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39节

开封志怪 · 第四季+番外

于是公孙先生连连抗议:观棋不语真君子!观棋不语真君子!

最后一招剑花挽过,银光一闪,巨阙入鞘,下棋观棋的诸人都无暇顾及他,他微微一笑,转身出了开封府。

素日里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有孩童在嬉戏,有夫妻在口角,还有临街的屋子里传出的膳食的香气,他步子不急,走的很稳,迎面走来一人,面目熟悉的很,擦肩而过时,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赵小大么?

他记得赵小大被蚊蚋精怪所害,从此失落无踪,他回头去找,人来人往,已经看不到赵小大的身影。

前方忽然马蹄杂沓,急转头时,正看到惊马,还有委顿在地的荷衣女子,他顾不上多想,疾奔过去,长臂一挽,那女子在他怀中仰起脸来,向着他嫣然一笑。

女子的家仆们惊惶赶来,他放开那女子,转身离开,拐角处,一辆两人抬的小轿静静停着,梦蝶将轿帘掀开一线,似在看他,又似没有。轿子身后是云气缭绕的小巷,而轿子顶上,狰狞而又嚣张地悬浮着一件凌霄红衣。

他脚步不停,路过晋侯巷,温孤尾鱼的大宅檐下,悬着两盏白色的灯笼,檐角处立着猫妖,她黑色的裙裾随风飘扬,鬓角簪着一朵极其艳丽的牡丹。

而前方伫立的,便是宣平城楼。

三丈三的地气夹杂着疫气扑面而来,低空掠过无数纸做的蝶,破落的城隍庙里,七星灯依次点亮,沉渊巨大的触手,迎着灯影,兜头罩下来。

再睁眼时,半空一轮巨大的冷月亮,西岐伐纣的低沉号角声远远传来,他还是不停的走,身边的山川河流,伴随着他的走过,寸寸化作了飞灰,这飞灰一下下的旋绕,托起一盏去往酆都的孔明灯。

他抬头看那盏灯,灯却突然直直掉到地上,火焰燃起灯壁,隐现的却是姚蔓青的脸,展昭下意识后退,忽的撞上一人,回头看时,那人一身中贵人服饰,捧着圣旨,面无表情:“女子楚服坐为皇后咒诅,大逆无道,着速死,蛊杀之!”

……

喧嚣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周遭的场景转作晴明,这里是开封西郊,西郊十里。

流水潺潺,桥的另一面,有草庐静静伫立。

背倚青石靠,细流绕柳腰,非是主人引,不过端木桥。

展昭的唇角浮起淡淡微笑,他慢慢地步过小桥。

草庐的篱笆门虚掩着,有只青花碗,在篱笆疏落的条上牵了两根绳,做了个秋千,正蹩脚而努力地荡啊荡,秋千下方,站了一只戴花的碗和一只绞着手帕儿的碟子。

那只青花碗看见展昭,好奇地抬起头来,一开口,说话丝丝透风,展昭这才发觉它是一只豁了牙的碗。

“你找我家主子么?”

展昭点头微笑:“端木在不在?”

青花碗指了指灶房。

远远的,透过灶房的简陋的小窗,看到锅铲卖力的左左右右,菜刀上上下下,砧板的笃笃声不绝于耳。

展昭微笑着推开了篱笆门。

【风雪同路】-五(大结局)

展昭是在压的低低的絮语声中慢慢醒过来的。

对话声很轻,但是他还是能分辨出其中的一个,是端木翠。

他努力地睁眼,开始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颜色,模糊的人形,慢慢地,所有场景的线条明晰起来,他看到端木翠背对着他,正和李秦氏说话。

“好像还是有点烫……”

“很香……”

“待会展昭醒了,我让他吃……”

李秦氏一抬眼,正对上展昭的目光,她怔愣了一下,拿手肘碰了碰端木翠。

“端木姑娘,展大人醒了。”

端木翠回过头来,迎着展昭的目光展颜一笑:“展昭,你醒了。”

展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端木翠快步走到床边,扶住他的上身,将衾被垫在他身后,垂下的长发拂过展昭的脸庞,痒痒的。

“还有没有不舒服?”她伸手去探展昭的额头。

展昭抬头看她,直到此刻,他才清楚看到她的样子,展昭伸出手去触了触她面颊,那里,原本该是有三条抓痕的。

李秦氏有点发窘,见他二人丝毫不避讳旁人,也知自己不应再待,识趣地退了下去,还给两人带上了门。

端木翠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才道:“大夫说,你心里一直积着一股子郁结之气,此番吐了血,发将出来,反而好些。”

展昭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端木翠低下头,她也知这趟离开,于展昭而言,应是分外难熬,现下乍见,他心中诸般滋味涌将出来,怕是会凭添伤感,又想起那位杜大夫的话,只想引他开心,思忖了一回,再抬头时,面上分外狡黠。

“展昭,”她期期艾艾,“你心里的郁结之气……是不是……因为我啊?”

展昭一怔,原本是想跟她安安静静说会话的,奈何这姑娘就是静不下来,再看她得意的狡黠模样,玩闹之心顿起,偏偏就不依着她:“自然不是。”

端木翠撇嘴,不服气道:“那是为谁?”

展昭慢吞吞道:“为国,为民,为包大人,嗯……还有操心公孙先生的事,还有张龙赵虎……”

端木翠眼睛睁的溜圆:“那就没有一点是为了我?”

说是一点都没有未免太不可信,展昭摇头:“有那么一点点。”

“有那么一点点,那是多少?”端木翠伸出手来,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寸许长,“这么多?”

展昭半眯起眼睛看了看,伸手将她的两指往里并了并,缩到半寸大小:“大概这么多。”

端木翠讨价还价:“就不能多点?”

她又把手指张开了些。

“嗯……”展昭勉强点头,“就这么些吧。”

他故意不去看她,眼角余光却把她愤愤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也不怎么想你,”她哼一声,然后两指像是拈了一粒黄豆,“也就这么点吧。”

展昭憋着笑,不去理会她,她愤愤地去到案旁,捧了碗粥过来,手中的瓷调羹在粥里搅来搅去。

“大夫说你要喝些粥。”她把粥碗塞给他,“自己吃。”

“我不舒服。”展昭提醒她自己是病人。

端木翠瞪了他一眼,把粥碗拿回来,舀了一调羹给他送过去。

粥到唇边,展昭正要张嘴,她动作很快的又把调羹缩了回去。

真是……

展昭气的牙痒痒。

但是端木翠很淡定:“我尝尝看。”

她把第一勺粥送进自己嘴里,然后频频点头回味:“李夫人的手艺,果然不错。”

于是,第二勺粥,也送进了自己嘴里。

展昭眼睁睁看着她一口又一口,吃的眉飞色舞,直到一碗粥都见了底。

“然后呢?”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她。

“什么然后?”端木翠挑眉看她。

“你就这样……吃完了?”

她慢条斯理把碗放到一边,拿绢帕揩了揩嘴角:“你的意思是……我该再吃一碗?”

展昭忍不住了,伸手就去呵她痒痒,端木翠咯咯笑着躲开,展昭哪里肯让,伸手将她圈住,低头狠狠吻在她耳后。

端木翠痒到不行,挣扎了一回没挣脱,索性也不挣了,只是瞪他:“展昭你真小气,我吃的哪里是你那碗,你那碗还好好在桌上放着。”

展昭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那你装着是要喂给我吃?”

“大夫说要逗你笑啊,”她理直气壮,“我多不容易,为了逗你开心,生生把一碗都吃下去了,撑死了都。”

展昭笑出声来:“果真不容易,这世上,为了逗我开心吃到撑的姑娘,你还是头一个。”

她果然大为得意,似乎吃到撑,是一件很了不起很骄傲的事情。

“那放我起来,拿粥过来给你。”她试图坐起身子,展昭却不放手。

端木翠好奇地看他,展昭微笑,问出了一直想问却又没敢问的话。

“端木这一趟,能留多久?”

端木翠的笑容渐渐淡去。

展昭的笑,也随之慢慢隐去。

“这一趟,能留多久?”他又轻声问了一遍,怀抱缓缓松开。

端木翠坐直身子,只是不出声。

“端木?”展昭有点慌,轻轻抬起她下巴,看到她的眼圈已然泛红。

展昭心里沉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故作淡然地微笑:“不能留很久也没关系,端木,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大哥说,”她声音很低,“若是能嫁出去,就不用回去了……若是嫁不出去,那实在也太丢人,也不要回去了……总之,都不要回去了……”

展昭愣住了。

他用了好大的劲,才消化完她的话。

再然后,他差点气晕了。

“那你刚才……那……那样……”

“难受是吧?”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被大哥赶出来,当然心里难受了……”

展昭再也忍不住了,手臂收紧,低头就去吻她的唇。

她忽然柔声叫他:“展昭。”

展昭停住了。

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展昭,我能嫁出去的是吧?”

展昭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他给她吃定心丸:“当然。”

“那嫁给谁呢?”她又淘气了。

展昭没好气:“废话。”

李萧寒牵马,送展昭和端木翠到城门口,试图做最后一次挽留。

“展大人,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妨多留几天……现在雪这么厚,路不太好走,看情形晚些时候还会下,万一路上没有投宿的地方……”

“展某有要事在身,亟须回京复命,李大人的好意展某心领了,实在是不便久留。”

见展昭如此,李萧寒也不好再说什么,端木翠一身宝蓝色的裘衣大氅,牵着马在十余丈外等候,时不时向这边看上一眼。

展昭向她投以微笑,回身向李萧寒略拱了拱拳:“此番多有叨扰,展某在此谢过。来日李大人去开封,展某定当做东,陪李大人好好喝几杯。”

李萧寒只得回以一拱:“展大人,来日再会。”

“再会。”

展昭翻身上马,挽住马缰,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小跑着前行。

端木翠见他上马,正要扳鞍上马,展昭已行到身边,伸手给她:“端木,上来。”

“我有马啊。”端木翠下意识伸出手,正要解释,身子一轻,已被展昭拉上了马去,展昭自后拥住她,将马缰塞到她手里。

“我有马啊。”她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你赶路赶到这里,一路都不停的,现在还要骑自己的马,不怕你的马累死?”展昭瞪她。

“累死也不怕啊,”她不以为然,“大哥给的嫁妆够多,累死了再买不就是了?”

展昭暗暗腹诽:二郎神,炫耀自己有钱也不是个这么炫耀法……

“走了。”他不理会她,催动踏雪前行,端木翠的马摇摇尾巴,居然也就乖乖跟上来了。

出了延州城,便是茫茫雪地,这两日少有人进出,雪地上的脚印都稀疏的很,极目远望,四处白皑皑的一片。

踏雪走的很慢,辔上的马铃叮当作响,端木翠仰头看展昭:“为什么不放马儿跑,这样走,几时才到开封?”

展昭答的轻松:“我又不急。”

“那你着急走?”

“你不觉得李家的人太多了?”展昭微笑,“与其挤在那一屋子里,不如我们这样,慢慢走,一路到开封,只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可是李副统说,待会会下雪……”

几乎是话刚落音,远处的阴云便聚合起来,压的低低的空中飘下细小的雪沫儿,然后是雪珠,雪花,端木翠抬起头来,一片六棱的雪花,恰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看,展昭。”她不敢动,生怕把雪花给抖落了,也不敢大声说话,声音嗡嗡的,“看我鼻子上。”

展昭失笑:“你果然是无聊的很了。”

“你能么?”她不服气。

“这有什么难的。”展昭也抬头,漫天的雪花映入眸底,不多时鼻子上也落了一片。

“看。”他声音也嗡嗡的,听起来很是滑稽。

端木翠笑出声来。

又走了一程,四野分外寂静,只余马铃的轻响,风大起来,展昭将端木翠搂紧了些,用自己的大氅将她围好,马蹄落下,将松散的雪压合的沙沙的声音,虽然小,却分外分明。

端木翠有些累了,好一阵子,她都没再说话了,再开口时很突然:“展昭,我眼睛疼。”

展昭一怔,旋即反应出这是轻微的雪盲,暗悔自己没有提早提醒她,忙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怀中:“闭上眼睛,歇一会就好。”

端木翠乖巧的嗯一声,向展昭怀里缩了缩,展昭将大氅又紧了紧,见她被围得严严实实,几乎连脸都看不到了,唇角不觉露出笑意来。

她安静了好久,展昭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展昭。”

“嗯?”展昭低下头,看到她被遮住的小小的脸,两只眼睛亮的如同点漆,瞳仁里清楚映出自己微笑的脸。

“有件事我还没同你说。”

“你说。”

“大哥说,以后我就会像普通人一样变老了。”

“然后呢?”

“这么多年,我只看过凡人变老,自己没有变老过。”她叹了一口气,又往展昭怀里缩了缩,“我看着他们原本那么年轻,然后脸上多了皱纹,头上有了白发,然后眼睛也看不清了,腿脚也不灵便了……展昭,我以后也会变老的,这可怎么办?”

展昭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冰凉的颊上:“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短短几个字,端木翠怔愣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变老,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她唇角露出笑意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住展昭的胸膛,安静地睡了。

雪越下越大,马铃声渐渐听不到了,而那几排南去的马蹄印,也终于渐渐隐没于这席天幕地的风雪长卷之中。

【全文完】

【番外】小青花的枕下日志

001

主子今天同我说,我应该多读点书。

我认真想了一下主子的话,觉得主子说的很有道理,因为主子毕竟是神仙,神仙的话如果没有道理,这个世上就没有道理讲了。

多读点书,会让我的碗生更加有意义。

本来我准备今天就开始读的,但是小碟喊我去扑蝶,其实我不大赞同这种行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小碟何苦为难小蝶。

但是我刚说了她几句,她就要哭了,算了,明天再读吧,今天还是陪她扑蝶好了。

主子在屋里忙活,草庐刚刚建好,她要忙的事很多。

主子说,明天要去见包大人,因为包大人是文曲星下凡。

为什么好好的天上不待,都要下凡呢?

目前我还不懂,可能书读的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002

今天主子派人从外面抓来一只魑,据说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长的真是难看啊,她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怎么不把自己收拾的好看一点呢,我们精怪的形象就是被这样的少数分子给破坏的,不知道的肯定以为精怪不知道长的多丑呢。

像我,就长的挺好看的。

但是主子没有立刻把那只魑给收了,主子说,包大人要派自己的手下帮她,但是那个手下,叫什么展昭的,没有见过鬼怪,所以要慢慢来,不能让他一下子吓死了。

后来展昭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张公子。

我个碗觉得吧,展昭的胆量还是可以的,因为那个张公子都吓的尿裤子了,展昭除了神色有点不对,其它的倒都还好。

作为凡人,展昭长的还算不错,当然,比起我是要差一点点的。

我把前一篇日记给主子看了,主子说没有文采。

文采,什么是文采?我很忧郁,后来碗儿来找我,我还跟她探讨了这个问题。

003

展昭现在总是到草庐来喝酒!

我非常生气,这是你家吗啊?想喝酒不会掏钱买啊,为什么老是跑到草庐来喝?

要知道主子给了他镇活符,他每次一来,我们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都不能动!

004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当时我正在跟碗儿讨论郊游的事情,有两个莽大汉官差追着一个人犯乒呤乓啷的打到草庐来了,主子先前吩咐过,如果草庐附近出现陌生人的话,我们是绝对不能现形的,否则,她会把我们全部卖去做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