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小说网 更新时间:2011-9-21 11:07:59 本章字数:4610
公元1057年,包拯知开封府的第一年。
盛夏,夜,暴雨。
去开封城外二十里,来福客栈。
门前挂杆上,镌贴着店名的四盏长形白纸风灯高高挑起,在暴雨之中左右扯摆飘摇。
宽敞大堂之中,只有两张桌旁围了人,一张桌子在角落处,四个彪形大汉,一般的斗笠帷巾,手按刀柄,桌上放了个蓝布包袱。
另一张桌子却在大堂中央,五个行脚商模样的汉子,高挽衣袖,许是嫌天热,领口俱都扯开大半,露出长满黑色胸毛的胸膛来。
这五人饮酒吃肉,高谈阔论,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新近发生的一桩大事上来。
“靠山王这么一走,定国的两位马上老王爷,也就只剩襄阳王了。”
“算起来,也是年纪了,享了这许多年荣华富贵……”
话未完,立刻有一人警惕地打断他:“噤声,这可是天子脚下。”
先番那人立时住口,再开口时,果然就小心许多:“老王爷年过古稀,也算是……喜丧……”
“老人家,哪里经得起大病,果然生老病死,任你怎么富贵,都是躲不过的……”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唏嘘不已,那四个彪形大汉听在耳中,交换了个眼色,俱是不言不语。
再聊了一阵,五人的话题又渐转到今岁的课税上来,正说的欢时,外头泼溅雨声之中,忽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起来,正是朝这客栈来的。
其中一人咦了一声,伸长脖子朝外望:“这么大雨,还有赶路的?”
另一人白他:“咱哥几个还不是为了生计东奔西跑?只有坐着不动弹饿死的,哪有在外头跑死的。”
角落处那四人的面色却立时凝重起来,按着刀柄的手同时收紧,其中一人凝神听了听外间动静,压低声音向领头模样的人道:“听起来是单骑。”
那人略点了点头,声音亦是压的低低:“未必是冲着咱们来的,招子放亮些。”
小二原本蜷缩在长凳上打瞌睡,此时也强打起精神来,张着一把破油纸伞迎出去,不多时就听到马儿的嘶鸣声,蹄声慢下来的得得声,小二点头哈腰迎客的声音,再然后,门口处蓦地一暗,走进一个人来。
堂中人齐齐看向这人,但见他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材颀长,器宇轩昂,一身蓝衫,白色交领,左臂搭着雨蓑雨帽,衣裳下摆处微湿,搭在肩上的头发也湿了几缕,右手却握着一柄长剑。
那五人打量他一回,目光落到他手中长剑之上,顿时面上现了畏惧之意,齐齐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嘀咕了句:“江湖人。”
他们行商在外,最怕招惹带刀动枪的人物,生怕多看两眼,也无端惹祸上身。
那角落处的四人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领头模样的人收回目光,低声道:“是展昭,同朝为官,自己人。”
展昭目光在堂中逡巡了一回,看到那四个彪形大汉时,目光略顿了顿,眉心微皱,旋即移开目光,将雨蓑交由小二,吩咐道:“烫一壶茶来。”
他随便捡了张桌子坐下,那五个行脚商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聊将起来,不知怎的讲起了开封的烟花柳巷,言语之间便有些不堪,展昭低头饮茶,目光却又转到角落处那四个人身上。
这四个人,身怀利刃,偏偏斗笠帷巾,摆明了不想被人识出面目,展昭虽不想多事,但职业使然,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那领头模样的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转了个身,这一下,更是加重了展昭的疑虑。
他的眸光渐转犀利,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这时,那领头模样的人忽然就有了一个小动作,他看似不经意地撩起衣角,露出腰间一块金牌的一角,旋又遮住。
只此片刻间,展昭已看的清楚,那是皇城禁卫高手的腰牌。
他收回目光,重新擎起茶盏,唇角露出淡淡笑意。
看来,那个人,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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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将尽时,那五人也已吃的够撑,你靠着我我挨着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展昭立起身来,剑交左手,朗声道:“小二,结账。”
变故,就是在这顷刻间发生的。
轰的一声,大堂的吊顶整个儿倾塌下来,那五个行脚商“娘呦”一声,四下抱头鼠窜,展昭飞身闪出,顺势推开吓呆了的小二,大梁砸下,烟尘泛起,旋即被大雨浇压下去,展昭几乎睁不开眼睛,忽的听到原本坐于角落处那人的一声暴喝:“好贼子,追!”
这声音……
展昭心中一动,是皇城禁卫的副统,诸葛冲。
勉强睁眼,已看不到那几个禁卫的身影,眼前一片狼藉,有两个行脚商似是受了伤,在雨中哭爹喊娘,另三人忙不迭的施救,小二也跑去帮忙,展昭自砸塌的八仙桌下抽出油纸伞,将折了的伞骨撑起,围着坍塌之处,且走且看。
这来福客栈并不是什么大客栈,只是供天黑未及进城的客人暂住,多有破败,顶上几根臂粗的木头权作梁柱,覆着木板,搭着蓬草盖,展昭细看一回,发觉梁柱及盖板之上,都有极深刻痕,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整个吊顶,事先已被人破坏,只是那人的手法极为巧妙,留下了一个承重点,吊顶得以无恙。真正事发之时,只需稍微施以外力,一环扣将一环,力道一级大过一级,吊顶倾塌,无可挽回。
展昭不觉薄唇抿起:方才听到诸葛冲怒喝了一句,那么那人应该是冲着诸葛冲他们来的,诸葛冲身为皇城禁卫高手,小小吊顶倾塌,焉能伤的着他?那么此人用意,莫非是引他追去,后面还藏有杀招?
念及至此,心中一凛,既为同僚,理当守望相助,正待起身追去,目光却忽的被桌上一物牵引了过去。
那是诸葛冲等人之前坐过的桌子,已经半倾在地,桌面上,赫然钉着一枚三棱滑刃镖。
展昭浑身一震,脱口道:“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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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之地,大巴山余脉,神农架,阴峪河。
宁初秀日暮时分到的阴峪河,弃马疾行,进入茫茫林区,明明还有日光,但高处林叶层叠,似乎是一脚踏入了黑夜。
宁初秀拎着手中的蓝布包袱,依着记忆中所见地图的位置且行且走,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望见了隐在密林中的木屋一角,檐下悬着白色的丧葬风灯。
她此刻反放慢了步子,试探性的起步、落脚、起步、落脚,果然,试到第九次时,耳畔噌的一声轻响,抬头看时,两柄削尖的木桩,自高处激射而下。
宁初秀提气跃起,半空中猱身避过,气沉丹田,沉声道:“送子门宁初秀,幸不辱命!”
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穿白色生麻重孝的男子缓步走出,面上蒙了当地原住民常用的面目狰狞的木雕吞口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看不清表情,微微颤抖的衣袖,显示出他心情起伏之大。
他的声音喑哑难听,带着些许颤音:“带到了?”
宁初秀面无表情,双手举起拎着的蓝布包袱:“靠山王赵勖的人头在此,你可当面查收。”
那人疾步抢到跟前,颤抖着手接过包袱,将结扣处撩开一线,忽的怒吼一声,仰天长啸,声音中说不清的悲恸愤怒之意,惊起林中暮鸟无数。
宁初秀动也不动,待他平复下来,平静道:“宁初秀幸不辱命,就此别过。”
那人抬起头来,死死盯住宁初秀,眸中透出极大恨意,忽的喉咙处一滚,一口浓痰正吐在她白皙颊上,怒喝道:“贱人!”
宁初秀笑了笑,拿衣袖慢慢将面上的污秽擦去,那人再不看她,转身大踏步进屋,狠狠摔上了门扇。
屋内中央,两条长凳架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了一具无头的尸身,断颈处的血早已转作干涸暗褐,身上的服饰却甚是华贵,腰间还缀着蟠龙玉佩。
木板尾处放了个黄铜托盘,里头摆着双股捻的棉线,还有磨的尖利的钩针,一个面上有疤的蓬发垢面汉子拿起钩针,另一手将棉线线头捻了捻,慢慢将棉线往针眼里穿进去。
他并不看进来的那人,只是沉声道:“带来了?”
先头那人闷哼了一声,将包袱结扣松开,毕恭毕敬地捧起靠山王赵勖的人头,端正地拼在尸身断颈之处。
人头被生石灰浸过,通体惨白,口唇乌青,两道长长的下耷法令纹,清楚地勾勒出靠山王赵勖生前阴蛰的模样。
疤面男子一声不吭,走到尸身与头颅的接合处,动作很稳地下针,缝合,钩针穿透皮肉,发出让人极不舒服的声音。
俄顷缝毕,那带着面具的男子过来,将一条明黄色的巾带,慢慢缠在尸体颈上。
疤面男子拎起墙边盛放供烛和纸钱的囊袋,向着戴面具的男子微微阖首:“鬼面,该送葬了。”
没有棺椁,也没有敲锣打鼓的丧葬队伍,两人一前一后地抬起木板,步入黑夜的密林。
疤面男子掌了一盏风灯在前,林中积着经年落下的叶子,底下的已经腐烂,两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密林里传来低低的嘶吼声,也不知是白獐还是大鸨,或者,是当地人谈之色变形如棺材的棺材兽?
也不知走了多久,进了先前两人前来探过的山洞,越往里走越深,岔道不断,洞壁顶上悬下石笋,冰冷浑浊的水顺着笋尖滴下,不留神滴到鬼面的颈上,竟激的他一哆嗦。
疤面男子突然开口:“到了。”
已经到了洞的最深处,那里,一圈石柱围着的,是一个深穴。
两人将木板放下,一前一后走到深穴边上,疤面男子将风灯举高了些,探头看时,也不知这穴洞有多深,似乎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云气。
鬼面咽了口口水,即便先前已有了计较,此刻真要进行,心中还是不自禁多了些许恐惧和惊怖,他将带进来的供烛点起,两人齐齐下拜,对着靠山王赵勖的尸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再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猛地用力,将尸身推下了深穴。
洞中静寂的可怕,石笋滴水的声音愈加清晰,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尸身落底的声音。
鬼面打了个寒噤,似是问那疤面男子,又似是自言自语:“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疤面男子没有立刻答他,他伸手从囊袋中抓了一大把纸钱,扬手往深穴上空一洒。
飘飘洒洒的白色方孔纸钱四下漫扬开来,有的落在穴边,有的飘飘洒洒,慢慢落下深穴,将疤面男子的目光,牵引到看不见的黑暗之处。
“当地的古老部落有一个传说,进入荆楚天坑的死人,会在第二日阳光升起的时候,活着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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