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绝和自己相看, 却要上赶着和别的男人相看。月陇西此时的心情一言难尽。
眼看卿如是走出房间, 他跟上去, 与她并肩往西阁外走。
忽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这个荣幸?”
卿如是瞥他一眼, 以为他在调侃自己,没搭话。
月陇西侧眸看她, 翘起唇角, “这般遮掩做什么?你说出来我听听, 兴许我认识,能帮你先说个好话。”
卿如是仍旧没有搭理他。
月陇西并不气馁, “那么,你们打算在什么地方相看呢?哦,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要去看你笑话的意思。只是想说, 你们若还没把地方定下来,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选择,可以推荐给你。亦或者,我来帮你们挑选。毕竟我这么些日子下来, 也是有众多经验的人了。”
前边不远就要到荷塘, 人多口杂,未免真的被人看见说闲话, 卿如是停下来,疑惑地打量他半晌, 最后道,“不需要。你的流水相亲结束了,有闲情操心别人?”
“差不多了。”月陇西笑,“要不要和我再相一遍?我很会俘获姑娘芳心的,不想深入了解一下并体验一把吗?”
卿如是:“……”
这说话的调调欠极了,隐约有些熟悉。卿如是懒得理会。
且他口中所谓的很会俘获姑娘芳心,便是相看半刻钟不到就唤小厮给姑娘送回府并随一份礼附一段婉拒辞?
卿如是没接他的话,转而道,“我先过去,等一会你再过去。错开时间便不会被人说闲话了。”
月陇西拉住她,理所当然地道,“我改主意了,不想一起过去听听他们会说什么闲话吗?你猜我刚才说的四个词他们会用几个?”
四个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卿如是表示不想猜。
他等了片刻,不听她回,便低头凑近她,自接自话,“我全押。你呢?”
卿如是:“……”狗官,你今天怕不是有毒。
“好了,不逗你了。”月陇西唇畔笑意更深,“你先过去罢,我站在这里看看风景再去。”
卿如是点头去了。
如她所料,酒席已将近尾声,陆续有人下桌,或是离府,或是去茶室嬉耍。卿母就站在长廊边,正和一位夫人闲聊。
她走过去时,夫人浅笑了下,朝她招手,“如是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还记得姨母吗?”
卿如是只好抱歉地笑了笑。
卿母道,“你这孩子不记事,这是你景遇哥哥的婶婶,乔芜姑娘的母亲。”
“乔姨母好。”卿如是唤了声。
乔母笑说,“方才见你那鞭子打得甚好,还以为你一心从武,没成想这儿和你娘聊着才知道,你在家喜好看书写字,比我家芜儿聪颖得多。今日景遇被他的旧友们缠着吃酒,否则还能来与你见上一面。”
卿如是不说话,卿母接腔,“那孩子刚回扈沽,想必应酬不少。他们俩呀早晚要见的,小时候玩得可好,现在也不能生疏了去。”
两位妇人你来我往摆谈得兴起,卿如是颇感无聊,四处张望,回头一眼竟瞧见了月陇西。他往郡主那方走去,低声说了什么,郡主淡笑着点头,他便离开了此地。
离去之前,瞄了她一眼,朝她笑了。
两位妇人言罢,乔夫人称还要去茶室里坐坐,等到夜间赏了灯会再走,卿母与她告辞。
走出月府,卿母拉着卿如是的手道,“你父亲那边都是劝酒的,他喝不得酒,早回去了,咱们娘儿俩留在这里不合适,别怪娘拉着你一起走。若是想看灯会,晚些再出府过来便是。”
卿如是摇头,“我不打算……”
话语未尽,抬眸看见了不远处站在门口送客的月陇西。原来他方才和郡主说话是要来府门送客。
奇怪,堂堂世子送什么客?月家的礼数何时这般周全了?
脑子里还想着,再定睛看去时,月陇西不避不闪,朝她这方径直走过来了。
卿如是以眼神询问:“?”
月陇西淡笑,走到两人面前,向卿母道,“远远瞧见伯母,过来问声好。”
伯母?
伯母??
别说卿如是,卿母自己都愣了愣,她隐约记得,几日前世子来府中时还唤她“卿夫人”。
“世子身份尊贵,这般委实客气了。”卿母笑道。
“伯母不留下来看完灯会再走吗?”月陇西明知故问,一派天真,“那如是呢?可要留下来?”
卿母笑着婉拒。顺便替一旁话都不想说一句的卿如是婉拒。
月陇西表示无法和卿如是一同赏灯游湖实乃遗憾,并诚邀卿如是常来府中作客,“听闻如是甚喜看书,巧得很,我也爱极了,且平生最喜与志同道合之人探讨书中真意。”
卿母若有所悟。
待到卿如是面上应承,月陇西方礼貌一笑,“那便不耽搁伯母和如是回府了。待这两日忙过,我还有些公务上的问题想要与卿伯父讨教,届时再来府中叨扰。还望伯母转告伯父,他可千万莫要仗着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德高望重,就嫌弃陇西愚钝才是。”
卿如是:“……”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一口气显摆多少个词。
他的话说得漂亮,谈笑时有礼有度,不失谦和,哄得卿母心情愉悦,当场答应下来。
临了临了,他还要再和卿如是告个别。不愧是君魁。卿母想来想去,世子这边不该就这么松手。
卿如是彻底服了。上回跟他讲了道理,让他小小年纪行事不要轻浮、不要轻浮,偏是不听,而今又这般德行。
她走时幽怨的眼神就快要直穿了月陇西。后者无辜地摸了摸鼻尖,仿佛碰了一鼻子灰,继而又负手朝她浅笑。
回到府中,卿如是记挂着清晨那封倚寒寄来的信,没空多想月陇西的事,随即抛之脑后。
她坐在书桌后,拆了信,扫过两遍,总结出了个大概。
倚寒问她上回在斗文会上写的那篇文章,是如何将崇文的思想理解得那般透彻的,以致于和其他人所表达的中心主旨完全不同。尤其那句“今日之势,方兴未艾”,与采沧畔给出的原句一字之差,意思却截然不同。
这信,得怎么回?
她知道倚寒当时是因为理解了她文中真意,所以才赠她信鸽。可倚寒一直都没有追问过她,为何会觉得崇文想要表达的意思并非修复者所想的那样。
她也就一直以“那是自己重新理解的”为理由,现在被刨根问底,还真不知怎么解释自己为何就和别人理解得完全不同。
思忖半晌,她决定跟他扯犊子搪塞过去:倚寒兄可相信鬼神托梦之说?小弟自幼通读崇文遗作,十岁时偶与崇文梦中通灵,得他真传,后来也常与其梦中相见。此事小弟从未告知旁人,还望倚寒兄紧守秘密。
若是倚寒能理解她这般搪塞实是不方便透露,便会就此打住不再追问。
落笔卷好纸条,卿如是喂了会鸽子,没待将鸽子放出去,卿母进来了。
“你近日在与哪个往来?这般频繁。”卿母端着碗羹汤进来,“你酒席不曾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羹汤,你垫垫。”
卿如是接过汤碗,“是前些时候认识的笔友,随意探讨些话本子玩罢了。”
卿母沉吟着,忽然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道,“若有了心仪的男子,定要告诉为娘,你爹官大,咱们不用藏着掖着。”
卿如是:“……”好嘞。
“我们方回来,乔家那边就来人了。”卿母另起话头,同她通气,“说景遇明日要来府中拜访你父亲,琢磨着你和景遇若是明日临着他上门拜访时见第一面的话,会有些不妥。”
稍作一顿,等卿如是自己想明白这些礼数后,卿母再道,“索性安排你们今晚先见上一面。趁着廊桥那畔的灯会,泛舟游湖,赏灯解谜,倒是挺有趣的。我已经应承下来了,你觉得如何?”
卿如是顿时明白了卿母为何吩咐厨房给她做羹汤先垫肚子,原是盘算好了她晚上还有一场相亲宴,不得多吃。
她还能觉得如何,应承了就去呗。
“行,灯会得要请帖,我这就唤人将你们的名字添过去,你自己好生收拾打扮一番,鞭子就莫要带了。”卿母斟酌道,“你坐咱家马车过去的话不大方便,万一晚些时候景遇想要亲自送你回府呢,你说是不是?”
“……”这想得也忒周到了些,卿如是乖顺地点头,反握住她的手:“娘,您真是为了我的婚姻大事操碎了心。辛苦了。”
“娘也不图什么,你能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卿母走前嘱咐道,“记得穿得鲜亮些,一会景遇会乘着马车来接你。”
哦。
目送卿母走出房间,卿如是先将鸽子放了,转身唤来皎皎,吩咐她好生为自己拾掇拾掇。
皎皎别的方面瞧着傻,梳妆倒是一绝。当即郑重其事地放下手里的活,浴手擦净,为她上妆绾发。
这一拾掇,晃眼入傍晚。
衣裳回来前换的,卿如是不打算再换,只将长鞭解下。
卿母携着丫鬟仆妇将她送到门口,思及自己在场两人恐会尴尬,于是没有露面,吩咐卿如是自己上马车去。将人推到门外,卿母立即唤小厮关上了门。
两马并辔,车厢奢靡,织金绣银,外配上四名小厮。乔府也是气派。
卿如是提裙上马车。
一掀帘,月陇西。
风轻云淡喝着茶,闻声抬眸笑吟吟……的月陇西。
卿如是惊了惊,以为自己踩错了马车,“打扰了。”下意识将帘子放下,四下张望一番。
没别的马车了。
卿如是又迅速撩起帘子:“???”脚下一趟趔趄,险些摔了,被面前的人扶好站稳,她蹙眉:“你来做什么?”
月陇西气定神闲道:“你不是去相亲吗?我来送送你。”
卿如是以为自己耳朵不大好,“送我?去和人相看?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去和人相看?还有,乔景遇呢?”
“瞧把你给急的,坐下来喝口茶。你一个个问,路上我慢慢给你解答。”月陇西的语气仿佛是在诗朗诵。
此时没别的法子,卿如是也不矫情,靠着车壁坐下来,撩起帘子看窗外,“走罢。”
马车驶得四平八稳。
月陇西把玩着一把闭合的折扇,唇畔抿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谜一般的气氛下,他开口搭话,“我下午清点观赏灯会的名帖时,看见了你的名字。”
卿如是转过头听他说话。
他拿折扇敲敲心口,却分明噙着笑,“心中回味着你毫不留情拒绝我的邀约时那冷漠的神情。你同我说不喜欢看灯会,转过脸就背着我偷偷加上了名字,彼时我心都要死了,那疼痛的滋味余韵悠长,我到卿府门口都还十分难受,见到你才稍微好些。”
卿如是被膈应得耸了下肩。
他继续道,“紧接着,我派人向你们府中的小厮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你今晚要去和乔府那位游子乔景遇相亲。”顿了顿,郑重地说,“你们两人相亲,却约在我家的灯会?”
卿如是挑眉,等着他说下文。
月陇西挽了个扇花,笑道,“我一听,也顾不得计较别的,毕竟我作为灯会主方,有义务让来观赏灯会的客方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于是,我派了一辆马车去乔府接乔公子,又派了一辆马车来接你。最后考虑到若是去坐乔府的马车,届时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场面将会很尴尬,所以我坐了来卿府的这一辆。”
卿如是漠然收回视线,撑起下颚欣赏外面的风景,“你是找不着熟人跟你逛灯会。”
“说得是,我唯一相熟的便是你,但你冷性薄情拒绝我拒绝得很干脆,所以我便找不到人了。好在你要去相亲,一想到晚上可以亲自来送你去相亲,我小睡时就辗转反侧,激动得难以入眠。”月陇西将折扇敲在掌心,悠悠道,“卿卿不领这个情吗?”
卿如是顺着他插科打诨,“出门前我娘特意不允我坐自家的马车去,便是想让乔景遇接送我,好生促进我俩的感情,你这般做法,你问问看我娘和乔景遇领不领情。”
月陇西的自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端凝着她,不作回答。
仿佛方才的玩笑不是他开的。此时此刻,他的神情无端认真起来。
卿如是感受到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默了须臾,月陇西先开口道,“这妆容有点难看。”并咽下了谎言的唾液。
卿如是这才明白他在看什么,摸了摸脸,皱眉道,“是皎皎给我上的妆,时间弄得太长,我都快要睡着了,弄完了我也没看。我娘说挺好看的。”
月陇西摇头,郑重道,“那是你们女子的想法,身为男子,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这般妆容并不会挑起男子的任何旖旎心思。我劝你还是在见到乔景遇之前,擦掉为好。”
“生不起旖旎心思?头回相看,我要他对我生旖旎心思做什么?”卿如是皱着眉头,笃定道,“如此甚好,那这妆便更不能擦了。”
“……”月陇西一时不知该喜该忧,顿了下,若有所悟道,“你……不打算与他好生相看?”
“倒也不是。只不过我平生最烦这些东西,懒得弄。况且,是去相看,又不是去见心上人,那般注重这些做什么。我也想不出自己会有谈情说爱的心思。”卿如是蹙蹙眉。
忽而,她想起了月一鸣,便道,“有心上人的人,尤其是那种将心上人藏一辈子都没说的人,行事作风会……怎么说呢,就瞧着挺傻的罢。”
月陇西:“???”
诛心。杀人般地诛心。
月陇西气了。
不知挣扎了多久,方从这句诛心之言中挣扎出来,凝她片刻,终于狠下心还击,他慢条斯理地道,“我觉得,不知道别人中意自己,活一辈子都没看出来的人,更傻。”
卿如是想了想,竟然点头了。
她,竟然点头了??
她认真附和道,“那也要看情况的,若是另一方表现得不够明显,的确可能让人看不出来。我娘跟我说,以前我爹这人内敛得很,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些劳什子情情爱爱,她也就全然没看出来,若非被旁人戳破,他们也不会有我。”
月陇西笑得淡淡地,“对,也要看情况的。就还比如说,有些人天生就在这方面缺几根筋。”
卿如是再次附和。
两刻钟后,马车停下。月陇西先下了马车,瞥见不远处负手立在廊桥下的乔景遇,收眼,回身接卿如是下来。
卿如是不用他接,身手矫健地从车沿处跳了下来。
她张望一番,也不知哪个是乔景遇,便问月陇西道,“人呢?你送到哪儿去了?”
月陇西拉住她的手腕,“走罢,我带你去。”语毕,径直朝着乔景遇站的地方走过去。
乔景遇望着朝自己走近的两人,懵了:请问……我现在是要在和姑娘相看之前,先请个世子安吗?
第三十一章 三个人的相亲(?
一位是世子爷, 一位是姑娘家, 无论是哪个, 乔景遇如何都不能等着人走到自己面前来,只得先他们一步迎上去。
卿如是瞧见廊桥下有一名向自己走来的男子,便知是乔景遇, 她不动声色地去拂月陇西的手。
但没拂开。
她的不动声色瞬间就成了两人的拉拉扯扯。
最后月陇西松开了她。这一切也已然落入乔景遇的眼中。
月陇西淡笑看她,“人多, 怕你走丢了。我将你送出来的, 总要确保你的安全, 届时再平安将你送回去。”
卿如是:“不用你送,你回去罢。”
月陇西:“那怎么能行, 做人要有始有终。”
卿如是:“……”
语毕,乔景遇也走到了面前,先朝月陇西施礼,再朝卿如是见礼。
他本人生得比画像上的还要俊美几分, 一开口嗓音更是清朗,“许多年不见了。如是,可还记得我?”
卿如是回礼,想了想, 点头, “隐约记得些。也听母亲说过,幼时你来府中听父亲讲学, 我总爱抱着砚台给你磨墨。”
乔景遇的脸上浮起笑意,想要说些什么, 侧眸看见旁边还杵着一个月陇西,且正笑吟吟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别有深意,却分明眉梢眼角俱是和善。
这眼神什么意思?他这么一琢磨,想说的话就又都憋了回去。
无人说话,月陇西就接了话,他故作沉吟一番,补充道,“我也记得你,比她要清楚些,一直知道扈沽有乔景遇这么一号人。”
乔景遇:我现在该说什么?要不要感谢一下世子爷的记挂?
思考片刻,他拱手回应道,“几年前离开扈沽的时候,景遇曾去拜访过月将军,见过世子。”
月陇西瞧他一眼,没理他。
乔景遇:做人好难。
登时,三人谜一般地沉默了。
月陇西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将折扇落在掌心敲了敲,“怎么?你们两人且继续聊啊,当我不存在就行。”
廊桥上传来公子小姐猜中字谜后的起哄声,几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乔景遇默了默,没憋住,委婉地提醒,“世子难道是想要与我们一同游湖赏灯?”
月陇西仿佛听不懂他话中深意,故作惊讶,随即笑吟吟一叹,勉强道,“也好。今夜风凉,多个人同行,多一份温情。你们说呢?”
乔景遇:“???”
卿如是:“……”不想说。
华灯阑珊,渔火幽幽,江岸边传来悠悠琵琶声,随风送入耳。桥上人来人往,疏密有间,或嬉闹或低语,皆着艳裙华裳。周遭灯火迷离,五色琉璃瓦,金银镂刻钟,湖光相映,影色斑驳,贵而不俗的景气。
三人踏着琵琶声往廊桥上走,往来皆是官宦子弟,乔景遇和卿如是都没什么相熟的人,倒是时不时有闺秀隔着老远就朝月陇西问好。
月陇西一边颔首致意,一边与二人闲聊。左一茬右一茬,身旁两人搭不上话,唯有他一人插站在中间乐此不疲。
忽然,他指着桥下,问道,“卿卿你看那湖中的鸳鸯,像不像我们俩?”
卿如是蹙起眉,当真看了眼,纠正他道,“哪儿有什么鸳鸯?那是花的,明显是野鸭子。”
月陇西转过头,轻言细语地提醒她,“卿卿,这句话重要的不是有没有鸳鸯,而是像不像我们俩。”
乔景遇:“???”
乔景遇:我现在是不是该插句话说明一下这样比喻不太妥?
他一沉吟,卿如是已接了话,语调净是冷嘲热讽,“不像。你要像野鸭子你自己像去罢,我不像。”
说着,她不与他挨在一处,自顾自往乔景遇另一侧走去。
月陇西唇畔噙笑,见她不搭理自己了,便又与乔景遇闲聊,“乔公子往后可有打算入朝为官?”
乔景遇一听,忙回道,“此次归来便打算定居于此,为国敬忠,可惜离开扈沽太久,与这边缺少人际往来,所以还不知要走个什么门道,家中正愁着。不过,所谓成家立业,先成……”
不等他说完,月陇西径直打断道,“我这里,倒是有个门路。”
“世子请讲。”乔景遇嗅到机遇的味道,顾不得方才未尽的话,上前一步与月陇西走到了一处。
“陛下组织修建的国学府,再过几月就要建成。我听到些风声,近期陛下有一桩差事要交予国学府筹办,短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所以正着急四处收罗人才。我手里有三个推荐名额,届时为你写封推荐书,你可以去试试。”月陇西顺势插站到乔景遇和卿如是的中间,与前者谈笑风生。
“国学府?”乔景遇大喜,“我回来后便听父亲提到过,新国学府是可比翰林院的存在,听说翰林院不少学士都被调任至国学府,为即将到来的新一批弟子言传身教。在国学府待满三年可直接参与殿试,陛下亲自提选。现在不少官宦子弟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国学府。”
月陇西点头,“没错。不过,进了那国学府,便有三年都不得出来。你若要成家,怕是要等到三年之后去了。”
乔景遇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走在一边被干晾着的卿如是。
她倒是浑然没有被晾着的失落,也好似没听见他们的谈话,走到桥边小贩的摊子前,盯着一盏琉璃灯看。琉璃灯彩瓦碎玉,红烛光折出琉璃瓦上画着的两只顶好看的蛐蛐儿。
“姑娘,这盏灯好看,猜中灯谜,这盏灯就归你了。”小贩对她说道。
卿如是瞧了瞧画上的蛐蛐儿,笑了,“这有何难?”撸起袖子,正待要写,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接过笔杆子。
是乔景遇。
他颔首对她淡淡一笑,眉目温润,“这种事,还是我来比较合适。”
这厢他脉脉柔情的话音刚落,那厢月陇西抢在他前头,直接就将答案念了出来,“两只蛐蛐儿,两只虫,虫二只。所谓‘虫二’,风月无边也。这种事,果然还是我来比较合适。”
乔景遇:“……”究竟是我们相看,还是你们相看,一点展示的机会都不给他留吗???
乔景遇:做人真的好难。
“我的才华还可以入眼吗?”月陇西提起琉璃灯,任那碎玉折出的光落在脸上,显得他整张脸白皙剔透得如被月色洗练过。他凹了个最好看的角度,挑着眉,轻问卿如是,“可否配得上那种满腹才情的女子?”
卿如是接过他递来的琉璃灯,“猜个灯谜不是很简单么,我看了一眼就知道答案了。”
月陇西正经道:“挺难的。若不是我事先看过答案,我反正是想不到。”
乔景遇:“???”那您究竟为什么要跟我抢这个表现的机会?
卿如是:“???”月家人的思维方式是不是一律都花里胡哨的?
小贩:“???”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该去把琉璃灯要回来?
拎着琉璃灯,卿如是一路走走停停玩自己的,月陇西时常和她插科打诨几句,或者和乔景遇聊聊朝政,说说国学府的事。
总之,除却刚见面的寒暄以外,卿如是自己全程就没和乔景遇搭上过一句话。莫说一句话,实则是肢体语言、简单触碰,甚至是眼神交流都不曾有。两人毫无互动,形同陌路。
唯有月陇西一人,哪都能接茬,笑得跟朵盛放的狗尾巴花似的。
此时已轮到他和乔景遇进行下一议题。两人聊得很兴起,卿如是听了一耳朵,似乎已从上一个拜官封爵的话题跳到了天下民生。此刻正虚伪地进行互捧。
“原来是这样……世子于此道上见解颇深,景遇自愧不如。”乔景遇笑了笑,“今日与世子相见,受益良多。”
月陇西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容道,“好说,你游学四海,见识广阔,切不可妄自菲薄。我今日与你交谈后,亦有所获。”
卿如是:“……”究竟是我相看,还是你们相看,月陇西你是交际花吗???
眼看着就要走到廊桥尽头,卿如是有些饿,也顾不得跟他们搭话。下了廊桥就是那家百年老店,她只眼巴巴地将店门望着,琢磨着这时候喊饿是否不太妥当。
出门前母亲反复叮嘱过,跟人相看应该礼貌而不失优雅,身为女子好歹收敛着点,饿一顿也没关系……她还这厢没纠结明白要不要喊饿,一旁的月陇西却称说他饿了,并提议去吃那家的糯米鸡。
别的方面欠,这个忙帮得可巧,卿如是赶忙附和。
方形桌,月陇西先坐下,卿如是顺着他坐在一侧。
待到乔景遇要顺着卿如是坐在另一侧的时候,月陇西又接着方才的话茬,状似不经意地摆谈道,“教导过我的五位先生,有四位都入了国学府,届时我写信让他们好生照看照看你。”
乔景遇目光微亮,往月陇西另一侧走过去,施礼道,“多谢世子照拂,景遇绝不让世子失望。”顺势坐在了他身旁。
月陇西没有回应,端起茶抿了一口,眸中是不易察觉的笑意。
气氛再次谜一般地沉默。
卿如是想着好歹得主动和乔景遇说些什么,缓和下生疏的关系才行。
可是……这方面好像没什么经验,得怎么起话头呢。
她正寻思着,月陇西又有话要说了。
先给她摆上碗倒了茶,月陇西撑着下颚,神情懒散,“卿卿,晚上不要回去太晚,卿伯母会担心的。”
思绪被打断,卿如是不满地看向他,她自持长辈身份,只得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我回去晚了自有乔公子相送。我今日是来……”
顿了顿,她看了眼乔景遇,又看向他,“是来和乔公子赏灯的。你跟他说了一路了,我半句话没插上,这会又劝我早些回府睡觉。那我还要不要和乔公子说了?”
月陇西一敲折扇,轻笑道,“不好意思,我方才见你们两人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便想两边都聊一聊,给你们热热场子。那好,你们聊,我不掺和了。”
语毕,他果然不再说话,嘴角却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他这一闭口,周遭便是突如其来的寂静。连不远处廊桥上的热闹也没能拯救。
毫无经验的乔景遇不知该如何搭话,刚见到卿如是时想要说的实在太多,因世子那一眼,憋回去之后就再也没能想得起来。
他这方愁着,卿如是也没好到哪儿去。让她舞文弄墨可以,舞刀弄枪也可以,但要她跟男子搭讪,尤其还要谈情说爱,那就是在吊她的命。
尴尬的死寂持续了半刻钟。
月陇西忽地埋头,闷声轻笑起来,他端茶的手,微微颤抖。
卿如是:“……”
好的罢。卿如是抚额,过了会又默默遮住了脸,满面窘迫。不想说话。
店家呈上糯米鸡,请几位慢用。
卿如是拿起筷子就埋头吃,不再吭声。
月陇西慢条斯理地陪着她吃。
乔景遇倒是不饿,小口小口喝着茶等他们。他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世子看卿姑娘的眼神,如清风沐阳,这清冷的月色和斑驳的灯火一律遮不住他眼中的脉脉温柔,以及深处的故事。
游学太久,他自认和卿如是幼时的情谊没法和世子眼中的情意相比。有些东西太浓稠,旁人看得很清楚。
乔景遇放下茶碗,问道,“要不要喝酸梅汤?我记得来的时候路边有一家。我去买来,你们先吃,吃完了过来找我就好。”
卿如是点头说好。月陇西却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朝月陇西施礼,恭敬道,“世子好像说,入国学府一待就是三年?景遇刚刚想明白了。”
他逐渐远离视线,卿如是才狐疑地问月陇西,“他刚刚说的国学府是什么意思?”
月陇西看向她,一板一眼地和她解释起新国学府的基本定义以及实际意义,直说到她完全忘掉问这话的初衷是想要知道乔景遇跟他打的什么哑语。
一盘糯米鸡下肚,卿如是终于想起要去找乔景遇。
“他这么久没回来,不会还在那里等着我们罢?”卿如是急忙起身,“不对,他为何要一直待在那边,买完回来找我们不行吗?”
月陇西抛出一锭银子给店家,自然地拉住卿如是的手腕,“别急,我们去看看就是了。”
话音刚落,卿如是反拉住月陇西,后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跑了。
她的手纤细柔软,和他的比起来小太多。这般相触碰着,暖意也在两掌间来回传递。
还好。
她的手还好好地。能握笔,能耍鞭,能拉他。
月陇西的眼尾微红,握紧了她。
“是这边吗?应该是这边。”卿如是指着岔路口右方,打断他的思绪。
两人站在岔路口正中央,两边都是摆满摊子的街道。一列列红灯笼被风吹起,仿佛都在朝他们招手。
月陇西挑了下眉,拿纸扇指向左方,眼也不眨,“我觉得是那边。我刚刚看到他的背影了。”
卿如是狐疑,“是吗?”
月陇西笃定地点头,轻哑而又不失深情地说,“是。卿卿,相信我。我不会错的。”
卿如是信了。
于是拐过去之后,果然就没能找到。
卿如是信了他的鬼话。
月陇西却似是长舒了一口气,折扇一摊,缓缓打着风笑道,“由此可见,我刚刚看错了。”
卿如是:“???”你不是不会错的吗狗官,把谁当傻子呢???
眼前这人插科打诨一整晚,跟乔景遇搭讪一路搅黄了她的相亲,这会儿又胡乱带路,她把乔景遇一整个大活人都给弄丢了,回去不知怎么跟母亲交代这场一言难尽的相亲会。
卿如是郁闷得不轻,不想搭理他。
他们站在湖边,灯火之畔。周遭过客往来,净是欢声笑语。
唯有他眼中的卿卿蹙着眉头。月陇西挽唇一笑,拿折扇戳她的手臂,“我错了,看在我请你吃糯米鸡的份上,别和我计较了罢?”
卿如是撇开他的扇子,“我自己带了银子,你不请我吃我自己付钱也一样。”
“不一样,”月陇西换了只手臂戳,莞尔道,“这是我月陇西亲自为你掏的钱。我这辈子,就没亲自为别的女人掏过钱。”
卿如是一嗤,“蒙谁呢,前几日还小姐长姑娘短地给各府千金挨个掏钱赠随礼,敢情被你花出去的那些你家里的钱就不算你的钱了?”
月陇西:“……”撩不动就算了,说都说不过,上辈子这辈子都说不过。
他忍不住低头轻笑,又抬眸凝视她,“卿卿凶倒是真凶,就是矮我一大截,气势上稍显不足。”
卿如是蹙眉,抬眸扫过他的头顶。
……的确好高。
由于真的比他矮一大截,卿如是蔑他一眼,待要怼两句时,面前的人又笑说,“卿卿生气了?”
就见他面不改色地蹲了下来,一手托着下颚,一手用收拢的折扇轻敲她的手腕,“那我蹲下。”
待卿如是低头看他,他方望着她笑道,“……卿卿继续训。”
卿如是:“……”
“乔景遇那么大的人了,找不到我们自己就会回去。你看今夜,恰是良辰美景,若是虚度了不知多么浪费。”月陇西站起身,低头凑近她,轻声道,“如果不觉得勉为其难,与我逛逛也不算太委屈罢?
“不了,回去晚了我娘会担心的。”卿如是果断拒绝,甚至道,“你不是说有始有终吗?走罢,送我回府。”
月陇西:“……”忽然好心疼自己。忽然又觉得好辜负乔景遇一番心意。
倒也不是针对他,卿如是当真对逛灯会没什么兴趣。
两人坐上马车后,月陇西仍致力于与她约见下回,“明日我有些公务要上门请教卿伯父,等我公事完毕后,多半会留在府中用膳。你什么时候忙完?我可以边喝茶边等你回来。”
卿如是摇头,“不清楚。你等我做什么?”顿了顿,她恍然,随即又理所当然地道,“沈庭案已经破了,我们以后不用往来了。”
扎心。
月陇西眸光微敛,从容道,“就是为了沈庭案。虽然已告破,但我当时结得草率,还有一部分尚未做全,过几日要将这案宗封存入室了,需要你先去刑部做个记录。”
这流程她熟悉,卿如是毫不迟疑,当即答应下来。
涉及案情的事,她现在又答应得这般爽快,月陇西不知是喜是忧,欲言又止了几回,终究是惆怅地凝视着她,什么也没说。心道我除了在刑部任职这一点以外,本身就没有任何能吸引到你的地方了是吗?
活得还不如个案子重要。
马车很快驶到卿府。
卿如是掀起帘子,要下车时,手腕又被猛地紧握住,她回过头,月陇西正凝望着她。用那种不舍且惶恐的神情。
她一时疑惑,面前的人又低笑了声。
好半晌,见他唇角翘得愈来愈深,听他哑声道,“没什么,今天我很高兴。只是想和你道一句好梦。”
卿如是扭了扭手腕,“哦,那你也是。好梦。”
再掀起帘子时外边的风吹得急,她走得也急,不确信自己是不是听清了身后那人说的话。
他好像是说——
“我就不做梦了。这些年,我做够了。希望这是最后一场,别再醒了。”
回到府中打听才知,母亲跟着父亲出门了,并不在家。躲过询问的卿如是径直回了闺房,梳洗沐浴,她沾床便睡。从来如此,睡眠极好,几乎不会存在辗转反侧的情况。
倒是在西阁的那十年里,会常梦到月一鸣。
梦到他又抱着一摞纸跟她辩论崇文的思想,每每将她怄得急了,就在梦中骂他。而秦卿每次清晨起来也真的能看见月一鸣坐在她床畔,抱着书本笑吟吟等着挨她的骂。
不知为何,今夜卿如是又梦到了那个人。
梦中场景是她转笔划在他的脸上那次。
他倜笑着说,“那好罢,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来生也见。”
梦在此处结束,余音在脑海悬久不去。
次日,卿如是为了不和前来拜访的乔景遇撞上,更为了不和月陇西撞上,一爬起来就梳洗,梳洗完毕愣是一刻都不敢多耽搁,径直往门外冲。
紧赶慢赶,还是走晚了一步。
踏出门恰巧和月陇西撞了个照面。
卿如是瞧见他方微蹙的眉,抬眸时松开了。
不知是在庆幸什么,他的眸光柔和了许多。
瞧见她一身男装,月陇西看了个稀奇,唇角微翘起,他用折扇挑起她肩上一缕发,帮她拂到身后去,“不枉我昨日为你夜不能寐,这么大早就穿戴得如此齐整,还亲自来门口迎接我。”
“……”卿如是皱眉,“你是不是中邪了?这两天怎么回事?”
“这两天?别的不清楚。”月陇西打量着她,倜笑道,“反正于我来说,每一天,都是沉迷于卿卿不可自拔的一天。”
卿如是:“……”求求你了,别学你高祖好吗,我现在怀疑你高祖当年就是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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