实的感情流露,因为真实,所以才不想伪装。
从摄影棚出来之后,沈山山直接就去了机场。
她跟温柯尧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面啦。
虽然说每天都在视频,但是隔着网络哪里能一样呢。
“咦,山山姐,你看今天微博了吗?”
静怡在前排道。
“嗯嗯?”沈山山从手机屏幕前抬头,“怎么了?”
静怡撇撇嘴,“沈晚跟孟意撕起来了。”
“啊?”再听见这两个人的名字沈山山一瞬间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几天不是一直断断续续有营销号爆料炒作说温老师跟你离婚了,跟沈晚在一起的事情嘛,然后好像都是孟意搞得,沈晚那边……”
“等等?我跟温柯尧怎么了?网上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啦,不知道是谁好像是有人在压这些传闻,所以没闹大,就八卦论坛上说说。”静怡解释。
“哦……”沈山山点点头,若有所思。
静怡看了看她欲言又止,“那山山姐,你跟温老师确实是已经复婚了吧?”
沈山山抬头,坦然道,“没有啊。”
“啊?!”静怡一惊,差点从前面座椅上翻下来,“你们不是早就和好了吗?”
沈山山眨眨眼,“是呀。”
“那你们……”
“嗯,”沈山山收起手机,望向窗外,脸上浮起甜蜜的笑意,“这次回来应该就是合法夫妻的身份啦!”
路上有些堵车,到酒店时正好已经晚上,温柯尧也收工正在等着沈山山。
一下车沈山山懒得顾忌什么,直接就朝着温柯尧跑过去,“累死我了!”
沈山山抱着他,整个人体重全掉在他身上。
温柯尧低头看着她,脸上笑容很薄,捏捏她的脸,“先回酒店。”
沈山山撒娇,“不行,我没力气了。”
温柯尧垂眸看着她,沈山山皱着眉,神情可怜兮兮。
他摇摇头,弯腰抱起她。
“哎呀,”沈山山笑嘻嘻,自然环住他的脖子,“温老师,这多不好意思呀。”
温柯尧偏头看她一眼,淡淡道,“没关系,晚上补回来就好。”
沈山山脸一红,拧了他一下,“外面呢!”
“没关系,他们听不见。”
沈山山洗完澡出来,温柯尧还在沙发上靠着看剧本。
他每次拍戏时候都这样,大部分时间都会完全投入进角色。
以前沈山山总是很是生气,但现在更多的是理解和心疼。
她揉揉脸,打起精神走过去。
“原来我还没剧本好看啊。”
沈山山走近,在他跟前站定。
她刚刚洗完澡还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半干垂在胸前,神情委屈的看着他。
温柯尧放下剧本,朝她伸手。
沈山山抿唇一笑,自然的坐到他腿上。
“温老师,有没有想我呀?”
温柯尧仰头看着她,很诚实,“想了。”
沈山山开心了,抱住他脖子,声音很轻,“有多想呀?”
温柯尧亲亲她的嘴角,眼神微暗了暗,“很想。”
他伸手滑到她腰际线。
“等一下!”沈山山一把拽住他的手,“你好像忘了什么步骤!”
温柯尧淡淡挑眉,“什么步骤?”
沈山山伸手掐他,“你说呢?温—老—师!”
温柯尧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神情严肃,“想不起来。”
“你!”沈山山一气,起身要从他身上起来。
温柯尧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动。
沈山山拧着脸不看他。
温柯尧侧身从一边衣服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沈山山跟前。
沈山山瞥一眼,又偏过头去。
“打开。”温柯尧掐住她的腰,让她坐直。
沈山山瞪他一眼,拿起盒子。
是一只黑色的丝绒珠宝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色对戒。
“你干嘛?”
沈山山唇角忍不住笑意,但还是冷着脸道,“讨好我?”
“你觉得是就是吧。”温柯尧漫不经心道。
沈山山啪的一下扣上,“什么叫我觉得是就是!”
温柯尧抬头看着她,淡淡解释,“这对戒指是我上次去意大利找你的时候在街边女巫手里买的。”
“哦。”沈山山撇撇嘴,拨弄了一下两只对戒。
“不值钱。”温柯尧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沈山山坐在他腿上,晃了晃,反驳道,“你说不值钱就不值钱啊!”
温柯尧随口嗯了声,伸手掰起沈山山的下巴,凝视着她,
“女巫说,带上这对戒指的人,下辈子还能找到对方。”
沈山山手一顿,“一个戒指就想套牢我两辈子啊?”
温柯尧摇头,“还有我,”
沈山山皱眉,“什么意思啊?”
温柯尧目光凝视着她,“我跟戒指一起。”
“嘁,”沈山山嘴角弧度忍不住扬起,拿起戒指比了比,神色勉强道,“那行吧,我勉勉强强收下了。”
“喏!”
沈山山伸出手,笑着看着他。
温柯尧看着她,沉默片刻,垂下目光,郑重的套上戒指。
“好啦!你也伸手!”沈山山拍拍他的手背。
温柯尧伸出手,沈山山低头把戒指套上。
“好了!”
沈山山从他身上跳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两辈子的那种!以后我说什么你都听我的!”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