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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13·酸菜鱼

你该被抱紧 · 归渔

此后连着一个礼拜, 时砚每天早上准时叫醒她一起晨跑,阮之之从刚开始的跑几步就喘,到现在已经能够坚持跑上三圈了。虽然依照时砚六圈的标准还远远不够, 不过对于阮之之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周五这天中午,公司照旧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阮之之和陆婉仪和往常一样准备去公司写字楼旁边的麦当劳随便吃点,没想到一下楼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车。

陆婉仪有些惊讶:“之之,李司晨来了, 肯定是在这等你的。”顿了顿, 又由衷地补充一句, “看不出来,他还挺痴情的。”

李司晨?

阮之之心里咯噔一下,自从上次酒吧那件事情之后,她跟李司晨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联系过了,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纠葛已经彻底结束了。

李司晨看到她,很快就把车子停好从车上走下来。

他走近的时候, 阮之之清楚看到向来意气风发的李司晨现在满脸憔悴, 下巴上冒出胡茬, 还有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之之, 有时间吗?我想找你聊聊。”

阮之之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一刻钟之后,两个人坐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里。

阮之之在座位上坐着发呆, 不一会儿李司晨就端来一杯芋头奶茶递给她。

以前读大学的时候, 每次去唐人街吃饭, 她都会点一杯芋头奶茶。

这么看来,李司晨也不是对她全然不上心的,如果没有时砚的出现,她大概会选择跟李司晨在一起吧。但是换句话来说,也就是因为有了时砚的出现,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对自己这么好。

因为他太好,所以显得其他人都不够好了。

“之之,你真的要跟时砚在一起吗?”李司晨低着头,沉默半天还是不甘心地询问。

阮之之抱着手里温热香甜的芋头奶茶喝了一口,诚实道:“我跟他现在还没有在一起。”

李司晨听到这句话仿佛瞬间松了一口气:“之之,那天晚上在酒吧发生的事情,我后来反反复复想过很多次。我承认,之前的确对你的关心不够,但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做了,只要你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男人。”

他的声音沙哑,说到最后连眼眶都在微微发红。

阮之之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很抱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时砚才是更适合恋爱的对象。”

“他比我好在哪里?之之,你说出来,不管什么我都可以改。”李司晨的语气里有些哽咽,“之之,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时砚比李司晨好在哪里?

阮之之垂下眼睛,沉默半晌才轻声开口:“跟时砚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孩子,不用成熟,不用伪装,也不用坚强,只需要跟在他身边被照顾就好。可是李司晨,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需要做很多事情去博取你的关注,我觉得很累。”她垂眼,有些自嘲地轻笑一声,“再深刻的感情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消磨,这些年来,你真的把我对你的感情消磨光了。”

李司晨双手紧紧握拳:连青筋都爆出来:“之之,我发誓我会改,这些我都会改。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站在人群中央,所以有的时候会忽略你……可是你要相信我,在我心里,你现在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说完,他伸出手,动作有些急迫地把手提包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叠贺卡,整齐摊开放在阮之之眼前。

那些全部都是她曾经寄给他的贺卡。

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尽管两个人租的房子只隔了一个街区,但是每当有节日的时候,她还是乐此不疲的寄贺卡给他,为此经常被顾念骂是神经病。

圣诞节的时候,她寄贺卡给他让他多穿衣服注意保暖;感恩节的时候,她寄贺卡给他让他别忘了吃火鸡;还有万圣节的时候,她寄贺卡让他出门小心,避免被嗑药份子当成人肉靶子。

……

原来这些贺卡,他还都保留着。

“之之,你以前很喜欢我的,你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李司晨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茫然,“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吧,我会做得很好,不会比他差……”

阮之之看着他这样,觉得鼻头有些酸。

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的心里是感谢李司晨的。感谢李司晨愿意将她少女时代的那些甜蜜与惊惶妥帖收藏,而不是她想象中的不屑一顾,弃若敝屣。

她把奶茶轻轻放在桌面上,抬头对上李司晨的眼睛:“李司晨,谢谢你,但是很抱歉,我现在对你真的没有多余的感情了,我或许可以跟你做朋友,但是恋人却不可能。”说完,她站起身来,很有礼貌的跟他告别,“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还要回去上班。”

说完,她把手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十五块钱整齐放在桌面上。

一杯芋头奶茶十五块钱,阮之之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之之。”

阮之之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男人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正在压抑些什么,“你没有听过外面的那些传闻吗?时砚命途坎坷,克父克母,是一个情缘淡薄的人。况且他有严重的抑郁症,就像是一个□□,说不定哪天就会爆炸,你跟他在一起,下半生真的会幸福吗?”

她的脚步在李司晨的话语声中停顿了一刻,但也仅仅是一刻,随后就毫不留恋地继续向门外走过去。

命途坎坷?情缘淡薄?

时砚也许天生凉薄,性情冷漠,可是阮之之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仍旧是一个善良的人,什么克父克母,更是无稽之谈。

阮之之对人对事向来是一个理智客观的人,可是这一次,她连求证都没有,就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时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经过这些日日夜夜的相处,时砚真的给她灌了什么**汤。

阮之之回到公司之后,距离上班时间可以过去十分钟了,她从电梯口出来,一路低头猫腰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确认隔壁玻璃门内的主管没看到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明天三月份就结束了,自己就可以拿到全勤奖了,想想还有些小激动。

后面原本在认认真真改稿的陆婉仪看到她回来,立刻激动地凑过来,低声道:“之之,我刚才听主管他们说,过几天我们公司要举办一个舞会,听说这次的参与人员不仅限于我们公司内,到时候还会邀请很多其他领域的成功人士。”陆婉仪说到这里满脸都是憧憬,“不知道能不能走后门给我男朋友也拿一张票。”

阮之之忍不住笑:“你男朋友要是过来,看到你对着别的男人犯花痴,肯定要气死了。”

毕竟陆婉仪跟她抱怨过不止一次,说她的男朋友是一个极度大男子主义的人。

对方撇了撇嘴:“也是,算了,他还是不要来了,这样我还有机会跟帅哥跳个舞喝杯酒什么的。”

***

下班之后,阮之之婉拒了陆婉仪想跟她共进晚餐的邀请,独自打车去了a大。昨天说好的,今天晚上跟时砚一起吃饭。

阮之之到了a大门口,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了。

时砚今天有晚课,估计现在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阮之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距离他下课还有半个小时,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给他买点吃的。

a大附近就有一条专门为学生供应的小吃街,阮之之在里面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天,有些挫败的发现,自己竟然连时砚平时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他总是迁就着自己吧。

最后纠结了半天,终于走进一家门面整洁的24小时便利店,柜台上依次摆列着一份份米饭套餐,有糖醋排骨,鱼香茄子,还有酸菜鱼等等。

阮之之盯着这些套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选择恐惧症都要犯了。

旁边的老板娘看她拿不定注意,态度十分热情地走过来推荐:“小姑娘,我们店里的糖醋排骨和酸菜鱼套餐都卖得很好的,现在各剩一份,你可以试试看,不好吃的话尽管来找我,我全额退款。”

阮之之在脑海中斗争了一会儿,觉得大晚上吃糖醋排骨可能会觉得腻,最后还是选择了酸菜鱼。

老板娘动作很麻利地把饭菜盛出来放在食盒里,还贴心地放在微波炉里又加热了几分钟,阮之之在这段时间里又跑去后面货柜上拿了一瓶全脂牛奶。

老板娘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我从十分钟之前就看到你一直在这附近转来转去的,表情还特别纠结,是来给男朋友买饭的吧?”

“……”阮之之囧,“呃,也不是男朋友。”

“那就是喜欢的对象啦?”微波炉“叮”得一声响起来,老板娘一边问一边把食盒拿出来,打开一个纸袋,仔细把冒着热气的食盒放在底部,又把牛奶放在上面,最后把纸袋的边角仔细折好,这才递到阮之之手上。

阮之之从钱包里拿钱,想了半天回答:“算是吧,他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我却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正好这次有机会,就想着来给他买份晚饭。”

从便利店走出来的时候,距离时砚下课只有十分钟了,阮之之抱着怀里的纸袋,快步走进了a大。

因为之前已经来过很多次,阮之之驾轻就熟地走进时砚授课的三号教学楼,一路走上楼梯,拐了个弯走到教室门口。

她之前也曾经在这个教室里听过两节课,说起来还有点怀念。

动作很轻的踮起脚尖,阮之之透过窗户看到教室里的学生现在正在低着头记笔记,而时砚就懒懒散散地站在讲台上讲课,眼神仍旧冷淡,很从容沉静的样子。

阮之之看了他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的确是有魔力的。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吸引别人的视线。

正想着,下一秒,不知道是不是心电感应,时砚淡漠的眼神就直直朝着窗外的她看过来。正在进行偷窥行为的阮之之看到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而后十分狗腿地举起了手中冒着热气的纸袋。

时砚漆黑的眼睛柔软下来,很亮,比满天星辰更耀眼。

上课时间很快就结束了,有些学生抱着笔记本去讲台问问题,时砚也很认真地讲解。从阮之之此刻的角度刚好可以将时砚的侧脸尽收眼底,他的眼睫毛长而密,像蝴蝶一样在眼上优雅绽放,眼神褪去了平时的凌厉,在教室里灯光的映照下,现在显得十分温柔。

她想,如果放在古代的话,时砚一定是一个祸国殃民的美人。

阮之之就这么倚着门框看他的侧脸,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跟陆婉仪一样的花痴行为,阮之之有些窘迫地往别处扭了扭头。

教室里收拾书包离开的学生看她的表情虽然仍旧精彩,却也没有之前几次那么不可思议了,大概是已经习惯了经常在时砚身边见到她。

她还听到有几个女生在低声讨论,说时教授单身这么多年终于想通了,愿意交女朋友了。

阮之之想起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也曾经误会过他是同性恋,忍不住笑起来。

等到教室里的学生走得干干净净之后,阮之之走进空荡的教室,时砚正在整理讲台上的杂物。

她把手上的纸袋放在讲台上,把里面冒着香气的餐盒拿出来:“先吃饭吧,这些我帮你收拾就好了。”

时砚对此充耳不闻,不过最后在阮之之的坚持下还是妥协,放下手上的教案材料去吃饭。

阮之之一边收拾材料,一边偷偷观察时砚的表情:“酸菜鱼是老板推荐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言下之意是甩锅给老板娘,如果不好吃的话跟自己可没有关系。

时砚低头尝了一口:“很好吃。”

“哦,那就好,这是我精心挑选了很久的。”

“不是老板推荐的?”

“虽然她推荐了,可是最终决策者是我,归根结底还是我慧眼识珠,在芸芸众菜中选中了这份酸菜鱼。”阮之之理直气壮的反驳。

时砚忍不住笑了:“阮之之,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伶牙俐齿。”

阮之之看着他的笑容瞬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收拾好东西后就在讲台下前排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时砚吃饭。

连流动着的空气都变得温柔了。

什么时候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呢?

阮之之歪着头看他,突然又有些后悔那天没有立刻答应他。

30.C14·first hug

周五下午, 阮之之趴在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刷微博,正津津有味地围观着演艺圈当红小鲜肉的粉丝因为一点芝麻大小的事情撕逼,下一秒就被急匆匆走过来的主管吓了一跳。

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放好, 阮之之连同其他同事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主管一般不怎么会在上班时间来视察他们工作,除非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a组徐正宇,c组阮之之,一分钟准备时间,准备好录音笔和电脑, 现在跟我去现场采访。”

果然, 有大新闻了。

转正了这么久, 终于有机会出现场了,得到主管点名的阮之之兴奋地不得了,马上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

在赶赴现场的路上,阮之之和a组的同事徐正宇就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商务车后排正襟危坐, 认真听主管描述这次的新闻背景。

“刚才我接到可靠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左右, a大有一名大四女生从女生宿舍坠楼, 身上无明显外伤, 法医初步鉴定为自杀。现在坠楼女生的家属, 警察以及一些任职教师都在现场接受调查,我们要做的就是比别家新闻社的人更早到达,采访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主管说到这里顿了顿, 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场, 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你们要记住,身为记者,写出吸引人眼球的新闻稿才是最重要的,一会儿你们不要理会外界的干扰,只要一门心思去问你们想要知道的问题就可以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在意死者家属的情绪,也不要去管问题是不是恰当,只要最终得到的东西有价值就够了。

阮之之低着头,原本是在认真做记录的,这会儿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她以为,身为记者,最重要的是要尊重事实,为读者还原事件真相,而不是为了报纸和杂志的销量,虚构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博人眼球。

不过……如果事故现场是在a大的话,那么,时砚会不会也在那里?

希望他没有被牵连。

阮之之心乱如麻,纠结要不要给时砚打电话问问情况,又怕被主管知道自己有a大的朋友牵扯出更多事端,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回了衣服口袋里。

商务车很快就抵达a大门口,此时门口还没有什么围观群众,想来阮之之他们公司应该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主管向门卫出示了记者证,然后带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女生宿舍坠楼现场。

坠楼女生的尸体已经在第一时间被法医带走做尸检报告,现场如今只剩下一滩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迹,以及法医人员用粉笔圈出的一块现场痕迹固定线。

第一次见到这种血腥场面的阮之之觉得头有些晕,胃酸也不断上涌。

这种时候,她突然有些想念时砚。如果时砚在的话,一定会站在她身后,捂住她的眼睛,告诉她不要怕。

旁边的徐正宇看到她脸色苍白,笑了笑安抚道:“你是第一次见到死亡现场吧?没事的,习惯就好了。”

说罢,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录音笔,道:“今天我们是partner,为了保证效率,你先去采访死者家属,我去周围找找死者的同学和授课老师,向他们打听一些线索。”

阮之之礼貌地点点头,努力遏制住想要干呕的冲动。

两个人很快分头行动。

阮之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颗阿胶蜜枣放进嘴里,晃晃脑袋往人潮最集中的地方走去。根据她一直以来翻阅新闻报道的经验来说,在事故现场,死者家属的情绪通常都比较激动,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几率会和学校方面发生争执,严重的话还会动手打人。

努力拨开围观人群走进去,果然看到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人群中央,并且情绪已经到了无法安抚的状态。女人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头发也很凌乱,而那个男人正蹲在地上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脸上愁云密布。

刚步入中年,还没来得及享受天伦之乐,就失去女儿,两个人看起来着实可怜。

“你们这是什么破烂学校?我把好好的女儿送过来读书,马上我家孩子就要大学毕业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你们告诉我她死了,她自杀了。不接受,我绝对不可能接受!”女人的声音嘶哑,已经快要歇斯底里,“我女儿的死,如果你们学校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上访,就算是一路告到北京,我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a大的校长王崇明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博士学历,并且祖父还曾经跟在革命领袖身边发展过新中国初步教育事业,可谓是德高望重。

可是现在,他满面愁容,不断安抚着中年女人的情绪:“这位女同志,你听我说,李芮溪同学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确认是自杀。而且学校里的监控录像警方都已经调查过,的确是没有谋杀这种可能性的。“王校长说完,也忍不住深深叹口气,“我承认,学校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没有及时关注到李同学的情绪和心理健康,是我们的错。但是我敢保证,李同学的死亡原因绝对不是学校造成的。”

“呵,你们一个个官官相护,我女儿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死?她马上大学毕业,况且还被保送研究生,未来大好的前程等着她,你告诉我,她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候突然去跳楼?!”女人显然听不进去解释,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她跳楼的原因归根结底在于你,不在于学校。”

突然,空气中有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淡淡的,却极冷冽。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时砚?

这种时候来这里,不是自找麻烦吗?

阮之之皱眉,随着人潮一起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过去。

那个熟悉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外套,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外走进来,越发显得纤尘不染。他的眉眼从容,仍旧是很冷静的模样:“我叫时砚,是李芮溪的心理系负责导师,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谈。”

女人看到他,显然也是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重又换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无理模样:“负责导师是吧?你倒是说说,要怎么对我女儿的死来负责!”

时砚冷笑一声,望着她的眼神很轻蔑:“我已经说过了,李芮溪自杀的原因在于你,该负责的人自然也是你。”

人群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变得嘈杂,阮之之听到周围的学生都在窃窃私语,其中有两个女生站得离她很近,阮之之可以将她们的对话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时教授说得对,芮溪就是因为压力太大了,一时想不开才去跳楼的。”

“是啊,她妈妈平时除了念叨着让她学习,让她考研,让她光宗耀祖,就没说过别的事情了。我听说芮溪这次考研失败了,兴许是怕遭受父母的打骂责罚,这才选择自杀的。”

……

阮之之听到这里心里一动,立刻转过头来向两位女生求证:“不好意思同学,打扰你们一下,我是来采访现场的记者,刚才你们的对话里提到李芮溪的父母一直逼迫她考研,但是她今年考研失败了,请问确认是事实吗?”

两个女生被她突兀的声音打断,显得有些慌乱,不过听到她是记者,很快就定下神来:“我们说的都是事实,这一届的考研分数已经下来了,校长和高层教授的办公室里都有名单的,你不信的话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的,太感谢你们了!”阮之之握着手里的录音笔向她们道谢,心里定了定。

而纷乱喧哗的人群中,时砚的声音如结了冰的霜花一般,凉凉的,在空气中再次响起来:“李芮溪根本就没有拿到保研名额,她是怕受到责罚,才欺骗你们说被保研。事实上她一直都在备考今年的研究生入学测试,可是很遗憾,她没有被录取。这才是她跳楼的真相,罪魁祸首就是你们,是你们的步步紧逼将她推上绝路。“

时砚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在另一边采访的徐正宇此时也穿过人潮走过来:“怎么样?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阮之之朝着死者家属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对夫妻就是死者李芮溪的父母,我在这里观察很久了,刚才也得到了一些死者同学的信息,我认为事实真相应该就是像时教授说的那样,李芮溪是因为考研失败压力太大。从而选择跳楼自杀的。“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人群中,中年女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极悲怆的哭声,“我的女儿不会就这么自杀的……不会的……”

而她身边,一直蹲在地上不发一言的男人,就在这个时候站起来,有些无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老婆,我觉得这个老师说得没错……好几次夜里我下班回来,都听到芮溪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我想过找你好好谈谈,让你不要对女儿管束地太严厉,可是因为工作太忙,总是睡一觉起来就忘了……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女儿,害死了我的芮溪……”

男人说到最后,已经控制不住语气中的哽咽。

阮之之站在人群里,亲眼目睹着这样悲凉绝望的一幕,也忍不住心有戚戚。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好求证的了,警方很快就派来更多人手封锁现场,无关人员被要求迅速离开,阮之之和徐正宇就在这个空档努力凑上前找死者家属又问了一些问题。

等到他们采访结束的时候,刚才的围观群众已经差不多全都散去了。

觉得身体有些疲乏,阮之之忍不住伸手摁了摁太阳穴,刚才场景这么混乱,时砚大概没有看到自己吧。

那边主管已经开始催促他们离开,阮之之和徐正宇最后核对了一遍今天采访到的信息,然后收拾公文包准备回去。

虽然今天牢牢掌握了第一手消息,不过却没有非常令人信服的人证物证之类的东西,不知道一会儿回去会不会被主管骂。

旁边的徐正宇显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阮之之扭头看他,好心安抚道:“别担心啦,肯定可以顺利交差的。”

“啊?”似乎是思绪被人打断,徐正宇回过神来,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我不是在想这个,阮之之,刚才人群里的那个大学教授看起来很眼熟,我总觉得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你说你曾经见过时砚?”阮之之想了想,不是很在意地回答,“a市就这么大,也许就是凑巧碰到过吧。”

毕竟她曾经几乎每天都能碰巧见到时砚。

徐正宇却十分干脆的摇头:“不是碰巧,我记得很清楚,我应该是在哪桩案子里见过这个人,只不过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而已。”

阮之之看着他钻牛角尖,有些无奈,心里只觉得是徐正宇记错了,没有想太多,继续收拾公文包,就在这个时候——

“之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阮之之下意识就抬起头来。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尽管刚才经历了死者家属的一番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可是眼下他的样子看起来仍旧优雅,仍旧淡定,仿佛刚才只是跟路人打了个招呼一样。

“时砚,刚才那些人没有再去纠缠你吧?”阮之之看着他,脱口而出就是关心,完全就是不由自主。

对方伸手,动作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担心,我没事。”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边角有些破损的日记本,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李芮溪生前交给我的日记,我想你大概会需要它。”

死者生前的日记?这的确是再珍贵不过的材料了。

阮之之伸手接过,日记本上面仍有余温。

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却看到时砚眼里褪去了一贯的阴霾晦暗,此刻清透地像风,仿佛是在告诉她,阮之之,你要认真撰写这篇新闻稿,给死者一个交代。

抿了抿唇,她点点头,十分慎重地回答:“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调查再去写稿的。”

身后主管的催促声越来越急,阮之之匆忙跟时砚告别,正想转身离开,手腕却被人抓住,下一秒,猝不及防跌进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

男人的身上总是有股干净的薄荷香气,混杂着淡淡烟草味道,简直让人意乱情迷。那首诗是怎么说得来着?此时此夜难为情。

四肢僵硬地靠在时砚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声有些急促,一下又一下,但是她知道,一定没有自己的心跳剧烈。

时砚的手指温柔落在她头上,极珍惜地帮她整理刚才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却带着些许令人手足无措的亲昵:“人世无常,如果下一个死去的人是我,我一定会后悔没有像现在这样抱过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