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分身
← 目录

☆、74(1)

有人喜欢这首歌 · 康城

阳光透亮, 洒满五月的大地。

孙心妍过来时, 李爱珍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稀少凌乱的短发在金色阳光下看上去格外脆弱。

痴痴地看了会儿, 孙心妍脚步轻盈地走过去。

“难得回来, 不去陪家里人聚聚, 老往我这儿跑。”李爱珍语意调侃, 笑容疲倦。

孙心妍有些调皮地一笑,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昨天过来的太匆忙, 忘记带了,这里面是我以前整理的一些肺癌治疗注意事项, 还有饮食之类的保养方法, 比较好的都重点划线了, 有的很有效果, 可以参考参考。”

李爱珍接过来。纸张在翻动中发出细微脆响。

本子被翻得很旧, 每一页密布着秀气的手写字。

目光中起先是有淡淡疑问,很快又转为欣慰之色, 李爱珍说:“差点忘了, 你现在已经是个小医生了。”

“我离出师还早呢。”孙心妍不好意思地扬了下唇,目光自然地投向楼下。

楼下是一片停车场。

笔记本放在大腿上,李爱珍跟她一起看着下面, 手指细细摩挲本子的封皮。

“知道这下面能停多少车么?”

孙心妍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侧过脸来。

“就这么一片小小的地方,最多的时候能停八十几辆车,到了晚上, 这些车陆陆续续开走,早上又有新的开回来。”李爱珍脸上有一种格外宽容的笑,“我更年期到了,每天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这数数车。”

孙心妍默然。

李爱珍说:“看着看着,就觉得这些车和你们这些学生一样,来匆匆去匆匆的,做老师的呢就始终坐在这个小阳台上,看你们来去。”

孙心妍温柔地笑了,似乎觉得这个比喻很有趣。

“高中阶段是一个学生学习生涯中最重要的阶段,恰恰又是最容易叛逆的阶段。那时候你们成天跟我嚷着要自由、要民主。什么是自由,老师不管你们,让你们天天上网、看小说、在家睡大觉这就自由了?这不是自由,这是虚度光阴。我每每找你们聊天,你们都要抱怨,觉得这个年纪这样苦学没意思。其实呢,没有人对当下的教育制度、高考制度满意,但是能怎么样呢,只有没能力的人才会把问题推卸给环境。”

李爱珍说:“老师的一生默默无闻,现在更是活一天是一天,但看见你们,我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很骄傲。我只是一个小小校园内的中学老师,我平凡,但是我的学生不平凡,他们是律师、是医生、是工程师……是走遍世界各地的人。”

“李老师,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静了静,孙心妍微微侧着脸,在阳光照耀下,目光依旧像女孩一样单纯。

“你可能不记得,零八年的时候汶川地震,中午你过来给我们放新闻,那条新闻拍摄了一些医护人员。很多医生一边救人一边哭,你看那个新闻的时候哭了,全班人很多人也哭了。当时我想,以后我也要当个医生,救死扶伤。”

那是一颗懵懂甚至是有些随意的小种子,可就是这颗种子,误打误撞地掉入心田,如今一点点生根发芽,长成她人生中的大树,托起她的梦想。

十六岁的女孩,一晃眼就成了二十六岁的女人,心中充满感恩。

“李老师,所以我很感谢你。”

“你们这些机灵鬼啊,我真是老了。”李爱珍笑了,“你这个孩子啊我是知道的,看着听话,心里主意其实大很。那时候你和那个小何滨,让你们不要谈不要谈,你爸爸那么管你都不听,最后两个人还背着我们偷偷继续。后来我是实在看你们没影响成绩,才跟你爸爸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怕适得其反,反把你们两个好孩子逼急了。”

又问,“现在何滨怎么样了?我上回听谁说,好像去国外了。”

低头看了看地砖,孙心妍唇边泛起微笑,轻轻摇头,“不知道,我们后来分开了。”

李爱珍想了想,一笑:“他那时候被你爸砸得那下子还不轻呢。小小年纪骗小姑娘,也该他这混小子受的。”

孙心妍只笑笑。

“对了,孙老师这两年怎么样,还在韬光小学吧?你刚毕业那会儿我还在商场看过他一回。”

默了下,孙心妍:“我爸爸已经去世了。”

心中微微震惊,李爱珍看着她:“哪年的事啊?我记得他不比我大多少啊。”

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包带上的一个搭扣,孙心妍抿了下唇,“有几年了,一四年走的。一三年年底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肺癌晚期,过了半年走掉的。”

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李爱珍愣了会儿,长长一声叹息,“孩子,你也是不简单了。”

她是知道她家庭情况的,她妈妈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孙贺敏还特意拜托她多照顾照顾孙心妍情绪。

“这两年已经好多了……”孙心妍状似轻松地笑了下,“所以李老师你挺幸运的,查出来的时候比较早,接下来只要配合好治疗、保养得好,现在的医学水平延长十几年、二十几年寿命都不成问题。”

李爱珍无谓地摇头:“我发现的时候也不算早了,中晚期,再迟一点就动不了手术。”

“生了病最重要的是心情,不要想太多,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爱珍点头,“我知道。”

孙心妍独自一人走出医院时已经快傍晚了,马路上响着焦躁的鸣笛声,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正在往家赶。

茫然地在街头站了片刻,她给李笛打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李笛被父母拖着走不开身,说陈彦其正好在群里喊人吃饭,让孙心妍去和他们一起吃。

孙心妍:“那算了,跟他们有什么好吃的。”

李笛:“实在不行你等我会儿,我在家装装样子陪他们吃一口,等下过来找你。”

孙心妍笑了,“行了吧,你难得回来一趟,多陪陪他们……有电话来了,先不跟你说了。”跟李笛匆匆说完,孙心妍接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陈彦其在那头吊儿郎当地问:“美女,人在哪放风,过来一起吃个小饭啊。”

半小时后,陈彦其亲自开着辆老奥迪车来把孙心妍接去吃饭了。

饭还是在昨天的饭店吃的,人也几乎是昨天的人,一切像是复制了一遍。

席间,大家都在讨论李老师的账户捐款。

才一天,陆续有不少校友捐款,稀奇的是上午有人打了十万,就在刚刚一会儿前,又有人打了十万。

“这只能说,咱们这些校友真是混得不错。”

“混得不错没用,还得有感恩的心。”

“是啊……”男生问:“咱们班长呢,不是说今天回来的?有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你看不看群啊,韩东不都说了,要再拖一天,改成明天的票了。”

“人家现在是金融人才,忙着呢!”

“谁不忙啊,看看人家庞燕,人家还是从澳洲飞回来的!”男生指指身边的女生。

女生爽朗地笑:“我一个家庭主妇,你拿我和班长比也太看得起我了。”

大家全部哈哈大笑。

“动筷啊,怎么不吃。”陈彦其往孙心妍的骨碟里穵了一小勺玉米虾仁。

席间他一直关注她,她是既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菜,就差隐形了。

“我一直在吃啊。”

陈彦其看她那个细巧样,笑笑,“看你都快瘦没了。刻意减肥?”

孙心妍:“我这种身材用得着减肥么?”

笑着点点头,陈彦其调侃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辣妹子。”

孙心妍睥他一眼。

这人啊,永远没正型。

转瞬想到李笛昨天夜里的话,孙心妍忍不住多看旁边人一眼。

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接触着,他们认识快十年了。

女孩子会喜欢他一点都不奇怪,只要他在的地方,场上的每个人他都会照顾到。

常有人问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兜兜转转,孙心妍发现她和陈彦其反而有了这样一段友谊,淡雅而真挚。

聊着聊着,不知道谁忽然来了句,“对了,这次小滨爷来不来?怎么一点消息没有?”

陈彦其很自然地接上去:“哦,他来不了,参加南通的什么论坛去了。叫我明天吃饭的时候跟老同学们打个招呼。”

“南通那么近都不来?”

“谈合作项目去的,脱不了身。”

席上,两三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孙心妍飘。

孙心妍用小瓷勺吃着玉米粒,表情没什么变化。

班上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他们谈过,高中不清楚的,上大学后在人人网、扣扣空间也看到过他们给对方的留言,那种不动声色地秀恩爱,羡煞旁人。

这对金童玉女,曾经一度是班上人聊天叙旧时的话题。

后来陆续有人知道他们分了,私下还议论过,这么登对的一对怎么就分了。没人知道内情,大多只是从外形上觉得可惜,女生们聊天的时候说,这对要是成了,生个宝宝肯定挺漂亮。

“小滨爷现在搞哪行啊?他当年可是咱们班最大的黑马。”

“航天材料,在美国弄了个公司,现在国内这一块也在发展,他正好过来看看合作项目。”陈彦其还像高中一样,充当何滨的新闻发言人。

男士们不禁点头,发出由衷地赞叹声。

这个年纪,心中最重要的是事业,最佩服的是有本事的人。

“他结婚了没有?”有个不怎么知情的男生,兴头上忽然问出这么句。

旁边的女生戳了下他胳膊。

男生没怎么反应得过来,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看她。

孙心妍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水,明亮的光线、纷杂的谈笑声中,她显得平淡而安静。

“结什么婚啊,这个年纪玩还玩不过来呢……”陈彦其说。

周围继续觥筹交错、嬉闹说笑……

刚放下的杯子,被孙心妍又不知不觉地再次拿起,她又喝了一口。

喝水,是全世界最好的掩饰工具,它可以掩饰尴尬、紧张、慌乱和所有让人措手不及的情绪,为你静静腾出两秒的时光。

于是这两秒成了过去五年中她唯一放任自己去想他的时刻。

一眨眼,五年了。

他最后说的话,他们都做到了。是的,谁也没联系过谁。

一想到他今年也是二十六岁,孙心妍就觉得怪异,有点难以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只记得那个幼稚的男生从十七岁开始就常把结婚挂在嘴边,于是她总觉得他会很早成家。

75

吃完饭一伙人去唱歌, 孙心妍想早点回去休息, 陈彦其劝了几句, 看她不为所动,散场时直接借着酒劲把她的包拎跑了。

边往外走嘴上边说,“好了,你走吧……”

孙心妍无奈地跟上去:“红旗, 把包还我。”

陈彦其匆匆下楼,孙心妍一路跟下去,最终闹不过他, 还是上了他的车, 充当他的免费司机。

晚上喝了不少,陈彦其坐在副驾上喝矿泉水, 被晚风吹了会儿,瞥一眼旁边。

孙心妍开车的样子很认真,直直看着前路。把着方向盘, 她腾出一只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 动作洒脱。

可能真喝多了,陈彦其有一刹那的失神, 忽然就想起那年陪她办签证的情景。

大夏天的他带着她四处跑,她一天能问他八百回“万一被拒签怎么办”, 弄得他是万分佩服何滨的耐性。何滨后来在美国还给他寄了双篮球鞋作为感谢。

转眼间,娇滴滴的小女生身上已经透出几分成熟女性的风姿。

这世界有时候变得还真他妈快。

孙心妍在半路上说:“把你送过去我就走了。”

胳膊懒懒地架在窗沿上,陈彦其说,“你一个人回酒店有什么意思, 不如跟大家热闹热闹,你当以后我们班还能聚得起来?明晚的饭一吃完,又要各奔天涯。”

孙心妍没说话。

才二十多岁,他们却越来越清楚,琐碎的生活会把原本容易做到的事变得艰难。

一到KTV,年轻人们更疯了,喝酒唱歌叙旧,闹个不停。

孙心妍一开始有点待不住,想走,结果两个女同学很热情地跟她聊天。原本是学生时代关系一般的人,谁想聊着聊着反而亲密起来,孙心妍跟着她们回忆了很多班上的趣事。

过了会儿孙心妍发现有个谭亚蕾的未接来电,到外面回拨了一个。

谭亚蕾问她聚会聚得怎么样了,又跟她聊了聊医院里这两天发生的新闻,问她哪天回来。孙心妍靠在墙边打着电话,只见一旁的包厢门忽然被推开,陈彦其打着电话出来了。看她一眼,他有点匆忙地往走廊那头走去,像是有什么事要办。

跟谭亚蕾打完电话,孙心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再看看时间,想着等会儿可以走了。

然而等她再回到包厢时,包厢里的氛围变了。

多出了一个老同学,男士们全都站起来了,围着他倒酒、发烟。女士们虽没那么激动,目光却也被深深吸引着,友好地笑着朝那人看。

男人穿着件剪裁简约的黑衬衣,身形高大潇洒,整个人透着商务派头。旁边有人热情地给他点火,低头就着火苗把烟点着了,听见门口动静,他转过脸。

看着停在门口的孙心妍,何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顿了顿,跟她点头示意了下。

一秒的停顿后,孙心妍也轻轻和他点了个头。

重新坐回沙发,孙心妍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喝水,面色平静。

那头,男士们的寒暄过了好半会儿才停息,纷纷入座唱歌喝酒。何滨断断续续地把在座人都敬了一圈,很多人跟他说恭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心妍余光看着他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头发剪得很短,不再是学生生时代那种痞气的寸头,前面有很短的刘海,衬得面孔白净英俊。

“没喝酒?”他问。

孙心妍摇头,“没有。”

很自然地坐到她旁边,他举杯,“敬你一下。”

端起面前的饮料,孙心妍跟他碰杯。

何滨把半杯酒一饮而尽。

放下空杯,他把旁边的一个烟缸拖到面前,伸手弹了下烟灰,没有坐到旁边去的意思。

包厢里的人像是注意他们在那边叙旧,没人过来打扰。

音乐声明明很大,孙心妍却觉得这个小小的角落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僵持了一小会儿,她先开了口:“我听红旗说你这次不来的。”

“南通那边有个会开始说要弄到晚上,后来议程改了。”何滨看她,“下了会就直接开车来了。”

孙心妍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毛衣,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一样白,上面没有一样饰品,干干净净的,她的目光一样,依然那么单纯,不裹藏任何目的。

可那单纯下,又有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沉静感觉。

何滨问她:“乡下那边前几年拆了,你爷爷奶奶他们住哪去了?”

“我大伯把他们接过去照顾了,”孙心妍说:“何爷爷何奶奶呢?”

“跟我姑姑他们去过了。”

孙心妍点头。

何滨看看她:“还上学呢?”

“啊?”

“你是不是要毕业了?”

“快了。”

“工作定了?”

“差不多了,我现在实习的医院挺想要我的。”她微笑。

“准备留哈尔滨?”

孙心妍“嗯”了一声。

沉默了下,何滨继续不咸不淡地跟她闲聊,“不怕冷了?”

很轻地一笑,孙心妍说,“其实那儿比我们这儿好,到处有暖气,现在回来过冬反而不习惯。对了,你一直在美国吗?”

喉结滚动,何滨“嗯”了一声。

一对男女同学被拱到前面合唱情歌,那是一首有年代感的老歌,所有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何滨和孙心妍抬头看去,也跟着淡淡笑,两个人脸上都很平静。

一支烟抽完,何滨慢慢在烟缸里捻熄烟头,在那个红点彻底消失时,他忽然来了句:“这几年找过我没有?”

静了一秒,孙心妍低头,两眼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没有。”

随即又抿了下唇,她听见自己问,“你找过我吗?”

嘴角轻轻一动,何滨像是笑了下,“那时候被你甩得那么狠,我总归要点面子的吧。怎么找,估计你号码都换了。”

孙心妍脸上漾开笑容,何滨也笑,于是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男士们又在那边哄酒,喊着何滨加入战局。拿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何滨看看她,“你在这坐着,我过去再跟他们喝两杯。”

孙心妍点头。

不是没想过再和他见面的场景,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像两个老朋友一样随意聊天,氛围轻松而自然。

散场时已是深夜,夜寒露重,男士们绅士地打车送女士们走。

孙心妍跟着何滨一起出来,何滨中途接到通电话,像是生意上的事,他说着英文到旁边去接了。

远处一辆出租车亮着灯驶来,孙心妍伸手拦下,在路边打着电话的人走过来,把她拉开的车门又合上,弯身跟司机打了声招呼。

挂掉电话,何滨说:“这么晚你一个人走不安全,代驾就要到了,我等下送你。”

“不用了,红旗还在上面,你去看看他吧。”陈彦其今天是彻底喝多了,后半场几乎都在睡。

“让他再睡会儿,我送完你再来捞他。”

看她犹疑不决地,何滨看看马路,“你跟我客气什么呢。”

没过几分钟,何滨叫的代驾到了。

何滨坐副驾,孙心妍坐后座,上车后他直接跟司机报出她家小区。说完像是才又考虑到什么,转过脸问她,“没搬家吧?”

孙心妍摇头。

车在路上飞驰。

这是一座没有夜生活的小城,过了午夜十二点,整座城只剩零星霓虹在半空闪烁,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