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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6

当时明月在 · 佚名

云焕还没走近护士站, 就见值夜班的两个护士坐在环形办公桌后交头接耳着什么, 另一个病区的无缝可插, 就趴在桌上凑过去,刚好挡住了他。

坐着的一个道:“是打架了, 看见的都说特激烈, 你没看齐今天没来吗,就是被云医生掰得伤筋动骨了,抓手术刀的时候胳膊都在抖。”

“你还能看见他抓手术刀?”

“我是看不见, 但总有跟他的人牙,一助偷偷告诉我哒。”

另两个人都连连惊叹:“云医生平日里看起来温柔如玉, 谦谦公子哥的样子,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蛮横啊。”

“你以为呢,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而且云医生伤得也不轻啊, 没看今天歇了一天嘛。谁给他打电话就呛谁,连平时跟他穿一条裤子的蒋都被骂了。”

“这我知道,蒋还跟我们说,以后没事别老瞎打电话找他呢。狐假虎威什么呢,我们又没找过他, 还不都是他们这种住院太菜了。”

“那他们为什么打架啊?”

“两个男人能为什么打架啊, 肯定是为女人呀。云医生女朋友多好看啊, 新来那个肯定动什么歪心思了。”

“不可能吧,他们连孩子都有了。肯定是云医生看上了齐医生的女朋友,上次来一女的找齐,但有人看见她跟云相互聊骚了啊。”

“这么劲爆, 快说说。”

云焕越走越近,带气垫的运动鞋虽然步履轻盈,靠得太近还是容易被轻易察觉。护士站里的一个个扭头过来,看到是当事人之一,都吓了一跳。

趴桌上那个直接掩面跑了,留下两个跑不掉的,面面相觑着互使眼色,脸上先白过一阵,紧跟着全红了,都弱弱喊一声:“云医生你来啦?”

云焕朝她们点点头,问:“办公室开着吧,里面有人没?”两个人都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去。

过了会,云焕又出来,往桌上拍了一张纸:“你们谁有功夫帮我去药房拿点药,一会儿再进来给我挂下水。”他顿了顿:“谢了。”

两个心虚的人都抢着帮忙,看了一眼纸上写的,问:“云医生,你怎么了,胃这么疼啊?要不要我们一会儿再帮你买杯牛奶过来?”

云焕这回话都懒得回,只点了点头。两个护士看他重回办公室,刚刚松下一口气,一抬眼,他却又折返回来:“云医生还有什么指示吗?”

云焕一手撑在桌上问:“我什么时候跟齐医生打架的?”

两个人:“……”

云焕又问:“还有,我什么时候不尊重女性,跟她们打情骂俏的?”

两个人:“……”

云焕说:“下不为例。”

水挂完半瓶,蒋虎推门进来,见到打瞌睡的云焕,说:“哟,不是说好了不来嘛,怎么又过来了,还带病上阵,弄得我更不好意思了。”

云焕方才睡得不老实,四肢没规矩的扭着,此时手面上淤起一个血包,看起来就挺瘆人的。蒋虎上去帮他处理好,又说:“就回去休息呗……嘴怎么还破了。”

云焕将水调快些,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胳膊,说:“少废话,给我一支烟。”

蒋虎连忙应了,上下左右的摸口袋,理出一支塞进他嘴里,边打哈欠边给他点着了,说:“我也困死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还不如回去种红薯了。”

云焕咬着烟,含糊不清道:“别光用说的,家里有地吗,就种红薯?”

蒋虎笑:“你这可戳中我软肋了,是啊,连块地都没有,不在这儿当牛做马,就得喝西北风了。还是你好啊,干得不高兴了,随时能回去子承父业。”

“得了吧。”云焕从蒋虎手里接过烟灰缸,掸了掸烟。对方问今天到底怎么着了时,他抓着烟的手掐了掐眉心,说:“就是累,真他妈累。”

随即又紧跟着笑起来,说:“还被讹传跟人打架,我他妈哪有力气跟人打架!”

蒋虎也觉得新鲜,问云焕内情,他于是将来时,护士们说的那些都讲出来。蒋虎咯咯直笑:“小丫头们就是想象力丰富,你再不阻止,马上都演到八十集了。”

云焕轻嗤。

“不过你俩碰面时的气场确实太强大了,齐医生推你那一下还真是挺有力道的。估计她们刚好看到这一下,添油加醋之后就成世界大战了。”

也有可能。

云焕不论是跟明月,还是跟丽丽姐解释时,提到向齐梦泽求证这一段,都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他从齐梦泽的电话里听出不对劲,为了真相所以过来找他。

而事情的真相不消人说,显然与他上一段恋情息息相关,她们便理所应当的认为,他对此事的狂热,代表了他对那段感情的留恋。

这样的论断,不能说没有一点正确,但绝对不是全部的事实——云焕难以解释的真正原因是,齐梦泽这个人,是不能够被信赖的。

男人之间的友谊,很少因为个人情感的波动受影响。云焕与齐梦泽的最终决裂,从根本上说,跟他与齐梦妍的分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齐梦泽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小毛病,譬如仗着学习好,便带头孤立班里的差生,利用老师的喜爱,获得与付出不符的等第……

诸如此类的事,在学生时代的齐梦泽身上见怪不怪。云焕念在他年轻,又确实没有更恶劣的事情发生,当成是孩子气的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直到他接连抢了两次学校发放给贫困生的助学金,又用这些钱大请导师和同学们吃饭唱歌后,云焕对他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

一个家境优渥的公子占有本不属于他的资源,便已经够让人反感了,之后拿国家的钱给自己挖掘人脉,则更让人不齿。

而他们真正的决裂,是他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偷拿云焕的论文做毕设,甚至还凭此过五关斩六将,获得了优秀论文和优秀毕业生的荣誉。

告诉云焕这一切的,正是当时和齐梦泽谈恋爱的魏姗姗。

女人在爱情面前往往头晕,于是在齐梦泽提出要看云焕新近码出的论文时,魏姗姗根本想也没想就拷贝了一份给他。

等发现他只是改了姓名,就将之原封不动地提交给导师时,已来不及。魏姗姗因此跟他分手,而云焕则为了她和齐梦妍,选择将此事尘封。

他那时还安慰魏姗姗,说幸好她发现及时,否则等他被期刊退稿,损失的就不只是这么一项成果,而是整个职业生涯了。

从那以后,云焕对齐梦泽的言行举止都留了一分心眼,但在明月和丽丽姐这样不了解实情的人面前,他宁可保持沉默,也不会说人一句不是。

这个社会对男人的歧视,往往并不比对女人的少,背后说人的男人,大多要被贴上搬弄是非、小肚鸡肠的标签。

云焕来医院找齐梦泽时,掐过时间,如果他是说谎,那大可以一走了之,拎着给朵朵买的小裙子,哄她快点去睡觉;如果他说的是真话……

事情发展到这里,出现了第一个岔子:齐梦泽说的是真话。

他的妹妹确实是一位刚刚战胜疾病不久的癌症患者,而她和男友当年的分手也确实有着对方自己都不知道的内情。

于是随后齐梦妍打电话过来,说要见云焕的时候,他同意了。

齐梦妍与云焕约在自己家里见面,他匆忙赶到的时候,她的助理正帮她摘下脖子上闪耀的钻石项链。

事情发展到这里,出现了第二个岔子。

齐梦妍见到他,飞奔过来,抱着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过来。”

就像许多男人能将性和爱绝对区分开一样,云焕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也能分剖成两半,一半是冷静的自己将齐梦妍推开,一半是慌张的自己在感慨,幸好明月没有机会见到这副场景。

否则跳进黄河,自刎谢罪,六月飞雪,也不足以换来他的清白。

男人的劣根性在这一刻又体现的淋漓尽致,解决问题前,想的是如何隐藏问题,逃避问题,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事实证明,这世上确实没有两全策,可以既让他处理好这边,又安抚好那边。

在他还在踟蹰要不要坦白的时候,明月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他的隐瞒了。

云焕百无聊赖,挂上第二瓶水的时候,给魏姗姗发了一条长消息,将这两天发生的事都跟她说了一遍。

魏姗姗过了会回电话给他:“这么狗血?现在八点档的烂剧都不这么演了。”

云焕说:“如果狗血的意思是,人生别开生面,那就算是吧。”

魏姗姗笑得直抽抽,道:“不过这事既然发生在那谁身上,我还是相信的。我以前就跟你说过,齐家这一对兄妹,脑子全长到哥哥身上了,他妹妹就是个空椰子,不信你下次凿开她天灵盖看看,里面肯定什么都没有。”

云焕叹气:“别闹了。”

魏姗姗说:“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前阵子她回国,我们约她拍杂志嘛。化妆师跟我说她的长发是假的,里面的头发只到耳朵呢。”

云焕说:“正常,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化疗,头发不可能不脱落的。”

魏姗姗唏嘘:“那也真是可怜了,想学李夫人不让武帝看憔悴的脸,却没想到武帝身边早就已经有了正宫娘娘。你说是吧,武帝?”

云焕一哼,压根没理这调侃。

魏姗姗叹口气:“以前真挺烦这人的,现在又觉得她可怜。隐瞒的初衷是为了你,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有了她。可你做错了吗,谁也没说要在原地等谁,人往前看是最正常不过的事……至于董小姐,那就更无辜了。”

云焕沉默良久才说:“是的,我们都没有错。”

“不,还是有的,如果她一开始就坦白,而不是选择一个人走,现在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不要说什么,我是为了你好,我是怕你难过,争吵的时候就不难过吗,分手的时候就不难过吗。还是随心所欲,太自以为是!

“只不过因为她曾经是个病人,受过很多的苦,我们不忍心太苛责她。不然大可以问她,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既然已经把后路断了,那在别人另辟蹊径时,就别跳出来又撵人回到原来的路上。”

魏姗姗情绪激动,说:“云焕,你这时候可不要头脑发晕,因为她这一点示弱就又绕回去了。她那个性,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幺蛾子等着你呢。万一哪天她看星座说近期水逆不适合恋爱,又把你甩了呢,你简直哭都来不及!”

云焕摇头:“越说越离谱,我是那种朝秦暮楚的人吗?”

云焕跟齐梦妍见面当晚,就明确跟她阐明了立场,以后有什么能用得上他的地方,他一定会帮,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永远结束在戒指抛出的那一天了。

很多东西因此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段。

齐梦妍坐在沙发上不停流泪,反复说着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真的不能这样对我……云焕坐在一边看着,静默无声,觉得时间这玩意儿确实是个流氓。

很多东西都在变,特别是那些你原以为并不会改变的。

魏姗姗问:“有个特别好玩的事儿,我再问问你哈,如果这回先回来的是那谁,而不是董小姐,你觉得你最后会跟谁在一起呢?”

云焕有些不耐烦:“怎么总问这种傻问题,妈上次就跟我说过了,我也明确告诉过她,我不能替那个人做选择,环境和条件都不一样。”

“说了是玩嘛,这么认真干嘛,情况是不一样了,但我们能把这些变量都一一累加进来嘛。这回不用你劳神,我替你分析好了。”

魏姗姗掰着手指:“如果齐梦妍先回来,她那倒霉哥哥又把她生病的事捅出来,处在艾宾浩斯曲线低潮的你会很快拉高对这个人的记忆。她在打电话喊你去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单身多年的你会因为那段旧情产生很强的归属感,对她的遭遇表示最深切的悲痛,并且莫名被甩的自卑感会得到极大的安抚。两个人很可能当时就干柴烈火,happy ending大团圆了。”

云焕掐着太阳穴:“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别打岔。后来有一天,你带着旧爱新欢齐那谁去书店买书,忽然有个小孩一把抱住你大腿,你在惊讶中又带着不耐烦。这是谁家的小破孩,‘我们以后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教育’,你笑着跟那谁如是说。董小姐这时走出来,你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回家路上甚至会和那谁开玩笑,‘那就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当时怎么想的,找这么一个老白菜帮子’。”

莫名的,云焕听着就开始胸闷了:“能闭嘴了吗?”

魏姗姗笑得止不住:“想想还真是一出好戏呢。照董小姐的性格,既然你没有发现那孩子是你的,那她也就勉为其难地再保守秘密几十年。可能要直到她临终前,才会拉着朵朵的手道:你的爸爸叫云焕,他是个一个医生,一个浑球。”

云焕:“……”

魏姗姗问:“我的这种推测你认可不?”

云焕被她缠得烦了,说:“有这种可能吧。”

魏姗姗说:“哇,你这张铁嘴终于被撬动了啊,我现在要是去告诉那谁,她岂不是要开心坏了。虽然得不到你的人,能知道你有这份心也是好的。这么情意绵绵的承诺,擦肩而过的无奈,她那种文艺女青年最喜欢了。”

云焕没多想地回:“你想说就说呗,不用刻意通知我。”

“哈哈,可以可以。”魏姗姗又神秘兮兮道:“其实我刚刚全程录音了,我说的话她可能还要打个问号,等听到你声音,她才会百分百信服。”

云焕:“是啊,是啊。”

魏姗姗:“那我再给董小姐一份,让她知道这男人虽然不朝秦暮楚,但她压根不是不可替代,喏,人家都开始想和齐梦妍复合的可能性了呢。”

云焕一下站起来,说:“魏姗姗!你敢!”

午夜,办公室里静得只有电流通过灯管时发出的嗡嗡声,一两同事查过房,正趴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陡然有个男声尖利刺耳,大家都回头看向噪声来源。

云焕一脸尴尬,抓着手机的手顺带也提上盐水袋,挂水的那只手往下垂着,他忍着胃里的绞痛往这一层的卫生间走:“你把录音删了。”

魏姗姗:“啦啦啦,啦啦啦……”

云焕:“你看中什么,把账单发给我,我替你付了。刚刚是你引我说的,不是我心里的话,如果明月听到什么故意截出的只言片语,你就等着收刀片吧。”

“这么狠?想杀人灭口啊?”魏姗姗沉默几秒:“我最近确实看上几件衣服,那我下次去买的时候,就直接跟他们说把账单给你咯?”

云焕:“录音呢?”

“一会儿就删,连手机都格了!”魏姗姗又嬉皮笑脸起来:“哎,你看,其实你现在头脑很清醒嘛,那你究竟是爱明月本身多一点呢,还是因为爱朵朵才爱她多一点呢?”

云焕:“滚!”

云焕将水挂完,又跟着当值的医生抢救过几个新送进的危重病人,往回赶的时候已是凉意袭人的凌晨。

刚刚下过一场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仅余路灯绵延而去。

云焕先回自己的公寓洗澡换衣服,刮过胡子,再吹干头发后,随手拿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就上楼去找明月。

感应到人的小夜灯自动亮起,云焕顺着那柔和的光线,赤着脚,噤着声,小心翼翼地找到床,再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明月心事重重,难以入睡,到这个点才迷迷糊糊浅眠片刻。

还没睡稳,就听见有人开门,当细小的风旋晃过她脸,她迎光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时,便知道是云焕进来了。

原本以为,他会和平时一样睡沙发,身前床铺却突然塌陷,被子里钻进一股凉意,紧接着身上便被人一裹。

明月用力一推,他早温柔压下,拍拍她背道:“睡了。”

这却要人怎么睡?他身上像一个打开热风的暖炉,热烘烘地熏得她四肢和脸都涨成红色,明月难耐地敲他一下,再踢他一下,咬着牙道:“滚啊。”

云焕却更用力地把她缠牢,将两手两脚都压得死死的,他喉咙里带着很重的哑,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割着肉地说:“明月啊,我胃好疼。”

明月反唇相讥:“怎么疼不死你?”

云焕可怜巴巴道:“脖子也很疼,还有脊椎、腰椎到尾椎……我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睡觉了,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躺床上,是什么感觉了。你要真想我死,可以,再这么闹一会儿,估计也就快了。”

明月:“……”

明月实在是郁闷,到底是谁让你不睡觉的,你有精神跑前女友那里跟人家叙旧,却没精神滚回自己家里吗?

你胃疼关我什么事,你颈椎脊椎屁股椎疼又关我什么事,我惹的吗?再说了,你已经浑身上下都是病了,我还留着你有何用?

她心中如开茶话会般的热闹,然而舌头到底打了结,没有在这人猝死的进程上,再烧旺最后的一把火。

而始终觉得,与这样讨厌的人共枕,被这样强势的姿势环绕,有可能又要失眠一晚的明月,居然在这样的念头里沉沉睡去。

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日上三竿,明月一看手机,已经是早上八点了。朵朵顶着一头乱发,衣冠不整地坐在她面前,十分惊愕地看着床上多出来的一个人。

明月赶忙一手抱起她,夹在咯吱窝下,风风火火地赶往卫生间。洗漱穿衣如同一场作战,明月随后满嘴泡沫地回到床边,狠狠踹了一脚床上的人。

“你今天到底上不上班,不上班就帮我送下朵朵,我上班就快来不及了。”等了一会,床上的人没应,她又飞起一脚:“云焕!我跟你说话呢!”

依旧不动如山。

真死了?明月吓得扑过去,把裹成蚕茧的被子剥下来。自里滚出一个脸色异常红润的男人,他还迷糊着,眼睛半睁半闭道:“嗯,知道了……”

明月眨眨眼,一摸他额头,眉心忍不住拧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sorry,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