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珍光顾着往前面跑,也没有心思注意周围的环境,等摔了一跤站起来后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来了。
“春芽……”绣珍恍然回头。
身后哪里有春芽的身影,只有傍晚呼呼而过的凉风。
夕阳坠下,天色又暗了一层。身处陌生的环境,绣珍顾不上怨恨陆斐的不解风情,心里涌出了一股害怕。
路边,正好有背着背篓的行人经过,他看了一眼这狼狈的姑娘,然后埋头赶自己的路。
绣珍张了张嘴,大小姐的矜持让她开不了口问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乡下人。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如蚊蝇,对面的人根本没有听清就匆匆走过,留给她一个仓促的背影。
陆家这边,待到晚餐的时候也没有见到绣珍主仆二人的身影,不免有些着急。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陆夫人担忧的问。
陆老爷子虽然对这姑娘没什么好感,但他毕竟是里正,一个大姑娘走丢了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赶紧出去找,都去!”陆老爷子发话。
等人都派出去了,陆夫人才叹气:“这是大小姐脾气发作啊。”
嬷嬷在旁边笑,跟着陆夫人这么多年,她自然只有陆夫人的未尽之意。她这是在感叹这位谭姑娘幸好没进陆家的门呐,不然三天两头来这一出,那才是受罪。
“下次再给子明看媳妇,可得擦亮眼睛了。”陆夫人见老嬷嬷笑了,忍不住这样说道。
嬷嬷却道:“夫人满意的,未必少爷会满意。”
陆夫人楞了一下,道:“那倒是,他喜欢的是那样儿的……”
……
阿媛也在出去寻找的队伍之中,她跟着徐婆子一道,两人往西边找去。
“我说这姑娘不合适吧,娇滴滴的,还没进门都耍这样大的架子,忒折磨人了。”徐婆子边走边抱怨道。
阿媛看她走得气喘吁吁的,道:“徐婆,要不你回去歇着吧,这边的路我熟,我一个人找便是。”
“哎哟,还是咱们阿媛会心疼人。”徐婆子满意得不得了,一抬手,阿媛赶紧上前搀扶她。
徐婆子道:“老爷让大家都出来找,我是要自个儿回去可是要招骂的。”
“那你在这儿坐坐,等我们找完了你再跟我们一道回去,既省力了又不打眼,这样可好?”阿媛贴心的问道。
徐婆子往后一坐,整个人瘫在了大石块儿上,用手掌扇了扇风,笑着看着阿媛:“真是懂事儿的姑娘,行,那我就偷个懒,在这儿等你啦!”
“好,那我去啦?”
“好姑娘,去吧去吧。”
阿媛一走远,徐婆子便盘算了起来,她仔细回想自家亲邻好友有没有适龄的小伙子,这样知情识趣的姑娘,该有个好归宿啊!
而对于正在找人的阿媛来说,她从小便是在这个村子长大的,村子周围的哪片林子她没有钻过?所以脚程快,眼神儿也不错。眼看着这一片都翻过了,也没看到人影儿,她准备掉头往回走。
“救命……”
阿媛脚步一迟疑,回头看,只有树林呼呼的响声。
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走了两步,这一次,从南面传来了尖叫声。
“啊!”
阿媛拔腿就往南边跑去,两侧的风有些凉,她没有一丝迟疑。她想到了南边有一间打猎的人会用的小屋子,如果不出意外,声音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
“滚开,滚开……”听这声音,无疑就是失踪了一个多时辰的绣珍。
而此时压在她身上的便是刚刚在路上遇见过的何瘤子,此人衣裳凌乱,动作粗鲁,一看便是欲行不轨之事。
阿媛从他身后出现,拎着一根木棍,绣珍的眼神里突然出现光彩,她情不自禁的喊道:“阿媛,快救我!”
她这一开口,阿媛便知道要坏事儿。
果然,何瘤子瞬间回头,阿媛这一棍子下去,堪堪敲中了他的肩膀。
绣珍趁此机会从他身下爬了出来,连滚带爬,慌乱不已。
“你打死他了?”绣珍颤抖着声音问。
阿媛伸手拉过她,紧抓着她的手腕,道:“看什么热闹,赶紧跑啊!”
阿媛拽着绣珍往外跑,一迈腿,突然感觉后面有一道力绊着她。
她转头看去,就见何瘤子趴在地上,死死地抱着她的腿
“死丫头,坏我好事……”何瘤子一脸的狰狞。
“啊!”绣珍尖叫了起来,此时她披头散发,叫声刺耳,哪里有半分城里大小姐的风范。
阿媛毫不留情,抬脚便踩中了何瘤子的胳膊,惹得他惨叫出声。
绣珍害怕极了,她看着何瘤子死命地抱着阿媛的腿不松手,连这般疼痛都忍了下去,似乎是铁定要对她们做点儿什么才罢休似的。
这般想着,绣珍抱着阿媛胳膊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那一棍子的痛似乎减轻了不少,何瘤子从地上爬了起来,纵身一扑,便将阿媛压倒在地。
绣珍退了一大步,愣愣地看着。
阿媛并不害怕,二对一,何况何瘤子是个被酒色掏空的空架子,能有多大力气?
“我、我……帮你喊人去!”绣珍往门口的方向倒退了两步,咬着下唇,脸色煞白。
“还喊什么人,赶紧拔了你头上的簪子刺他啊!”阿媛以为她是慌了神所以不知道怎么办,大声说道。
“臭丫头!”何瘤子腾出手,一巴掌甩到了阿媛的脸上。
大概是被逼急了,这一巴掌打得她脑中嗡嗡嗡的想,有一瞬间耳朵竟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何瘤子见她被打懵了,立刻露出了笑容,他不再犹豫,抬手便扯开了她的衣襟,一口咬上了她的脖子。
阿媛一侧头,刚好看见绣珍踉踉跄跄跑开的背影,她心头冷笑,忍不住唾弃自己的天真。
曾记得,陆斐给她讲过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说的:两人被老虎所追赶,拼命地向前跑,慌张不已。一人问:“老虎如此凶猛,咱们如何虎口脱险?”另一人答:“我虽跑不过老虎,但总归是跑得过你的。”
如今想来,绣珍姑娘应该也读过这则故事吧。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正在路口等待的徐婆看到一个惊惶的身影跑了过来,定睛一看,可不是大家都在找的谭姑娘?
“哎哟,绣珍小姐啊,这是怎么了?”徐婆子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
绣珍脚步放缓,深吸了一口气走来:“遇到一头野猪,吓坏了。”
“哦……”徐婆子拉长了音调,正当绣珍以为她看出了点儿什么之后,徐婆子却道,“那走吧,都等着小姐你开饭呢。”
“好……”绣珍整理了一番裙摆,用手梳理了一下乱发。
徐婆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问:“绣珍姑娘,你从这个方向来,可有看到阿媛?”
“阿媛?未曾见过。”
徐婆子疑惑:“她就是往这个方向找你去了啊,难不成是走岔了”
绣珍心里七上八下,她一面想让徐婆子去救阿媛,一面又担心救了阿媛会让她说出自己弃她而去的事实,说不定会让陆家人瞧不起她,故而纠结不已。
徐婆子不知道她心理如此复杂,只是一边走一边念叨:“难不成是回去了?不该啊……
徐婆子带着绣珍回去,陆夫人知道她回来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县令家的千金,可不能在清水村出事儿。见到绣珍之后,察觉她衣裳破烂,妆容也有些失当,陆夫人便打发春芽赶紧将她家小姐收拾一番再用晚饭。
“小姐,你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春芽见着绣珍便哭了起来。
“随便走走。”绣珍牙齿打颤,似乎是有些冷。
“走,奴婢扶你到房间换身衣裳。”春芽上前扶着她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绣珍神思不宁,随意“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春芽以为她是恼了自己之前没跟上她,战战兢兢,后面伺候的时候倍加殷勤。殊不知,绣珍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她,她全身心都放在了担忧阿媛上,不知她是否有被……
陆家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直到仆人们也用完了晚餐,还是未见阿媛。
“坏了,不会是在林子里迷路了吧!”徐婆子一直记挂着她,见她这时候还未归,心里打了个突。一到了晚上,林子里常有兽类出没,有好几次还有人看到过熊瞎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行不行,我得去告诉老爷夫人才行……”嘴里这样念叨着,一出门就撞上了准备进茶房泡茶的许秋。
“徐婆,慌慌张张做什么呢!”许秋问道。
“坏菜了,新来的那个姑娘恐怕是被困在林子里了!”徐婆子拍着大腿大喊,面色担忧。
“你说阿媛?”许秋问。
“就是她!我得告诉老爷和夫人,咱们再找找她去!”阿媛可不是绣珍这样闹脾气的小姐,她若是没有其他情况的话一早就回来了,可现在还未见人影儿,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许秋拦住徐婆子,道:“老爷夫人刚刚因为找到绣珍小姐松了口气,别再打扰他们了。”
“那林子里可是有熊瞎子啊,难道就眼瞧着阿媛被熊瞎子叼去不成!”徐婆子有些着急。
“你跟我一块儿,咱们现在去找少爷,他一定有办法。”许秋冷静的说道,一方面的确是不想打扰老爷夫人,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陆斐的缘故了。
“好,好,这样再好不过了!”听说许秋没有甩手不理,徐婆子大喜,赶紧跟着他一块儿往书房走去。
陆斐一听说阿媛不见了,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她不是任性的姑娘,定不会乱跑。”陆斐道。
徐婆子使劲儿点头:“正是,阿媛向来懂事,不会这个时候不归家的!”
徐婆子附和着陆斐的话,丝毫没有深思,为何陆斐会如此了解阿媛呢?在陆家,两人可从来没有过交集啊。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哪里?”陆斐问。
“就在南边儿的林子里,我脚歪了,阿媛照顾我就说她一个人去找即可,所以我就坐在路口等她,结果眼看着绣珍姑娘都回来了也没见到阿媛的影子。”徐婆子精明,自然不会说是自己偷懒的缘故,她皱眉道,“本想着阿媛大概是从另一个方向走了,没想到这个点儿了也没见她回来。”
陆斐心里有数了,他说:“尽量别惊扰老爷和夫人,许秋,你喊上两三个人,咱们分头去找。”
“好。”许秋点头。
“那少爷……老婆子能干点儿啥?”徐婆子道。
陆斐道:“你刚刚不是说在路口看到谭小姐了吗,你想办法去诈一诈她,看她到底有没有见过阿媛。”
徐婆子点头,心里暗想:还是少爷聪明,这绣珍姑娘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几人分头出动,两两一组往林子里搜去。
找了大概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正当陆斐耐心耗尽之时,许秋从南边儿气喘吁吁地跑来。
“少爷,你快过去看看吧!”
“找到人了?”陆斐转头。
许秋使劲儿摇头,脸色有丝毫慌乱:“南边儿的小屋里,有点儿东西……”
陆斐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慌张,他大步朝着南边走去,走到木屋面前,一推开门,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是人血……”许秋站在他身后,牙齿有些发抖。
陆斐眼前瞬间黑了一刹那,他眨了眨眼,定住神。
“少爷,这血会不会是……”许秋不敢说得太直白。
陆斐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抹血,凑到了鼻尖。
“不是。”
“哈?”许秋没想到他会这么肯定,“少爷,你怎么知道?”
阿媛的血不会粘稠,也不会是这种味道。
“她肯定在之前遇到危险了。”陆斐的眼神凌厉了起来,手指一抹嫣红,像是刽子手刀上残留的血迹,有些瘆人。
“再找找,她一定在附近。”陆斐站了起来,笃定的说道。
陆斐说得没错,阿媛的确在这附近,漆黑的夜色里,连月光都稀薄了起来,她蹲在一颗大榕树的枝桠上,浑身发抖。
她杀人了……
在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里,她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这句话。她不敢回去,不敢喊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只想把自己隐藏起来,包裹得严严实实,任何人都找不到她才好。
“赵媛,出来。”
树木环绕,树影绰约,陆斐站在这中间,突然大声地喊道。
阿媛双手堵住耳朵,不听不闻。
陆斐:“我说最后一次,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请全村的人都来搜这片林子,到时候看你还藏不藏得住。”
阿媛双手用力捂耳,双眼紧闭,她脑海里全是全村人指着她骂杀人犯的时候那幅场景,以至于她骨子里都冷透了。
“一、二……”陆斐开始数数。这是他和阿媛的默契,也是他惯常使用的最后通牒。
“陆斐,你混蛋!”突然,从他的头顶上传来一声暴喝。
陆斐转身抬头,在离自己三五米的距离处看到了藏身在树桠上的人影。
“可算找到你了。”陆斐长舒了一口气,抬腿往她在的方向走去。
没把他骂黑脸,她自己到先埋头抱膝,轻轻啜泣了起来。
“下来。”他站在树下喊道。
阿媛不搭理他,她现在心乱如麻,偏偏他还要来惹她。
“下来,我接住你。”他展开双手,像是老鹰的一双翅膀,张开来庇护刚刚学飞的雏鸟。
阿媛一动不动,有时候她真是讨厌死陆斐的霸道独行了。
“快,手都举酸了。”他催促道。
可她又忍不住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带笑,温柔俊逸,仿佛到了他的怀里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傻丫头……”陆斐见她偷偷盯他,忍不住笑骂道。
他轻松的表情似乎影响到了阿媛,她抬起头,嘴角一扯,带着哭腔说道:“陆斐,我做错事了……”
陆斐的表情丝毫未变,他举着双手,道:“下来,慢慢说给我听。”
阿媛咬唇,似乎是在选择。
在她短短的十四年的人生里,她最防备和最信任的人竟然是同一个。
做好了选择,她没有直接跳到他的怀里去,而是抱着树干滑下来。显然,这番动作十分地不优雅,下来的时候还顺带刮走了几片树皮。
陆斐上前,摘掉她脑袋上的几片树叶子,拍了拍她肩膀上的泥土,说道:“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准你逃避我。”
阿媛只有呆呆地看着他。
“听清楚了?”见她没有点头,他伸手去扯她的耳朵,动作毫不留情。
“疼疼疼……”
“听清楚了?”他又问。
“别扯了,别扯了,我听清楚了!”疼痛不已,他又不肯轻易撒手,故而阿媛不得不大声回答他。
“好,现在咱们再来说你的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阿媛:扯耳朵这个动作……
陆斐:嗯?
阿媛:很man!
陆斐:哼!
第9章 私会?
月光躲过云层的遮掩,渐渐明亮了起来。树林里有小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一听,四周的风都静止了。
“小心!”陆斐一伸手,刚好捞住绊了一脚差点儿摔倒的阿媛。
“陆斐……”阿媛的声音有些发颤。
“慌什么,起来继续走。”陆斐将她扶起来,一个跨步向前,拉着她往前走去,“还记得在哪儿吗?”
“记得……”阿媛伸手朝东边一指,“就在那里。”
陆斐抬手按住了她发颤的肩膀,语气冷冷地道:“他死了最好,否则就凭他对你做的那些,我定然他生不如死。。”
阿媛仰头看他,见到了他比往日还冷的轮廓。
两人继续朝东边走,走到了一堆被树叶子掩盖起来的土坡前,阿媛咽了咽口水,握紧了陆斐的衣袖:“就在这里……”
当时她和何瘤子纠缠了许久,眼看着就要被他轻薄,情急之下她拔出了头上的木簪刺向了何瘤子的脖子……鲜血喷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陆斐走下土坡,用脚拂开上面掩人耳目的树叶子,然后蹲下身用手拨开上面的泥土。
阿媛站在上面,抱着肩膀缓缓蹲下,她有些害怕的问道:“他……他死了吗?”
“不死也被你活埋了。”陆斐回答。
“真的死了?”阿媛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整个看起来仓皇失措,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底聚集,眼看着就要如瀑布般流泻下来了。
“你要是敢哭出来,我就真的弄死他。”陆斐蹲在原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哈?”阿媛反应不过来。
陆斐用手扫掉何瘤子脸上的泥土,再将他翻了一个面查看他被阿媛刺中的伤处,道:“可惜了,居然不是死穴。”这一簪子扎在了脖子后面的肌肉上,或许是阿媛当时太紧张了,才以为自己扎中了他的脖子。
知道还有转机,阿媛三下两下擦干了眼泪,一路小跑下来,站在陆斐的身后:“他没死吗?”
阴差阳错,阿媛把他拖到这个地方隐藏起来,目的在于不让别人发现,巧合的是这泥巴止住了他流血的伤口,现在伤口已经和泥巴一起结痂了,之所以人还未醒大概是失血昏厥了。
“你簪子呢?”陆斐问。
阿媛道:“我拔走了。”这种证物,怎么可能留在现场呢。
“拿来。”
“做什么?”
“再扎他两下。”
虽然是这样说,但陆斐还是有分寸的,并未对何瘤子的伤情雪上加霜。
只是,后来病愈后的何瘤子无缘无故地摔断了一条腿,这就成了清水村的谜案了,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包括何瘤子自己。
此时,知道何瘤子没死,阿媛也就松了一口气,看着陆斐派人将他抬出林子,她扯着他的袖子问:“他会好吗?”虽然希望这种人赶紧下地狱,可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颈后的伤会好,其他的……别想好。”陆斐轻笑了一声,笑声在这样的夜里,尤为阴寒。
阿媛抿了抿唇,抱着胳膊,这才察觉到了夜里的凉意。
陆斐转身,正想说点儿什么,却看她一头乱发十分扎眼,抬手便将她所有的头发往后梳理过去。
“啊……轻点儿啊……”阿媛差点儿被他的大力掀翻在地。
陆斐并没有放轻力度,他问:“何瘤子今日怎么敢惹上你的?”
阿媛呆楞了一下,垂下头:“大概……是因为我笨吧。”傻傻地冲上去救别人,却让自己沦为了别人的盘中餐。
“你笨我当然知道。”陆斐道,“但这不是他敢对你出手的原因。”
“因为我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嗯?”
“别问了,我不想说。”阿媛扭过头不看他,她心里气闷,既是对那个撂下她就跑的绣珍姑娘,也是对她自己。
陆斐了解阿媛,胜过她的想象。看着她这样萎靡的样子,他不再逼她,而是伸手掐住她的后颈:“冷不冷?要不要少爷我背你回去?”
“不要。”
“来,上来。”他拎着她站过去,自己半蹲在她的面前。
陆少爷屈尊降贵,阿媛也不敢再推三阻四,只好趴在他的背上,让他背着走了。
“阿媛。”
“嗯?”
“陆家的伙食是不是挺好的?”
阿媛:“……”
陆家这边,绣珍坐立难安,从晚饭到现在,没有一刻完全静止下来。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几乎绕晕了春芽的眼。
“小姐,就寝吧。”春芽说。
绣珍把手绢扭成了麻花,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我还不困。”
春芽觉得她行为有些异常,但又不敢明说,只得陪在她身侧,看着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绣珍终于把手绢扔开,起身道:“春芽。”
“奴婢在呢。”
“陪我出去走走。”
“又走?”春芽吃惊。
绣珍没好气的说:“不走远,就在陆家周围转转。”
“哦,好……”春芽忙不迭地应道。
深夜已至,清水村漆黑一片,陆斐背着阿媛走到了村口,拍了拍她的屁股,她从他的背上滑了下来。
她理了理自己的鬓发,走在了前面,他掸了掸自己的袍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小姐,时辰不早了。”春芽跟在绣珍的身后,见她不停地朝门口张望,觉得有些奇怪,“小姐是在等谁吗?”
绣珍不答,躲在盆栽后面朝门口望去。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主仆的视线当中。
春芽顿时了然,原来小姐是在等陆少爷啊!虽然下午那么生气地离开,可这样看起来明明是对陆少爷还割舍不下啊。
眼看着陆斐大步走了进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春芽在后面小声道:“小姐,不跟上去吗?”
绣珍咬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了,咱们回去吧。”一番心里挣扎,她终于放弃。
“啊?”春芽有些惊讶。
绣珍瞥她:“深更半夜找他,你是想往你家小姐头上栽个和男人私会的名声吗?”
春芽垂头,默然不语。
陆家后门,抱着肩膀等了一会儿的阿媛见到门敞开了一条缝,赶紧从缝中溜了进去。
“谢谢小秋哥。”阿媛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转身将门关好。
许秋说:“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早我帮你给管家告假。”
阿媛点点头,缩着脖子往自己后院走去。
许秋扫了一眼周围,脚步迅速地朝前院走去。
“小姐!”春芽突然低声呼道。
“一惊一乍做什么?”绣珍不瞒地回头看她。
春芽走了一步上前,凑在绣珍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当真?”绣珍眼睛都亮了起来。
“就在刚刚,奴婢亲眼所见。”春芽笃定的说道。
绣珍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深觉疑惑。阿媛是怎么从何瘤子的手中逃出来的?谁救了她?难道是她的情人,就刚刚春芽见到的许秋?
满腹疑惑地往回走去,突然,在厢房门口,绣珍顿住了脚步。
“小姐?”
就在刚刚,醍醐灌顶,她恍然大悟。
迟归的陆斐,突然出现在后院的许秋,以及被春芽误认为和许秋私会的阿媛……如此种种串联在一起,唯有一个结论。
绣珍的眼底突然闪过一道光,她从未如此清醒过。
第10章 被羞辱了?
第二天一大早,徐婆子得知阿媛被找回来了,立刻就端上早饭就跑到了阿媛的屋子里,一个劲儿地询问她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媛无意为绣珍掩饰,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婆子,包括陆斐是如何找到她的。当然,叙述的过程中自然是有详有略的。
“呸!个不要脸的贱皮子!”徐婆子当即骂开了,“真以为自己是王母娘娘不成,我呸!贱货,少爷看上她才是出鬼了!”
“徐婆……”阿媛竖起手指挡在嘴唇中间,“你我知道就好,不要作声。”
徐婆子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作恶的女人,忍不住继续唾骂道:“没有心肠的东西,早晚得遭报应!”
阿媛心里有些暖意冒了出来,即使徐婆子时常占她的便宜,指使她做这做那的以便于自己偷奸耍滑,但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她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立刻站在了她这一边,这让她觉得异常温馨。
“你不要怕,这事儿让老爷夫人知道了也会为你做主的。”徐婆子说道。
阿媛立刻摇头:“不要让他们知道。”
“咋了?你还不相信咱们东家的人品?”
“当然不是。”正因为相信陆家夫妇的品性,所以才不好拿这样的事去为难他们。一边是县令家的千金,得罪了她就相当于得罪了地头蛇,一边又是道德正义,若视若无睹,岂不是跟恶人成一个阵营了?这样的选择,阿媛不想交到于她有恩的陆家夫妇的手中。
阿媛道:“左右我无事,以后提防着她便是。”
徐婆子思索了一番,也点头道:“你是姑娘家,这样的事情声张出来于你的名声有损,还是得捂住才行。”
虽然两人的思路不同,但总算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不说。
阿媛不说,却不代表陆斐不会去查。昨晚她支支吾吾的样子摆明就是有问题,她在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惹上这类的事儿,怎么偏偏在昨天发生呢?
陆斐先是对绣珍旁敲侧击了一番,发现她虽然眼神躲闪,却在语言中丝毫不漏风声,显然是从她这里得不到什么真相了。
“何瘤子还没醒?”陆斐问许秋。
许秋道:“大夫说他能活下来都是老天眷顾了,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了。”
陆斐冷哼:“眷顾?不见得。”
皮肉之伤是小伤,以后的路还长着,想折腾一个人哪里用得着真的打他骂他呢?
“他什么时候能说话了就来报我一声。”陆斐道。
“是,小的记住了。”许秋回答。
阿媛休息了整整一天,本以为能甩开昨日的阴影,却没想到一入眠还是被吓醒了。
“救我……”她大声一喊,然后从床上翻坐了起来,满头大汗。
环顾四周,黑黢黢的,黑夜如同一头饥渴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随手准备吞没她。
阿媛缩进了被窝,抱着被子裹紧了自己,黑幽幽的双眼露在外面,里面装满了害怕和担忧。她想到了那个爱翻她家窗户的男人,此时她无比渴望他能从窗台外一跃而入,跳到她的眼前。
将身子缩成一团,她闭上眼,想象他就在身边看着她,以这样的方式来减轻她心底的畏惧。
“陆斐……”
好不容易睡过去,她在梦里都在喊他的名字。
……
陆夫人明日就要带绣珍回县城了,故而吩咐了管家置办了不少的特产带给陈家人。虽然绣珍这姑娘被排出在了陆斐媳妇的候选人名单之外,但上门访友的礼数却还是要做足,这一点,陆夫人心里十分有数。
“夫人,这么多的好东西,都是带到县城去的吗?”绣珍笑着走了进来,看到客厅里堆着的箱子。
“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还缺点儿什么。”陆夫人笑着朝她招手。
绣珍走来,大略地扫了一遍礼单,笑道:“夫人太客气了,这些得值不少的钱罢?”
“礼多人不怪,毕竟我还要过去叨扰府中两日,可不好空着手登门。”陆夫人笑着道。
绣珍开玩笑般的说道:“夫人送了我爹娘这么多东西,也送我一件可好?”
“哦?有你看得中的东西?”陆夫人感兴趣的问道。
虽然绣珍钟意陆斐,但这姑娘向来是没把陆家瞧上的。纵然陆家在清水村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可在县令家面前还是矮了一等,故而绣珍虽有意陆斐,但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的模样,可没什么用得着她来亲口讨要的东西。这次居然亲自开口了,陆夫人感到奇怪。
“夫人家里的仆人个顶个儿的聪明伶俐,实在是比我们家的好上太多了。绣珍想在这里冒昧地开口问问夫人,可否将府内的仆人也送与绣珍一个,也让她到绣珍家里去调教调教其他人?”绣珍笑着问。
来者不善,这是陆夫人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
陆夫人脑中迅速滑过许多对策,嘴角抿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她走上前去,热情地握着绣珍的手道:“绣珍啊,你兴许不了解内情,这我不怪你。你听我说啊,我们陆家的仆人都是家里生计困难才卖到府中为奴的,就像你说的,他们勤劳肯干、聪明机灵,我这个做主人家的万万没有不要他们把他们转送给人的道理啊!这让别人以后说起来,岂不是怪我这个做主人的太过凉薄?”
“夫人是觉得让他们到县令府里当差不好?”绣珍问。
陆夫人笑意未减:“看你,还是误会了不是?我并不曾说你们府上不好,只是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清水村人,比起到县令府当差这种天大的好事儿,想来他们还是愿意离家里人更近一些的好。”
绣珍脸色有些不好,她撇了撇嘴,故作遗憾叹气:“夫人还是不疼绣珍。”
“这送人确实有点儿不恰当,送其他的我可是二话不说就肯的!”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扬声喊道,“王嬷嬷,快,把我那匹春山绿的蜀锦料子找出来,那般鲜亮的料子配绣珍正合适呢!”
绣珍嘴角一扯,她还差这一匹料子不成?
计划落空,她只有铩羽而归。
陆夫人带走了绣珍姑娘,临别的时候这位高高在上的小姐还特地让人带了一件东西送给了阿媛。
“这是啥?”大家挤上来,好奇地问道。
阿媛双手托着包袱,并不想打开看看。
“快,看看是啥!要我说啊,这陈小姐的东西,一定很值钱!”有人起哄道。
“对对对,看是不是银子,要是银子可得分我们点儿啊!”有人开玩笑说道。
徐婆子挥手:“都不干活了是吧,走开走开!”
“阿媛,别小气,打开看看嘛。”
“是啊,就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
七嘴八舌之下,连徐婆子都有些镇压不住场面了。
阿媛一手托着包袱,一手打开包袱面儿,一件鲜艳的粉色衣裙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
“这陈小姐怎么送穿过的衣裳给阿媛啊!”有大大咧咧的人直接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虽然是穿过的,但这料子好,一看就值好多钱呢!”
“是啊是啊,不愧是小姐穿过的衣裳,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不知道手感如何……”有人还想上手来摸,立刻被徐婆子挡开了。
“好了好了,知道不是银子安心了吧!都散了,散了吧,活儿还没干呢,想被东家扣工钱是不是!”徐婆子开口赶人。
众人满足了好奇心,一哄而散,各自忙活去了。唯有阿媛,站在原地,捏紧了手里的衣裳。
徐婆子宽慰她:“她不一定就是那个意思,也许是用衣裳向你赔礼道歉呢?”可这话有些说不通,送金送银都好,怎么送上就衣裳了呢?虽然衣裳是好的,可也太瞧不起人了罢。
阿媛咬紧了嘴唇,唇上几乎要冒出小血珠了。
“哎,别跟她计较了,谁让你我没投个好胎呢……”徐婆子也气,气中还带着怨怼。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小姐,有些人生下来就只有做仆人,差距忒大了。
“是,她也就是投了个好胎了。”阿媛手指掐得泛白,声音淡薄平稳。
……
陆斐不太关注绣珍,但对阿媛的动静却了若指掌,所以自然知道了绣珍离开时来的这一手。也就是这一下,他几乎是不用怀疑就知道她定是看出他和阿媛之间有点儿什么了,所以才如此折辱阿媛。
夜里,陆斐照样是翻窗而入。
月光洒落了一地,一条印着鞋底印的粉裙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与稀薄的月光为伴。
阿媛背对着外面,蜷着身子睡在一角。
陆斐扫了一眼地上的粉裙,鞋底毫不犹豫地跟着印了上去,他朝床边走去,沉默地掀开被子躺在外侧。
阿媛瞪着大眼睛,看着墙壁发愣。
陆斐双臂枕在脑后,闭上眼,似乎就准备这也入眠了。
“陆斐。”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阿媛终于翻过了身,面朝向他。
“嗯?”他闭着眼应道。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阿媛问。
陆斐反问:“你是觉得我离开的次数还不够频繁?”
“我说的离开不是出游,是彻底的,再也不回来……”阿媛轻声说道。
陆斐睁开眼,侧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阿媛睫毛扑簌,一脸的茫然。
陆斐眼睛一花,还以为自己刚刚是看到了一条摇着尾巴的小白狗。
“在清水村呆腻味了?”见她并不是那个意思,他面色稍霁,还抬手摸了一把她的脸。
果然,躺在一张床上,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向她出手。
阿媛轻声叹气,声音悠长:“是啊,呆腻了……”
“一旬过后我就会出趟远门,大概半年才回来,你想一同去吗?”他侧着头,声音温柔又低沉。
阿媛张了张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答应过陆夫人她会在陆斐出门的时候离开,她不能食言。
“我……我还是在家等你回来好了。”她脸部肌肉牵动,努力释放出了一个单纯羞涩的笑容。
陆斐喉咙一动,只见她嘴巴张合,具体说了什么反正他是没注意听。
“别动,让我亲一口。”他难忍本能的苏醒,按住她的脑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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