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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开封志怪 · 第四季+番外

端木翠两手空空,根本没有持着蜡烛!

后来端木翠俯下了身,刘婶终于看见那根蜡烛,静静悬在端木翠肩膀偏上的地方,微红色的烛光像是春蚕抽丝,一丝一丝地吐出来,将整个花坛笼在烛丝织就的茧里。

刘婶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她避在门后,目光慢慢移到花坛正中。

她惊诧的发现,所有的花都开了!

当季或者不当季的,紫荆、金钟、慈姑、金鱼草、腊梅、金桂,还有大爿罗盘样碧叶托着的粉荷。

刘婶是没念过书,但常识是懂的,再怎么说,这荷花不应该是院子里一方小小花坛就能养得活养得住养得长的。

而且,所有的花都是破败的。

枝叶凋零,藤蔓枯皱,花瓣萎缩,有的从中折损,露出惨白的茎干来。

端木翠忽然动了一动,疑惑地向着刘婶这边看过来。

刘婶吓坏了,身子一颤,居然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门给关上了。

寂静夜里,门被砰的关上的声音,分外刺耳。

刘婶暗骂自己浆糊脑子,紧紧背靠着门不知所措,惶然间,她听到端木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婶,你别怕。”

说不怕是假的,刘婶屏着气不作声,自欺欺人地装着自己已经睡着了,暗暗祈祷着端木翠快些离去。

过了许久,外头似是已无动静,刘婶这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渗满了汗,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边,哆哆嗦嗦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日光大片大片把屋中照了个敞亮,白日果然是让人心里踏实的,刘婶心定了许多,披衣下床。

花坛里光秃秃的一片,还是松的软软的泥土,莫说是花了,连根草也看不见。

刘婶做好了早饭,给端木翠送过去,端木翠已经起身了,正将簪子插在发间,见她进来,粲然一笑。

刘婶也笑了笑,笑的同时,她心里犯嘀咕:昨晚儿那个,不是端木姑娘吧?

她一点也不怕眼前的端木姑娘,非但不怕,心里还透着三分喜欢,但是昨晚上那个,她真的有点怕。

“刘婶,以后晚上,你就不用陪我了。”

先前是展昭拜托刘婶晚上在端木翠这边留宿的,他的考虑自是周到:端木翠是个姑娘家,一个人住恐她害怕,若是刘婶能陪着就再好不过了。

他这样拜托的时候,怕是没想到端木翠没什么,刘婶是险些吓掉了半条命。

“从那以后,我晚上就不在这住了。”刘婶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时辰差不多了,我就该回去了。”

公孙策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顿了一顿,问道:“这里的事,你还跟别人说起过么?”

“没有没有,”刘婶赶紧摇头,“做下人的,得有张闭的牢的嘴。我在外头从没提过,姑娘说过开封府的人不是外人,我才跟先生说的。”

公孙策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日子,端木姑娘还好么?我差张龙赵虎他们来过几次,只是见不到人。”

“那倒是,姑娘很少待在家里。”刘婶皱着眉头,“展大人刚走那一两天,姑娘无精打采的,连门槛都没迈出过,后来就老往外头跑,有几次,夜深了都不见回,我还想着给她开门来着,谁知道自己捱不住就睡了,也没听见叫门,隔天起来一看,她就在房里了,也不知怎么进来的。”

公孙策笑了笑:“端木姑娘是江湖人,行止自然跟一般的闺阁小姐不同。”

“江湖人啊……”刘婶惊讶不已的同时又有几分恍然大悟,“那难怪呢,我听说江湖人都会飞檐走壁的。”

又些许聊了聊,眼见天黑下来,刘婶拾掇拾掇也就回去了,这几日她的侄女采秀办婚事,要忙的事情多的数不清。

刘婶一走,公孙策看似毫无心事挂碍的表情渐渐换作了愁眉紧锁,他来来回回不安地踱着步子,时不时伸出手去,按住怀中的一封书笺。

书笺外的封壳纸有些硬,每次按过去,便有挺刮的纸声,悉悉索索,嘈嘈切切,让他本就烦躁不安的心更加纷乱。

信是姚美人的父亲姚知正写来的。

说是信,倒不如说是状纸更贴切些。

状告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行走,开封府展昭,德行沦丧,恃酒行凶,qiangbao了姚美人的妹妹,姚家二小姐姚蔓青。

天已黑透的时候,端木翠终于回来。

看到公孙策的时候,她心情大好,笑嘻嘻道:“公孙先生,我方才去府里了。”

去府里了?

公孙策略一思忖,旋即反应过来:“你是去看红鸾姑娘?”

她点了点头,面色说不出是难过还是释然:“红鸾已经……我把她接回来了。”

说话间,她伸手一摊,雪白的掌心,一粒黑漆莹亮的种子,木棉花种。

公孙策看了看那粒花种,又转头看了看花坛,突然间就福至心灵:“你这花坛里是……”

“刘婶跟你说的吧?”端木翠一点就透,“也不全是。”

“不全是?”公孙策目中露出疑惑之色。

端木翠眉头微颦,似是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让公孙策更明白些,顿了一顿,才道:“我先前有一次出外散心,在外耽留的久了些,回来时已经很晚,路过一条巷道时……”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摹自己遇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公孙先生,我虽然在冥道失了法力,但是似乎又不尽然,我对某些东西的感知,总是要超过常人许多……”

“莫非你在那巷道遇到了鬼?”

时至今日,怪力乱神,妖魔山精,公孙策谈来,终于如拈纸笔,无惊无怖。

“也不是鬼,是打散了的三魂六魄,换言之,即便已成了鬼,还被别有用心之人打散了魂魄,七零八落,无法聚合,也无法投胎,当然,也不会害人。”

公孙策了然。

“我不想多事再去追查她们身前之事,只想做件功德,将她们的魂魄散片一一找回,以种子育其命,让她们在此静静休养,秉受日月精华,待她们魂魄养成之时,送她们去酆都鬼界,重入轮回,投胎做人。”

“所以,这花坛里的全是……”公孙策有些心惊。

端木翠微微阖首。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到那花坛之上。

这花坛已经有了动静,所有种子,在天黑之后始萌发,根芽一齐破土抽生,瞬间长成。

刘婶方才的描摹还不尽然,这一方小小土壤,盛置的远不止是花,他看到有芜杂野草,有攀爬藤蔓,甚至还有一棵金黄色的稻禾,坠着空瘪的穗子。

孕育生命的都是普普通通一粒种子,至于之后的千差万别,枯荣繁华,登殿堂或是任人践踏,却不是先时人所能料到的了。

端木翠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一棵快要折落的芍药,叹气道:“这一个折损的太厉害,或者是养不成了。”

“端木姑娘,展护卫出事了。”

“啊?”端木翠扶住那棵芍药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那芍药失此稳持,摆荡了几下,更近末路。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公孙策清癯的面容之上,少有的镇重,也少有的沉重。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端木翠又问了一次。

“端木姑娘,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沉住气,听我说完。”

“展昭死了么?”端木翠声音都颤抖起来。

“端木姑娘,你听我说……”

“公孙策!”端木翠炸毛了,“我烦死你这个死老头说话了,我问你展昭死没死,死就一个字不死两个字,你扯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

鄙人认为,这确实是公孙策的不是,公孙先生可能素日里给苦主传达瞬息惯了,凡事喜欢委婉,但是端木翠出身军伍,讲究单刀直入直切主题,好消息也罢坏消息也罢,一定要马上、即刻、确切知道并且立时作出反应,不妨设想一下,人这边火烧火燎地问攻城攻下了没,你只要回答:“攻下,前锋卒。”

这不就结了么,干脆利落,简单明了,不拖泥带水。

但是换了公孙师爷,先摆出一脸沉痛的表情,然后开腔了:“将军,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沉住气,听我说完……”

你还指望她沉住气?马上拖出去打一百军棍!

好在公孙策马上也就摸清她这边的路数了:“没死。”

“受伤了?”

“没有。”

“中毒了?”

“没有。”

“他好端端的是不是?”

“姑且可以这么说。”

端木翠长吁一口气,双腿一软,跌坐在花坛沿上,方才的那番气焰好像借来的般,瞬间就被债主连本带利讨了个空,现下哪怕是高声说话都提不起气来。

她轻声道:“只要人好端端的,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公孙先生,你说吧。”

【春情劫】-四

公孙策的称谓又从死老头变回了先生。

公孙策叹了口气,将陇县的事情一一道来,端木翠静静听着,她似乎还没有从先前的惊悸中回过神来,公孙策先还担心她接受不了这事,不过看起来,只要展昭人还是好端端的,端木翠的接受能力还是挺强的。

端木翠一直听他说完才开口问话,此次算个不错的听众。

“我不知道展昭酒量如何,但是展昭素日里是个极稳重谨慎有度的人,不可能放任自己酒醉,即便醉了,也不可能作出这样的事。”

公孙策点头:“我和大人也是这么说。”

“展昭是不是被人陷害了?是不是被人设计的?”

公孙策苦笑,缓缓摇了摇头:“端木姑娘,你想到的也是我和大人想到的,我们都不相信展护卫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件事日后一定会查清,但已不是迫在眉睫。”

“为什么?”

“展护卫没有答应姚家提出的要求,姚知正勃然大怒,带了信到开封,他算是还给包大人几分面子,暂时未将此事宣扬开,愿意让开封府的人从中斡旋,如果展护卫还不改口,他就要告御状,届时非但展护卫身败名裂,只怕这条性命都难保。”

“姚家提出什么要求?”

“三媒六聘,娶姚蔓青过门。”

端木翠不说话了。

公孙策叹了口气,低声道:“端木姑娘,坦白来说,姚家的要求不算过分。”

端木翠不吭声。

“事后让稳婆验过姚姑娘的身子,她的确已非完璧,而且她的衣服上有落红……这件事,展护卫难辞其咎。”

“那说不定是别人啊。”端木翠忽然就哭了。

公孙策惨然一笑:“姚家的下人听到姚姑娘的呼救冲进去的,可以说是……抓了个现行。”

任你一千张嘴,一万张嘴,众目睽睽,证据凿凿。

端木翠痛哭失声:“展昭会难受死的。”

她现在想不到别的,只是一心一意心疼展昭,忽然间觉得,哪怕就是这辈子,上辈子,生离也好,死别也好,一颗心都没这么疼过。出了这样的事,依展昭的性子,该自责到何等地步?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一哄而入夹枪带棒捉拿起来,那些乡野村民,该是怎么样羞辱展昭?堂堂南侠,四品护卫,这一下岂非生不如死?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泪落如雨,眸中却透出狠戾的杀伐之色来:“我去杀了这帮人!”

公孙策拦住她,又是无奈又是心疼:“端木姑娘,你设身处地为姚家想一想,姚家是无辜的,尤其是那位姚姑娘,事发之后,她悬梁自尽,若不是奶妈子发现的及时,怕是早就死了。”

端木翠听不进去,想到展昭现时处境,心中一阵接一阵的绞痛。

公孙策微微阖上双目,极力将上涌的酸涩压伏回去,顿了一顿,强自语气平静道:“端木姑娘,当务之急,是不能刺激姚家。展护卫是个极有担当的人,哪怕虽非情愿,为节义计,他也会答应迎娶姚蔓青,但是这一次却出人意料之外,原因无非两个,第一是他也发觉此事蹊跷,不愿意如木偶般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任人摆布;第二是……”

说到第二,他忽然顿住了。

端木翠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抬头问道:“第二是什么?”

公孙策极其苦涩地笑了笑:“第二是什么,你还不知道么?有些事情,展护卫知道,你知道,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只是你装着不知道,展护卫怕你为难,也从来不说,大家总想着,有一日峰回路转,说不定皆大欢喜。谁知这一日没有等到,反而横生变故,既是事出突然,我这个外人不妨腆着老脸,多事一回,来戳破这层窗户纸。端木姑娘,展护卫心中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吧?”

端木翠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你身份不同,今日不知明日事,能守在一处的日子少之又少,更不用侈谈什么长相厮守了。端木姑娘,你既不能嫁他,展护卫娶了谁,都没什么分别,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端木翠眼睫一垂,硬邦邦道:“不明白。”

公孙策叹气:“端木姑娘,你不用跟我赌气,大家都是为了展护卫好,他若真是为了这件事身败名裂,他这一生可算是毁了。”

端木翠冷笑道:“你想让我去同展昭说,让他娶那个姚姑娘,我为什么要劝展昭做自己不情愿的事?我……”

她突然顿住了。

“那展昭足上还没有系上红线,保不准就是一个天煞孤星……”

这是当年月老三跟她说的。

还没有系上红线……

那就是说,即便展昭答应了这门婚事,中间也会横生枝节,让此事不能卒了。

不管中间横生的枝节是怎样的,这枝节一定是救展昭的关键。

公孙策见她突然不说话了,只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不由得心下惴惴,不知这姑娘又转什么念头。

正忐忑间,端木翠忽然就开口了:“好,公孙先生,我答应你,我会劝展昭娶那位姚姑娘。先生几时动身?我收拾了好同行。”

公孙策不知她为什么转的这么快,但听她如此说,还是依言道:“明日一早便走。”

送走了公孙策,端木翠一丝一毫的倦意都无,在花坛边呆呆坐着,脑中转来转去,都是展昭。

先时总觉得做神仙很烦,现在想来,神仙还是好的,起码,她若还是神仙,现下一个土遁,就可以到展昭身边。

若是展昭不想说话,她定不吵他,只陪他坐坐都是好的。

一时间思绪如潮,下巴一下下磕着膝盖。

忽然又想起进冥道前一夜,她也是这般,抱着膝盖点着下巴,那时展昭在一旁看了好久,忽然就伸手盖住她膝盖,她一个不留神,下巴点在展昭的手背上。

端木翠唇边浮出温柔笑意来:展昭待她,的确是极好的,极好极好的。

她目光逡巡,落到一旁行将折断的芍药之上。

许是因为对展昭的想念,她对这原本准备弃之不理的芍药,竟也起了怜爱呵护之心。

她伸手在自己发间捋了几下,拈出一两根来,放在手心中微微捂住,默念法咒,俄顷摊开手来,将那发丝一圈一圈缠绕在芍药断茎之上。

说来也怪,那芍药原本黯淡枯萎衰垂如死,经这一缠,又慢慢挺了起来。

过了片刻,枯萎的花盘之上泛出幽碧的绿光来,绿光隐现间,透出一个女子苍白委顿却不失清秀的脸。

那女子满脸感激,向着端木翠微微顿首:“小女子姚蔓碧,谢过姑娘。”

端木翠回以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春情劫】-五

清晨的陇县有些过于安静,晨雾静静在巷陌间流淌,这时节,搁着开封理应是春暖花开了,但在这偏远的北地,依然冷的有点过分。

端木翠倚着马车的辕架,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他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公孙先生不让叫门,说是再等会。

等会,再等会,日头像是给什么绊住了,总也不见升起来,端木翠急的不行,心里把三足乌骂了个狗血淋头,如果此刻让她见到,她一定要把三足乌圆滚滚的身子踩的扁扁,扁的不能再扁。

她盯着姚家黑漆漆的门扇看,展昭应该就在这扇门里,他在哪呢?在干什么呢?姚家是不是善待他?门扇或是高墙,对她来讲都不是障碍,但是公孙先生不让她进,说是等等,不要轻举妄动。

好,等就等,反正已经到了面前,也不急这一分。

于是她耐着性子等,她觉得很委屈,她盯着马车里的公孙策看,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