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就要哭了呢, 卿如是怅惘地叹了口气。
像是孤军作战太久, 陡然出现一群没有战盔铠甲, 只好拿着一把铁锹加入战争的普通百姓,他们向自己伸出援手,甘愿冒大不韪, 和强势的敌人打完这一仗。
从前只有她一个人死守着崇文的道,而今千千万万的人都愿意守护崇文的道。这迟来的胜利, 既可悲又庆幸。
卿母见卿如是伤怀, 便也不逼她坐着摆谈了, 只勒令其回房休息,又问她过几天到底要不要去书斋。卿如是应允。
回到房间, 卿如是也不急着休息,她坐在书桌边,摩挲起月陇西交给她的墨玉,神情逐渐凝重。
采沧畔的崇文党们大肆宣扬众生平等的思想, 她信,行事猖獗到惹怒了见识过女帝的皇帝,她不信。
倘若她不知道采沧畔的主人是叶渠,或许还勉强相信。按理说, 一贯待在采沧畔的墨客们应该皆是以叶渠为首, 叶渠身为崇文党首领,又是归降的前朝重臣, 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搞这些事出来引火烧身, 绝对不可能。
这件事应有的两个可能是:要么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借着崇文党的名义行卑劣之事,打着众生平等的幌子,故意惹怒皇帝,以此来针对崇文党;要么,有人故意散播皇帝想要销毁崇文遗作的谣言,激起百姓不满,从而达到某种目的。
如果是后者的情况,那究竟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而今坊间的举动会不会真的激起皇帝的怒气,从而造成极端的后果?
思考一刻钟后无果,她收敛思绪,将玉石握紧。
白鸽又传了信。皎皎敲门进来,将信递给她,然后将鸽子放进鸟笼里,一点点给它喂食。
卿如是拆信,边看边为自己磨墨。
起头先交代他过些时日有急事须得出一趟远门,期间无法往来信笺,只得等他归来后再次回信了。
紧接着为上回他的刨根问底道歉,并询问卿如是有没有兴趣参与遗作的重新修复,就按照她自己不同于其他人的理解来修复一次。
卿如是思忖了番,暂且往下看去。
最后一段照例说起他的那位故人。这回不再伤春悲秋,字里行间皆是欣喜之意,怕不是要将故人拿下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正琢磨着,忽瞧见紧着下一句倚寒就问她有没有心上人。
有罢,人间正道算吗?卿如是认真思考了一番,她心上的不是人,但爱得很。死去活来,重活一世都只为它的那种。
接下来一句,倚寒又问她平日里如何与心上人相处。
问她和人间正道怎么相处……不知道描述为不可操之过急可不可以?卿如是再次陷入瓶颈,思考后认为这么说行得通。
再一句,倚寒问及心上人若是对她爱搭不理,言语嘲讽,甚至误会颇深,还有可能拳脚相向的时候,她是怎么办的。
卿如是:“……”这就让人根本没法强行描述。想了想,她写道:你这心上人如此棘手,真的不考虑换一个?小弟很费解,倚寒兄究竟看上了怎样一朵奇葩。
写完这句她又在后面诚恳地给出建议:既然有误会,便须得澄清,可依照故人对你的态度来看,你亲口澄清她未必会相信。不如将实情告诉旁人,最好是与她相熟的人,从旁人口中澄清误会,便容易使她信服。切记不可全盘托出,尽数澄清,须得留有余地,让她对你们之间的误会心生好奇,便会亲自找你索要解释。
卿如是满意地点头:自小到大心上人没遇上一个,主意倒是挺能出。
回答完毕,她又倒回去回复遗作的事:容我考虑。
其实她极想参与修复,但如今叶老已知道她能默出遗作,再让更多的人知道,是否会招来祸患?
这信再早一步寄来她也答应了,偏要在她得知坊间谣言之后寄来,这个当口,她怎敢暴露自己。
须得等她确定销毁遗作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之后再作决定。
思及此,她又提笔向倚寒谈起坊间传言,询问他的看法。这人和官府相熟,小道消息灵通,或许会知道传言是否属实。
信寄出去了。
卿如是捏着那枚墨玉,皎皎以为她在睹物思人,正感慨她开了窍,笑意与欣慰还没收敛,凑过去好奇问了两句,就得知她其实是为新国学府的差事操碎了心,而那枚墨玉不过是能进国学府的凭证。
皎皎摇头叹息,自言自语道,“姑娘若是嫁不出去也成,奴婢一直伺候着,就不缺活干了。”
这厢正愁,敲门声响,皎皎回过神,先将鸟笼遮起来,连着鸟笼挂去屏风后的窗台边,然后才去开门。
迎着来的是一名容貌端正的丫鬟,笑盈盈地朝皎皎问好,“我是月府的丫鬟,替我家世子来给卿姑娘送几本书,顺便递个口信儿。”
听到那丫鬟的声音,卿如是探看了眼,示意皎皎让她进来说话。
丫鬟走进门来,与她见礼,呈上几本书,逐字逐句道,“世子说,姑娘晌午那番言论激起了他拜读通俗话本的心,回去后就找斟隐大人借了几本来看,还特意挑出几本让奴婢送来。”
卿如是随手拿起一本,书封三字《言未尽》。
翻开看了两眼。
第一行出现的两个人名:月一鸣、秦卿。
她合上了。
再随手拿起一本,书封五字《月下共卿酒》。
都不用翻开。
她又给搁置到了一边。
第三本,书封五字《晓看红湿处》
她想了想,径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被人用笔划去,但依稀可以分辨字样:双指戏璎珞,香汗湿罗襟。似烟非雾,欲拒还迎,红绡帐暖贪风月,朝朝暮暮共与卿。
卿如是:“……”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
卿如是默默将书合上。自脸颊烧到耳根的云霞好半晌没能消下去。
按理说,卿如是也不是什么不谙情事的天真少女。但向来无心风月的她,偏生最是看不得这些流里流气的鬼话,嫌庸俗。关键是,痛苦就痛苦在,这都是些真实存在的鬼话。
市井卖的话本,有的纯粹依靠杜撰,有的讲究真假掺半,这三本偏生都是后者。
她和月一鸣当然翻云覆雨过,他爱玩,几乎什么都玩过,每次能活生生把她臊死。还很会找时机,专程抽欠他人情的当天晚上,让她拒绝不成,眼泪花急出一水儿来。
这些小老百姓图乐子,纯属带着流。氓的本质对不为人知的方面进行扩写。
丫鬟显然对书的内容一无所知,此时天真地替月陇西递话,“世子让奴婢问问姑娘,可有从中汲取到力量?可有为这对痴男怨女而感慨?可有喟叹他们难成其好?”
滚犊子罢。
烧,这种书就得烧得干干净净,给文坛还个一片清净。
她愿意带领大家把以“月一鸣”“秦卿”两位为主人公的书籍尽数销毁,她头一个点火。
丫鬟又笑道,“世子还让奴婢带话给姑娘。劝姑娘不必太在意今日坊间的传言,这件事的始末他已经着人去调查了,发现实则有两拨人都在暗地里较劲,一拨人假借崇文党的名义大肆,另一拨人背地里煽动谣言,传出陛下要销毁遗作的消息。反正,绝不会让遗作被烧毁的事发生的。”
卿如是一怔,“他怎么知道我……”
话音未落,丫鬟道,“世子说,卿姑娘晌午那番话听着倒似是与崇文先生的观念不谋而合,想必是崇文先生的追随者,未免姑娘为遗作以及而今的崇文党忧心,所以特地让奴婢前来。上面那些书不过是拿来给姑娘闲看着玩的,姑娘瞧瞧最下头那本。”
卿如是伸手拿起来,书封很新,一个字都没有,翻开第一页才知道书籍主人是给这本书换了张皮,里面那页才是第一页,陈旧到泛黄的面上写着书名,太过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字样。
但是这本书卿如是熟悉,无需将字看清。
这本书是崇文的原作!
不是应该被烧毁了吗?!
卿如是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她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上边被火燎烧过的痕迹都还在,隐约看清的字也都是她记忆中的排列。
她强自镇定下来,“皎皎,把门关上。”合上书,她追问,“世子为何会……这书是哪儿来的?!”
丫鬟不紧不慢地说道,“世子从新国学府里无意间挖出来的,他说大概是前人埋起来的罢,也不知是谁写的书,只瞧着里边依稀能看清的词句写得都不错,便拿来给姑娘品一品。世子还说,那地方往深了挖似乎还藏有许多。”
“欢迎姑娘过些时候去国学府做客。”
“国学府?”卿如是不解,思忖片刻,又问道,“那地方以前是做什么的?”
丫鬟摇头,“不知。但世子说了,姑娘有何不解之处,都可以来找他问清楚。他什么都知道。”
不再多言,她施礼告退。
卿如是垂眸,目光落定在书封上。
先是《论月》,又是这本,月陇西说,似乎还能再挖到更多。
仅这一刻,她忽然升起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假如当年真是月一鸣进雅庐救了她,那有没有可能,崇文的书其实都……想到这里,思绪顿止。
她捏了捏眉心。得好好休息了,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敢想。
那是月一鸣,废了她十指的月一鸣啊。
背负月氏家族重任的人,怎么可能冒着被杀头的危险私自去救崇文的书。没道理啊。难不成还能是潜伏已久的友军?
卿如是不再细想,将崇文的书用厚厚的牛皮纸包裹起来,藏在抽屉里锁好。梳洗沐浴过后,同卿父卿母用了晚膳。
临睡前翻出了叶渠交给她的那本《史册》,她犹豫须臾,指尖拈着书封迟迟没有翻过去。
细想了想,最终没读。
纵然她被叶渠一番话勾得心里痒痒,实在想一窥究竟,不得不说叶渠真是个推书奇才,然而一山更比一山高,一想到读完月一鸣的一生之后没准自己今夜睡个觉都得被他支配。
她被这种无言的恐惧劝退了。
和乔芜逛书斋的日子还有几天,卿如是打算白日里再读那本书,用以打发时辰。
平躺在床上,卿如是合上眼,半晌后又睁开眼,瞪着床帐。
月一鸣倒是没想,心里想的却是给她送来崇文原作的月陇西。
卿如是:“……”你们月家的人是不是想搞死我?
月府这位世子,不知嘴里有几分真话。他说这本书是在国学府里找到的,国学府不是都要建成了吗?过几日他都能住进去了,四周必已是雕栏玉砌,且守卫森严,他又怎可能随意挖得到东西?
能从中午那番言论看出她与崇文的观念一致,又为何会不知道这本书是崇文的原作?
思绪飘荡着,卿如是逐渐熟睡过去。
次日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抽屉看一眼崇文的原作还在不在。
还在。卿如是松了口气。
待到梳洗完毕,她急不可耐地翻开《史册》。叶渠有看书折页做旁批的习惯,正好方便卿如是按照叶渠的理解来看。
虽说叶渠的理解里皆有偏颇月一鸣的意思,然则,总比月氏那群老不死的满口皇恩浩荡福寿永昌要强得多。
目光流连于泛着淡淡墨香的纸面,蓦地顿住,停在最简单的一句话上:享年三十七。
简答五个字,便将这位年少成名的风光宰相的死亡风轻云淡地带过。
秦卿死的时候月一鸣方满三十,而立之年。也就是说,在秦卿去后,月一鸣也只不过多活了七年而已。
卿如是以为自己会高兴的,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那个人在她死的时候还挑衅地说,“秦卿,你不起来骂我了吗?”最后却只比她多活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经历了女帝登基,相府遭难,家族存亡,也经历了与正夫人携手余生、教养子嗣的片刻温情。
想到教养子嗣,卿如是又有些迷茫了。
倘若她记得不错,从前,月一鸣应是跟她说过。
彼时她蹲在院子里摆弄些花草,月一鸣噙着笑走过来,蹲她旁边,伸手就给折了几朵。
秦卿拿眼睛剜他。
他笑得慵懒,“怎么,跟折了你孩子的胳膊腿似的。”
秦卿垂眸除草,低骂了声,“月狗逼。”
月一鸣凑过来,埋低了脑袋,戏谑道,“什么好夫君?我没听见。”
秦卿默然片刻,忽地冷笑一声,抬手一巴掌将他的脑袋给摁进土里。
过于猝不及防,月一鸣还真没料到。
秦卿偷袭过后蹭地起身,撒腿就要跑,被月一鸣单手拎了回来,顺势反摁倒在柔软的花草间,又被他松了腰带,拽开衣领,掀开肚兜一小角。
月一鸣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微眯着眸挑唇笑,“知道我不设防,所以偷袭我?”话落时,他俯身朝她的脖颈和下颚亲了下去。
秦卿推他:“休想把泥蹭我身上!!”语毕时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下了重口。
月一鸣稍退,捏住她的下巴,舔过嘴角的泥屑,咬牙切齿道,“这种时候,我是为了把泥蹭你身上吗???好好看看,我都被你撩成什么样了……”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想白日宣。淫。
而她面对着这么一具男人的躯体,想的竟然只是泥土不要沾到她身上。
月一鸣心都梗了。
秦卿怕痒,被他捏着下巴不舒服,抬头又看见他的长发和脸上都还挂着泥土,没忍住,笑喷了,想要憋笑,愤然道,“月狗逼你赔我的花……!”
月一鸣见她笑,也跟着笑了,“护花跟护孩子似的,折了你的花,赔你个孩子好不好?”
秦卿皱眉:“少耍流。氓!这是院子里!你言行注意点,对得起你相爷的称呼吗?!”
他不说话,凝视着她,低低地笑。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他轻道,“秦卿,我没跟你耍流。氓,真想和你要个孩子。能跑能跳,我们瞧着便会觉得欢喜的孩子。男女都好,你和我的就好。”
秦卿很果断,甚至看都没转过头看他,直接拒绝了,“我看你们月家已经很不顺眼了,以后我要生个孩子也姓月,多遭罪。”话落,她从花圃坐了起来,整理衣襟。
月一鸣也坐起来,一片懒散模样:“这多好办,孩子跟你姓便是。”
秦卿知道他说笑,嗤道:“可我不想帮你生,你和夫人生去罢。话说回来,夫人比我先入门,她这都入门一两年了罢还没动静,你是不是不行……”
最后几个字,她嘀咕着嘀咕着,抬眸瞧见月一鸣幽深而又正经的眼神,便想起他们洞房那晚,心虚地脸红了。
“她……”月一鸣想了下,挑起眉,随口道,“身体不好,要不得孩子。你若是不帮我生,我可就断子绝孙了。”
那她死后,月一鸣和正夫人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夫人出阁之前心底也藏了个不可能之人,同她说过的:这辈子是有缘无分,就指望着能有来生。夫人像是认命的人,所以她身体再不好也得给月家留子嗣也说得过去。
卿如是这般想了会,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往事太可怕了,她不过是看到月一鸣死时的年纪,就生出这般多的疑问。
她合上书,暂且不再碰它。
可有些东西,在心底无知无觉地生了根发了芽。
从前被忽略掉的细枝末节又被不经意地拾起。卿如是觉得心底的感觉不一样了,分明没有任何情绪涌上来,可就像破土的嫩芽一般,挠着心里的痒。
有一种潜意识的求知欲,会催促着人越来越在意那个东西。
这种感觉甚至一度持续到与乔芜相见那天。
她出门时,仍是那晚的丫鬟前来,告诉她说月陇西已经去了国学府,市井谣言被压下去了一些,陛下虽发了怒,治了些人的罪,但好在,暂时没有殃及到采沧畔那边。等查清背后煽风点火的那一方会再遣人来告诉她。
卿如是放心了些。捆好长鞭,翻身上马,她往约好的书斋去。远远瞧见书斋外阵仗颇足,卿如是心道乔芜如何端着这般架子了。
正想着,乔芜的声音却出现在另一方,“如是,我在这。”
卿如是利落下马,一边朝她走去,一边狐疑地看向书斋正门口,“那边是谁?怎么忽然被侍卫围堵成这模样了?”
“哦,好像是月氏族里来的长老,听说是皇帝请来,要去国学府住。”乔芜蹙眉,“只是路过此处买本书而已,等会便走了。”
卿如是不屑,语调讽刺,“哦,月氏族里的人。”没跑了,反正统统都是她的后辈。
乔芜点头,跟她往书斋里走,刚想开口再说,门口的侍卫将她们拦了下来,“月长老在此,不得入内。”
“方才我还看见人往里走的?”乔芜蹙眉。
侍卫回道,“月长老吩咐,至多二十位入内,不可扰他选书。方才那位,是第二十个。”
卿如是嗤笑,“选书还怕被扰,来什么书斋,国学府离这就那么几步路,到了之后要什么书遣人送去多大个事……怕别人不知道他月长老来了扈沽。”
“姑娘言重,注意德行。”
声音自门内而来,苍老如油尽灯枯,语调却沉稳持重。
卿如是挑眉,等着那人走出来。等了须臾,仍未见到。
请问……他是走得有多慢?
乔芜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我让丫鬟打听的,好像是月氏族中最有威望的那位,月世德长老,有两个甲子的高寿了。”
卿如是觉得这个人名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又听乔芜在她耳畔问,“你知道月世德长老罢?”
卿如是摇头。
乔芜附耳过去,笃定道,“你知道的,就是我们幼时听的那个‘神树开智,相授文曲’的故事。他三四岁的时候不是被月相拎起来挂树上过吗?听说在那之前他脑子都不大好使,后来月相把他挂树上,给他开了智,从此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聪颖通慧,得文曲星保佑。”
卿如是沉默了,“……哈???”她知道是谁了。
开毛的智啊难道不是因为他朝自己吐口水扔石子,才被月一鸣挂树上吊着打了一顿???
月家,服了。黑的说成白的,真能掰扯。
第三十六章 月狗逼,你好烦啊!!!
这个故事说来也简单。发生在崇文死后, 她入住雅庐誊抄书籍的那一年里。
秦卿不吃不喝在月府灵堂里连跪三日才换得去雅庐的机会, 当时月氏族中的长老人物尽数施压反对, 月一鸣在中间帮了不少的忙,秦卿承诺依旧会帮他处理公务、誊抄奏折。
月一鸣黯然,“秦卿啊, 我缺的是写这个的人吗……”那般无可奈何的语气过后,他的双眸又明亮起来, 挑眉道, “也对, 你的字迹陛下看惯了,换成别人的他恐怕不习惯。你来抄, 我一有空就会来雅庐找你拿。”
有次他专程来雅庐说自己要回族中议事一月,秦卿正低头抄书,听及此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道, “哦,你的意思是说这一月我就不必抄折子了是吗?行,你回去议罢。”言罢又埋头抄书,愣是当他不存在。
“……”月一鸣默然凝视她许久, 慢吞吞道, “我的意思是,有整整一个月, 你都见不到我了。”
秦卿皱眉,头也不抬地自言自语, “若不是为了誊抄折子,我们能有一年都见不到……啧,可惜。”
月一鸣:“……”顿了顿,他问道,“日日在这里待着,你不嫌憋闷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秦卿摇头。
“真的不要吗?”月一鸣拈起墨锭,一边帮她磨着,一边低声道,“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带你去看看。”
秦卿仍旧摇头。
月一鸣瞧她实在是一心卫道,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意思也甚是明显,他幽幽叹了口气,“……好罢。不扰你了。”
他走的那日暴雨滂沱。
马车行过扈沽郊外时他喊了停。
临了临了,又吩咐马夫调转车头,来到雅庐非把她给捎带上了。
彼时她刚煮好面条,用筷子挑进碗里吃了一口,抬眸就看见月一鸣站在雨中,愣愣地望着她。
她那一口面没来得及咽进去,月一鸣几步走来夺过她的碗搁置在灶台上,又拉住她的手腕,“别吃了,跟我回族里,吃好的。”
秦卿赶忙咽下那口面,皱眉挣扎,“放开我,我不去。你不知道我时间很宝贵的吗?”
见她挣扎,月一鸣拉她的力道也就松了些,他郑重道,“你估算好时日,把这一月里能抄的书带上,我保证你做事的时候不来烦你。你到雅庐来住实则未经族中允许,去见他们一面,免得以后他们到扈沽来时会为难你。”
他这么说,秦卿便也不再挣扎,深思一番,妥协了。
月氏家族有些不出世者都住在扈沽山那块,与扈沽内城的距离不算远。他们要去的是族中某位长老所居住的清和山庄。
这处被暴雨洗练过的佳地,风光秀丽怡人,傍水而建,背倚扈沽山,放眼一片重岩叠嶂,皆是青浆嫩绿。山庄奢侈,不比城内那些子雕栏玉砌逊色。
一路上月一鸣都十分愉悦地同她讲述这片风水宝地的故事,他讲得绘声绘色,秦卿撑着下巴听,来了兴致,也与他搭起话来。
踏进山庄后,月一鸣就带着她见过一些重要的长老前辈,其余的便都不必见了,免得惹她心烦。
不到晚宴,秦卿已生出困倦之意,坐在堂中时打了好几个哈欠,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困了,免得给月一鸣丢人。最后反倒是月一鸣称他自己身体不适,不赴晚宴,也推辞了宴后的族聚,牵着她困觉去了。
月一鸣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秦卿不知道,反正她是真的困。一觉睡醒时已然入夜。
遥遥传来远处的欢声笑语。月一鸣不在屋里,她心以为是他推辞不过,最终还是趁着自己睡后参加族聚去了。
腹中饥饿,秦卿寻了些糕点来吃,咬着那糕点推开门,她骇了一跳。
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孩,挂着一行鼻涕,也正啃着一块糕,抬起头茫然地望她。
据月一鸣说,这是他自己在山庄里的院子。既然不是客房,为何会莫名出现一个小孩?
秦卿挑眉,她本就不大喜欢小孩,何况还是月家的,便没搭理,抬腿绕开他。
她前脚跨出几步,背脊微痛,她皱了皱眉,一边反手去摸背,一边转过头看,那小孩的糕点在地上滚,她摸到些黏意。
“你……?!”秦卿气急,握紧拳,捏烂了手心的甜糕,思及这是月氏,随即又松开,将甜糕砸在地上,冷嗤道,“小屁孩,没教养……”
忍了。秦卿不与他计较,待要走时,那小孩又抓起地上的石头朝她砸了过来,这回秦卿反手一把握住石头,朝他砸了回去。
准头好,砸中小孩的胸口,屁点大的孩子被石头一砸就坐倒在地,愣了片刻,忽地嚎啕大哭起来。
秦卿皱眉,几步走过去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不准在我面前哭!谁让你来的你找谁哭去!”
她这厢话音未落,小孩登时在她手中挣扎起来,胡乱甩胳膊蹬腿,抓她的脸,秦卿拎着他,另一手抓握住他那两只乱挥的爪子,“还来是罢?!”
小孩一边蹬腿想踹她,一边照着她的脸吐口水,“放下我!崇文死了!崇文死了!”
崇文死了。
三四岁的小屁孩哪知道这些东西。
秦卿恍然大悟,眼眶一红登时被气笑了,她抹了脸上的口水,随手将人扔地上,抽出腰间长鞭抬手要打。
没下手,握紧了。
几度隐忍。
她想起崇文死前轻声细语对她说:“等我死后,谁再提起我的事,你也别气,你这性子,就容易被激。别让有心人给利用了。”
别让有心人给利用了。
鞭子在她手中紧了又松,她咬住牙瞪着脚边的人,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字,颤抖着,憋屈得不行,“……小人!”
猛地,手中长鞭被人夺了去,秦卿晃了晃神,顿生恐慌,然而尚未回头,鞭子笞破皮肉的响声和更为敞亮的哭嚎声一同打破沉寂。
紧接着,月一鸣出现在视线中。他的下颚紧绷着,眸底净是血性,鞭子被他在手中稳稳缠了两圈,不等小儿哭声缓下来,又是一鞭落下,皮开肉绽,下手极狠。
他声色阴诡,不疾不徐地问,“哪个教的。”
小儿嚎啕大哭,“表、表叔我错了……表叔!!”
月一鸣笑,“不说是罢?嘴还挺严。”语毕又是一鞭,血肉模糊。
稚子声音嫩气尖锐,两声吼就有丫鬟小厮聚拢来,惶恐地跪下,“相、相爷……他、他才三岁啊……!”
“三岁就会这些龌龊手段了,岂不比爷当年都早慧?”月一鸣压着气,语气无不讽刺,敛起神色,他缓声道,“去,把正堂里的人都给我叫过来。”
人还没来,月世德却已经被绑着两只脚倒挂在了树上。
在鞭子抽下去的那刻秦卿就懵了,此时看到月世德被倒吊起,哭得窜天响,更懵了。
随着月家的重头相继到来,月一鸣将鞭子缠得更紧。
小儿的母亲见到月世德那刻骇得不轻,扑跪过去,哭声叫惨,立时向月一鸣求饶。
月一鸣没搭理她,目光在一群人中流连,沉声问,“谁教他的,自己站出来。”
小孩的父亲算得上沉稳,“月相莫要仗着陛下重用胡作非为,失了风度。”
“奇了怪了。”他抬手又是一鞭抽下去,在小儿的惨叫声中气定神闲地说,“我本就得陛下重用,为什么不能仗着?这孩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小,我这个做表叔的,替你们好生管管。”
“一个孩子罢了,能有什么心眼?”族中长辈勒令他将人放下来,“世德向来愚钝木讷,不似别的孩子活泼,怎会有那些狡诈心思?”
月一鸣却不准,“愚钝木讷?那我岂不正好给他开开智。”反手抡了两鞭,尖锐的哭声刺耳劳神,血痕亦是触目惊心。
两鞭笞完,空中的血腥气愈发浓烈,他淡然道,“既然没什么心眼,那就是有人在背后唆使。扈沽月氏出了这等小人却不需要深究,我看你们也是活到头了。”
他这话说来大不敬,顿时有人自持长辈身份出头呵斥他,被他一鞭子抽地上吓了回去。
眼看月世德的哭声愈渐虚弱,一副半死不活快要咽气的模样,族中长老稳不住了,“放下来,两日之内,定给你个交代。”
长老发了话,那便是一言九鼎,月一鸣给他留面子,默许小厮上前将人给救下来。
他将鞭子递给另一小厮,“拿去烧了。离我的院子远点儿。”
此事告一段落,众人被长老叱令各自回屋。
人将要散尽时,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月一鸣一眼,又瞟向一旁讷讷地还懵着的秦卿,最后,终是对月一鸣道,“相爷,你好自为之。莫要栽了。”
月一鸣正拿锦帕擦手,听及此抬眸嗤笑,“栽?我月一鸣福寿绵延,定能长命百岁,一生无忧。不劳您操心。”
长老也笑,不过是笑他自视甚高,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局势发展得太快,秦卿没缓过来,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月一鸣。
月一鸣笑,伸手拂去她脸上的青丝,微眯了眯眸,问,“爷威风吗?”
秦卿:“……”
默了会,她扯着月一鸣的衣角,拽了拽,低声道,“……多谢。”
月一鸣挑了挑眉,垂眸去看她扯在自己衣角处的细白的手,视线又游移至她被束带松松系着的细腰,喉结微滑,哑声道,“你就这么谢我?”
秦卿:“???”她又不是小女孩,什么都做过了当然即刻就反应了过来。
秦卿阴恻恻地抬头看他,“月狗逼。”
她早说了,月一鸣这人很会挑日子,回回都趁她欠着人情的时候跟她提出要求。
月一鸣凑近她,搂住她的腰,趁着她迟疑,已经开始在她腰上轻轻摩挲了起来,勾得她痒了,见她蹙起眉,月一鸣偏还装作一本正经,“行不行?”
行个屁。秦卿推开他,不高兴地道,“我没吃晚饭,还饿着。”
月一鸣别有深意地附耳,“我喂。”
秦卿睁大眼:“???”月狗逼你是你们月氏的毒瘤罢???
不等她再作何反应,月一鸣将她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踹开门,进屋,踢门关上。
正厅的茶桌上铺着新换的锦布,他把秦卿放在桌上,慢悠悠用足尖勾了个背椅过来坐下,先解开自己的腰带,丢到一边去,这才又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背抵住桌沿。
慢条斯理地解开她的衣裳。
“今日马车上,我给你讲的扈沽山,你记得几分?那是我做的一个梦。”月一鸣嗓音低哑,“清和山庄所处的山峰,是整片扈沽山的制高点。峰峦双叠,春意盎然。”
好歹都是有学识的人。秦卿听懂了,羞愤地打他,却因被他挑得身体发软没打着。
“我们走得那条路蜿蜒,本来不打算带你走那条的,但是,能看见花海。”月一鸣眼角的笑意深了些,“重绿丛中有花红,那片花海是扈沽山的宝,也是我从来爱待着玩的地方。”
他单手挑开自己的腰带,一手宽衣,一手搂着她,吻她的颈子,“我知道,那片风水宝地有条不为人知的幽径,走到头就是一片珍贵的水域,水声泠泠,在幽径中流淌着,煞是好听……那片水域,是花海最核心的位置。”
秦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但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你不许说话!”
月一鸣在她耳边低笑,不听她的,一边动作,一边继续叙述,“不知我在山峰流连了多久,就迎来了秋天,漫山枫红,枫叶娇羞,可爱喜人。我不忍心再逗它,于是又去了别处,许多地方……比如那片花海。”
今夜月好,月亮白日里被暴雨洗练过,此时映照着山峰与花海,为其添上朦胧,属于夜色的芬芳在空气中缓缓蔓延开。
高山,流水,皆在月光下泛着它们应有的光泽。
还有汩汩冒着清澈晶莹的水的泉眼。
他以前很爱玩,常用手去戳泉眼玩,想堵住泉水,堵不住又觉得有趣。
“扈沽山最奇妙的地方是那片能孕育无限生命的壤地。”月一鸣有些惋惜地道,“可惜,壤地不让人开垦,无法孕育。”
说着,他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低头亲吻那片壤地,在壤地的窝心处打转,一直向下吻,向下吻……
“我走着走着,整座扈沽山被撑起……花海和幽径直接露于人前。”月一鸣的声音逐次低哑,直至无声,“我走过那片花海,拈过那里层层叠叠颇为可爱的花叶,有一朵正红的杜鹃被我捻住了花蕊……”
声音与感觉同步传来,秦卿猛地睁眼,咬紧唇,耳梢双颊皆红透,“你……?!你好烦啊!”
他一直吻着她,衣衫不知何时解开的。
“我怎么了?我这个梦到了关键时候了。”月一鸣笑着闷哼,抚摸她的冰凉如水的青丝,在她的脑袋上乱揉,“这梦……还可以罢?”
山和水,就好似今日路过扈沽山时看见的风景。只是真实的,远不及眼前的秀丽妩媚。
梦中的扈沽山一阵阵地动山摇,扈沽山被攻陷得毫无抵抗能力,山水共震,外边还传来烟花声,就像是山体塌陷的声音。
秦卿险些快要分不清他说的梦与现实,一阵阵激烈的动荡中,浑身都软了,趴在他的肩头,气不过,又去咬他的喉结。
“咬罢。”月一鸣微抬着下颚,双手扶着她的腰不断作弄,不知多久,他忽道,“秦卿……我想来真的。”
他一说话,秦卿连喉结的位置都找不准,干脆不咬了,趴他肩上眯眼皱起眉头,回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要回他的话,不耐烦道,“来你的呗……那包避子汤我就喝过那一次,还剩下大半包呢,我一直带着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罢……一会记得叫人给我煎药就行了。”
月一鸣:“……”一直带着也是真的很诛心了。
他发了狠,咬住她的脖子,啃她的锁骨,啃出牙印来。
动荡太厉害,秦卿慌了神,受不住,双手也快撑不住他的肩,最后被他的手接过,十指紧紧相扣,她才稍微安心了些。
可没过多久,动荡持续剧烈,让她心里的情绪涌得太快,她慌得快要哭了,焦急之中又被推倒在桌上。
这般躺着是为了方便关键时刻从幽径走出来。
他最终还是没来真的。
卿如是想着想着,脸已红透。身边的乔芜唤她,说月世德不屑与她计较,已经走了。
她抬头看向远去的马车,逐渐收拢了神。
她最近……是不是想月一鸣想得太多了些??
失算,月一鸣何止能支配她的睡眠。
卿如是当即不再多想,往书斋中走去。
乔芜还在讲那个“神树开智,相授文曲”的故事,卿如是没多嘴解释。
那件事过后还被秦卿当笑谈说与夫人听过,夫人严肃地告诫她不能外传。
月氏好面子,月一鸣带头在月氏族中搞内讧,对一个孩子下狠手,甚至还不依不饶,实在有损家族颜面。估计那挑事的人被处置过后月家便把这件事压下了,没人对外说,以至于如今还被编成了个奇妙传说讲给小孩子听。
卿如是讽刺地笑了笑。
这几日接连有人来买崇文的遗作,书斋里所剩无几,卿如是也不需要买,装模作样地挑了几本。倒是乔芜,很是认真地在挑选书籍,时不时问她,“那么多书我也抄不完,选两三本就好了。就是不知道选什么。如是你说,崇文先生写得最好、最用心的书是哪本?”
卿如是想都不想,“每本都写得很好,没有最好。因为他在人生不同的阶段所发出的感慨都不同,倘若要将他不同的观点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这人有趣的是,上一本里论述了大半本的观点,放在下一本里,或许三两行就又被他自己推翻。除了核心不会变以外,随着朝代的走向发生偏移,思想也会随之改变。”
乔芜:“……”她默默地附和了下,又道,“我就是让你帮我选两三本,怎么弄得这般复杂?那你选的什么,我选不一样的就好了。这样你抄一点,我抄一点,大家都抄一点,就都能留下来了。”
你抄一点,我抄一点,大家都抄一点,就都能留下来了。
卿如是怔愣住,想着这句话,久久不能回神。
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低头轻笑了笑,抬手将自己挑的书拿给她看。
书斋老板走过来和她们闲聊了会对崇文文章的见解,卿如是对他的想法很感兴趣,这么一聊时辰就过去了。乔芜虽不感兴趣,但自小家中请来的先生都十分崇敬崇文先生,她耳濡目染,所以也愿意站一旁听他们谈话。
快入傍晚,她俩付了钱,离开书斋准备各自回府。
书斋外不远就是公布栏,乔芜陪着她去马厩拉马,路过公布栏时,她们见上面新贴了张告示。
以公布栏为中心的方圆五步都堆满了人。周围被堵得水泄不通,她俩也没法挤进去看写了什么,便拉了个挤出来的人问。
“上边说,前几日流传的消息纯属胡扯,陛下不仅没有要销毁崇文遗作的意思,而且还打算召集人才进入国学府,集思广益,重新编修崇文遗作。这几日已有不少学士前后住进去了,就等着选拔人才。”那人说完,也乐呵呵地笑着。
乔芜拽了拽卿如是,“太好了,那我们不用抄书了!”
卿如是也跟着欣喜一瞬,随即又疑惑地蹙起眉,凝神细想一番之后,欣喜之意荡然无存。
崇文的思想虽不一定会被每个称帝者反对,毕竟女帝也是帝,她就十分推崇崇文的思想,她认为崇文的人人平等并不意味着不需要集权以及统治,但如今的皇帝盯着崇文党太久,陡然给他们带来甜头,说要修复遗作,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
且谁都知道月氏家族信奉的皇权至上与崇文党的众生平等相悖相斥,陛下一边说着要修复遗作,一边又将月氏长老以及月陇西等人安排进了国学府。这是要认真修复遗作的态度??
卿如是越想越觉得陛下的意图不是那么简单,她冷静下来,让乔芜赶快回家,自己却牵了马朝国学府而去。
这厢她挥鞭疾驰,那厢国学府里头,月陇西在会客厅中迎着月世德。
月陇西也刚收到陛下下达的差事细末,分为好几大板块,其余的与他向卿父说的那般无二,唯有那一条“修复崇文遗作”让他万万没有料到。
他没缓过神就迎来了月世德。
两人喝了会茶,说起陛下的意思,月世德也表示陛下恐怕是在暗示月家将崇文的遗作进行改写。
月陇西不吭声,目光落在杯中缓缓沉浮的茶叶上,凝神瞧着。茶叶挣扎在水中,用微末的力量摆脱禁锢,于是沉沉浮浮,无限辗转着,没个安稳落处。
他放下茶盏,伸手将茶叶一针针拈出来,放在桌上。
月世德看着他,琢磨不透他的态度,又自持身份,轻叱了声,“陇西?”
月陇西回过神,缓缓抬眼看他,眸底是变幻莫测的风云。
一瞬收敛,他笑了,“陛下还命我们在一月内选拔出适合进入国学府的栋梁之才不是吗?崇文的遗作要如何修复,也须得看我们怎么去选这些人。长老莫急,这世上有多少事是急来的,陛下究竟何意还有待定论。改写先贤著作几个字罪名太大,若是会错了陛下的意思,那我们月家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他的声音沉,捎带着些慵懒的邪气,加之方才那一瞬稍纵即逝的眼神,让月世德想到了那个人。
幼时的阴影挥之不去,想到那人时总免不了一时冷颤,无声中,月世德的汗毛倒立起来,沉默了。
小厮进来添茶,见两人不说话,自觉气氛诡异,添完茶正要退下,月世德将他喊住,“我今日在书斋里买的那些书呢?”
“回长老,都给您放在房间里了。”小厮笑说,“您在书斋露面的事外边都传开了,而今都在谈论当年‘相授文曲’的故事,怕不需要等到明天,您的名声又得响彻扈沽城。”
月世德被逗笑,随即道,“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
“今儿个那位出言不逊的姑娘小的打听到了,是卿府的千金,许是不知道您的威名,您可千万别跟她计较。”
月世德摆手,“我还不至于跟个小姑娘怄气。”
月陇西垂眸,神色淡淡地,听他们一来一往说了几句后有那么点听不下去,须臾,起身告退。
他走时,深深看了月世德一眼,寒意丛生。
月陇西的房间设在一片竹林后,他在林中踱步半晌,想到从前的一些事,心烦意乱,回到房间内小睡,没成想梦里又是他想的那些事。
“三年前她和崇文带着一群叛党妖言惑众,你跟朕来这套,朕放过了她,两年前她写文章骂朕昏庸无道,你来这套,朕放过了她,一年前她在采沧畔口出狂言对朕不敬,你又来这套,朕又放过了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如今你还跟朕来这套,你是不是也不想活了?”
“早三年朕就想让她死,能多活三年你还想怎么样?安生了没几日就给朕搞出一堆叛党,你若是不让她付出代价,就等着看她爹娘怎么死罢。”
“禁足?这就是你想的代价?朕要的是她的命。”
“朕不管自由对她有多重要,你若想不到别的办法,那就让她死,成了孤魂野鬼爱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好,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不能令朕满意,她全家上下一个也别想活。”
“月一鸣……!”
秦卿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轰然灌入耳中,他猛地睁眼坐起来,用手抚住额,好半晌缓不过气,他的身上被汗湿透了。
抬眼向窗外看去,斟隐看顾着的水沸了,正噗噗冒着气。
黄粱一梦。他皱紧眉,咽下涩然。
斟隐端着茶水进屋,顺势关上门,见月陇西怔愣着坐在床上,“世子,怎么了?”
“无事,只是有些热。”月陇西深吸了一口气,“我出去转转。”
他穿上鞋,推开门,心底惦记着那黄粱一梦的寓意,有些慌。摸了摸自己的令信,不在身上,才稍微放下心来。
“月陇西!”
他一怔,抬眸看见正朝他走过来的卿如是。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她拧着眉头,狐疑又不满地打量他,那神情他很常见。暖光之中,她鼻尖的汗水也显得晶莹可爱,纤细的腰上别着一根长鞭,白皙的腕上今日戴了只玉镯。
她喜欢戴玉镯了吗?“唔……”月陇西边沉吟,边盯着她目不转睛。
忽地,她挑起眉,勾着唇角笑了笑,眸中净是傲气,“我知道你说的差事是什么了。你身为月家人,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强迫你站在我这边。我来,是想要问你,我身为女子,该要如何才能进你们国学府。”
她说了什么没听太清。
反正她一笑啊,就挠着他心尖上的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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