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走, 慢走啊。”
代掌柜站在台阶上,看者远去的两人,笑得脸上都出了褶子。
郑菀懒懒摆了摆手,跟着崔望走到街头,才问:
“离微道君,你打算跟我跟到几时?”
崔望瞥了她一眼, 答非所问:
“你心情不好。”
他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郑菀心情当然不好。
换作谁, 心情都好不了。
其实认真论起来, 她与白掌柜交情寥寥,可看着这么个孤寡老人冷冷清清地窝在屋中等死, 她心里便痛快不起来。
女儿横死,恋人反目, 白掌柜这一辈子,活得纠结又愁苦,从没快活过。
“我是心情不好,莫非道君还想逗我开心?”
郑菀懒洋洋地回。
“去天-衣阁。”在郑菀奇异的眼神里, 崔望露于黑发外的一截耳朵尖悄悄染上了薄绯,他补充了句, “或者丹合铺,七宝阁,都可。”
“……”
郑菀眯起眼:“没钱。”
“我有。”
崔望回得有些快。
郑菀抬头看着对方,阳光熠熠,落到这人的眸里,荡起一片粼粼的波光。
人的记忆很奇怪, 想要时偏偏什么都忆不起,不想要时,却总不合时宜地浮上来。
算起来,两人关系最融洽之时,是在凡间。
他那时对情蛊尚一无所知,待她还算真心。
她偶尔性子来时,似真似假地发一通脾气,要他陪她逛街,这般冷淡的一位郎君,竟也肯陪她从西市的街头逛到街尾,无所事事地消磨去半日时光——
而不管她郑菀是真生气还是假折腾,只要逛一回街,立时百病全消。
因此,崔望从来都将陪她逛街,等同于哄她开心。
此时他提出逛天-衣阁、七宝阁、丹心铺亦是此理。
可郑菀不想要——
哪怕这是个将来天上地下最有前途的冤大头。
她今日要教他另一个道理。
一位女子若肯让这人陪着逛街,毫不亏心地买这买那,说明她在给他机会。可若她不肯——这人连充当冤大头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逛,回罢。”
郑菀斩钉截铁地转身往城外去。
徒留崔望愣在原地,忍不住道了一句:
“老祖宗,不管用。”
老祖宗像条闲鱼一样躺平,他习惯地任卷来的狂涛打湿完左边的身体,又将右边的身体凑上去,让它湿成跟左边一样的均匀又彻底,才懒洋洋道:
“小望望啊,老祖宗上次不是警告过你,做男人呢,不要太诚实,那样会莫得女朋友的!你怎么做的?呵呵,没救,完球!”
“我宁从直中取。”
老祖宗又连连冷笑:
“是,你是24k纯金打造钢铁纯直男!可你取到了什么?都把小姐姐弄得哀莫大于心死了都。”
“她……伤心了?”
老祖宗翻了个白眼:
“废话。”
“举个例子,你看中了一把剑,那剑又厉害又威武,你很喜欢,可等你想要拔剑时,那剑却告诉你,‘我挺欣赏你的,也愿意跟你在一块,可是吧,你实在长得太丑,我又有点不情愿。’你高不高兴,伤不伤心?”
“若是事实,我接受。”
“……”
算了,说不通。
老祖宗翻了个身继续玩浪打浪游戏,转头见崔望又重整旗鼓,慢吞吞跟人身后,忍不住叹了口大气。
只是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看了会心里又酸唧唧舍不得了,一股脑地倾囊相授:
“崽啊,老祖宗我传授你几招,你自己体会下。”
崔望认真听。
“如果小姐姐问你,她今天好看还是昨天好看,即使她脸抹得跟猴屁股一样,你也要告诉她‘今天比昨天更好看’。如果小姐姐问你情不情愿喜欢她,即使你心里嫌她聒噪又烦人,也得笑着说,‘爱她,是你这一生做过最美好的事儿。’听明白了吗?”
“现在,去告诉她,你没有不情愿,之前是口误。”
崔望不动,在老祖宗快炸毛时,突然道:
“她不会信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会信?”
“她在问时,心中便有了定论。”
“那、那可怎么办?”
崔望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天羽流光衣袅袅飒飒,裹着郑菀窈窕纤细的身子,腰细得似乎一折就断——这般纤柔的表象,却藏了再无情再坚硬不过的心。
他没再说话。
归墟门距离风妩城要比玉清门还近些,郑菀如今是知微境修士,出城踏云直飞,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了归墟门正门。
她与崔望几乎是一前一后落的地。
守门修士还是昨天那一批,领队的无妄境剑修见过她,笑着迎上来,对上两张天人似的……脸、脸?
他眨了眨眼,两人还在。
无妄境剑修傻眼了。
但见这二人都着一身飘飘欲仙的白衣,墨发披垂,只一人笑着,一人冷着,笑的那人清艳绝俗,冷的那人隽秀逸然,两人站一块,简直耀得归墟门这古拙的牌匾都在熠熠生辉。
无妄境剑修一下子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拱手礼:
“拜见道君。”
崔望“唔”了一声。
无妄境剑修显然已经习惯自家道君的冷淡,他缓了缓神,再定睛一看,又愣了:
“尽、尽欢真君?”
短短一日,这玉清门女修竟然从玉成境突破到了知微境。
谁人不知知微境是个大坎,这人突破起来竟然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易,不愧为先天道种。
饶是这领队已经晋升至无妄境,也忍不住为当年在大圆满蹉跎近十几年才突破到知微的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若他没记错,这位尽欢真君入门不过三年多,入门时修为才……入元境。
不看其年龄,这晋升速度古往今来,也能放到前三了。
郑菀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出示了昨日师尊给的邀请函,待人验过,便轻车熟路地往昨日的拙蒲堂而去。
崔望也跟着往里行去。
这二人刚走,守门修士便一阵哗然。
“道君方才是不是、是不是对那位真君笑了?”
“哪里啊,没笑,就是吧,说不出来,”昨日还在呵斥他们无聊的女剑修酡红着脸,呓语般的道,“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若道君哪一日也能这般看我便好了。”
无妄境剑修咳了一声:
“师妹,你不妨重新投胎,再照着那位真君模样长,说不定还行。”
“师兄!”
女弟子恼羞成怒。
修士们一阵哈哈大笑。
————————————————
崔望并未去拙蒲堂,而是中途准道去了玄清峰。
玄清峰常年光秃秃的,整个山头都被剑气浸染,寸草不生。
崔望一步便踏回了洞府,进去前,他在门口站了会。
寸草不生的玄清峰,唯独他门前,种了一株千叶海棠,小聚元阵的滋养下,千叶海棠此时已是满树繁花。
红的,白的,粉的,风过处,树枝招展,落英缤纷。
侍树小童见他,便吭哧吭哧过来,顶着满脑门的汗对他行礼:
“拜见道君。”
“可是生了蚜虫?”
崔望道。
“道君如何知晓?”
小童讶然,转而想到离微道君传说中的无所不能,又觉得知道区区一个蚜虫不足为奇,点头道,“是生了些蚜虫,只可惜晚辈使起锐金诀来,还有些吃力。”
话还未完,却见眼前道君指尖对空一点。
当即旋出千千万万把锐气小剑,剑芒吞吐着往树而去,小剑绕千叶海棠转了一圈,被道君指尖一点,又迅疾消散在了空气中。
直把小童看得一愣一愣的,待回过神,发觉眼前已经没了道君身影。
他挠挠头,也不管了,颠不颠地抛过去,绕着千叶海棠转了一圈,发觉之前他半天才弄掉一条的蚜虫居然全部消失了。
小童不由想起近来在玄清峰传得沸沸扬扬的一则传闻:
“道君甚爱他府门前那株千叶海棠,你可莫要养死了。那海棠刚植来时,除虫施肥,可都是道君亲力亲为的。”
小童突然觉得,依照道君的上心程度,这传闻也未必不可信。
只是……
他转头看了看,这千叶海棠虽然花型优美,颜色多彩,可依然是棵凡树啊。
崔望这时已经进了洞府。
他又站到了正厅那张长案前。
案下的毯子换了一条,雪青色瓷花纹理,静静地卧在这青石板上。
崔望站了站,这回,他未站多久,便将长案拂开了。
毛乎乎的长毯,像雪玉兔的毛皮,崔望俯身掀开长毯,又将底下严丝合缝的一块青石板揭了开来。
土腥气扑鼻而来。
鸿羽流光剑绕土一周,不一会,竟挖出了一人深的大洞。
崔望掀袍跳了下去,这回,他不再用鸿羽流光剑挖了,反而拿了把采药的小玉铲,一点点地往里挖,过了不知多久,玉铲子终于碰到某物,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崔望将玉铲子收了,指尖深入泥土,一拉一拔,便将一个檀木盒子取了出来。
盒上一枝绕枝海棠。
他望了会,在老祖宗的“你又发神经里”,捧着盒子跳出了大洞。
崔望以除尘诀将盒上沾染到的泥土细心除去,撕开符箓,打开了盒子。
盒中的东西展了出来。
当先入目的,是一只青花瓷海碗,碗中一只小巧的白玉剑冠,一红一白两条剑穗卧在碗旁。还有一只黑色小储物袋。
“崽啊,你一会不会又要埋了吧?”
老祖宗被他这一出一出快搞得神经衰弱了。
崔望取出剑冠在掌心摩挲,九剑小冠,意味着……飞升,不合规制。
洞府中没有镜子,冷冰冰的毫无人气,可崔望却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镂空雕花铜镜,只是那样式太过秀丽,一看便是闺中女子才会爱的。
崔望将发顶的剑冠取了下来,重新束发,戴上这九剑小冠。
镜中人郎姿隽逸,其上一只羊脂小冠衬得其眉目突然多了一丝温雅。
“不埋了。”
他道。
眼不见,心却未净,埋,不如不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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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中间少了一段,等一会来看
改完会换标题
郑菀行到拙蒲堂, 才发觉大门从内关上了。
其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声不断,听起来极是热闹。
“师尊。”
她叩开拙蒲堂大门,才进门,便发觉师尊已经回来了。
拙蒲堂内比昨日又多了几人,一眼看去,大都身上元息厚重看不清深浅, 想来都是各派赶来参宴的道君。
而师尊眉目宛然, 一手持着酒盏, 一手搭在支起的腿前,懒懒散散饮酒。
一举手, 一投足,俱是风情万端。
“徒儿来了?来, 来,饮酒!”
紫岫朝郑菀举了举酒樽。
堂中众人却早就注意到,拙蒲堂门口处袅袅行来一位美人。
也不知为何,明明昨日才见过, 今日再见,却分明有更殊异之感。
天羽流光衣并未分去她半分光彩, 裙如雪,发如瀑,雪肤花貌,笑意浅浅,猛一眼看去竟让人有种心头鼓胀、目眩神迷之感。
堂内灯光未见迷离,可胸腔内一颗心, 却仿佛多饮了酒,晃悠悠,晃悠悠,半天着不了地。
那些个曾经读过的旧诗,不约而同、乱七八糟地涌了上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
云想衣裳花想容。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常妩道君抚掌大笑:
“紫岫,你徒儿这《莫虚经》修得不错!又突破了?了不得!”
《莫虚经》作为仙经要卷,自然有些不凡,每突破一层,异惑之力便会更胜一筹,意志不坚定者犹是,此时状态不过是因刚刚突破,元息未稳,才无差别攻击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明玉忍不住垂眼看了看酒盅里那个着宽袍、披星冠不修边幅的自己,她受挫多次,近来已经很看得开。
此等美貌风情,沉溺在所难免,离微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以修道年岁论,尚不过是个稚儿,稚儿为色所迷,实在太能理解。
她,完全等得起。
另一边千霜则咬着唇,心中千般纠结万般复杂。
昨夜她阿耶借酒装疯,让她脸面丢尽,如今她未等阿耶醒来便不顾羞耻地进了拙蒲堂,心里带着点自己都说不出的祈盼,可如今一看,却有些自惭形秽。
不说修为,不过一夜,那人便入了知微,便是这美貌……也尚有不及。
离微道君莫非便是如此……
被诱惑了?
而李司意则一下子便撇开了那千重万重的迷离,推推一旁入迷了的侍剑弟子:
“暧,是不是比昨天看上去……还妖些?”
侍剑弟子讷讷点头,目光左右犹疑,竟似被这艳光扰得不知往何处放,只道:
“是,是更好看了。”
唯有紫岫道君见惯不惯,他甚至对郑菀突然晋升都未有多诧异,只懒洋洋地继续喝着酒。
“我徒儿自是不凡。”
常妩被他噎了一噎,顿时不自讨没趣。
倒是郑菀走到师尊长几旁,又唤了一声“师尊”。
她闻到他周身萦绕着的浓烈酒气,也不知喝了多少,才有这等浓烈的酒味。
“坐。”
郑菀绕到师尊长几后,她之前便坐这个位置,这回也依然如此。
待坐下时才发觉那处被细心地摆上了一个绸软蒲团,几上一只青玉盏,一碟茂覆果,以及她之前多品了那么一盅的红芳醉。
倒是细心。
郑菀朝身后侍酒的归墟弟子道了声谢,弟子一愣,只挠挠后脑勺:
“真君客气了,其实……”
话未尽,大门又开了,鹿厌道君揉着额头进门,一脸懊恼:
“对不住,对不住,昨日怕是败了诸位的兴致!诸君见谅,诸君见谅!”
“无妨,些许小事,来,喝酒!”
天鹤道君掩了过去。
郑菀发觉,紫岫道君盯着鹿厌道君与千霜真君的时间长了些,忍不住出声提醒:
“师尊……”
紫岫道君这才收回视线,先饮了一杯酒,转头见郑菀眼神奇特,莞尔一笑:
“怎么,徒儿莫非是看为师看入神了?”
郑菀笑嘻嘻地道:
“徒儿看,师尊是在喝闷酒。”
“光喝酒,自然是闷的。”紫岫扬声问上首位的天鹤道君,“天鹤,你们归墟门摆酒,便真的只让我等喝酒?甚是无趣!”
“是啊,天鹤!好歹来些余兴节目!”
“想当年本君尊者大典,可是请诸位看了一场脱衣舞!”
这帮老不修!
尤其是隔壁那个为老不尊的!
天鹤道君很想翻个白眼,告诉对方,自家不是那玉楼春,只到底念到今日难得徒儿大喜,便一拍手:
“来人,上‘剑器浑脱’!”
剑器浑脱?
郑菀顿时来了兴致。
凡间界,她曾在太子那看到过一卷书册,记载古有公孙氏剑器浑脱舞,一舞惊王孙,这剑气浑脱……是否便是那记载的剑器浑脱?
一队归墟白袍执剑列队而入,他们有男有女,个个身挺背直,宽袖大袍,风一吹,便袍摆翻飞,颇有股古朴之趣。
丝竹之乐渐起。
紫岫取了一支筷著敲着酒盏,道:
“徒儿,你运气倒是不错,这归墟门的‘剑器浑脱’,可是整个玄苍界出了名的,既剑且舞,可成阵列杀,当年兽潮席卷,归墟门便靠这‘剑器浑脱’将破门之兽杀得屁滚尿流,剑意破霄,寻常根本见不到。”
话落,白袍们已执剑而舞。
翩翩似鹤,袅袅似云,可又肃杀冷寂,萧瑟如风。
风起时激荡,风落时和缓,白袍剑修们列阵而歌,他们个个都相貌不俗,长剑指处,锐气千条,白袍挥处,似裂帛匹练,一剑出、百剑和,有千军往来之不复,有万夫叩关之汹汹,其势如虹,不可阻挡。
郑菀心想:那公孙氏怕是使不来这等雄浑壮阔之剑。
最后一剑落,堂屋内好一阵死寂。
在这万籁俱寂里,拙蒲堂的大门,又一次开了。
门外进来一人。
首先进入人眼帘的,是一双纯白皂靴,其色如雪,不染纤尘。
往上,却是花花绿绿的袍摆,纯白底色,大幅度染了绿的草,黄的花,那色彩层层皴染,几乎将大半个袍摆占满,及至腰间,以纯白腰带束住,往上,亦是纯白,唯独在袖口绣了半片花草。
再往上——
却是一张世间任何画笔都描摹不出的容颜,浓发如墨,冰玉作颜,一双眼眸漆漆,向堂屋内扫来时,似带了沉沉的风雪。
方才还占据了所有视线和惊叹的白袍弟子们悉数淡褪成这一片鲜亮之色的背景,无人再注意。
而这般斑斓之色,一般人穿来常常显得过分轻浮,却叫这人眉眼间的孤傲压了下去,成为他本人的陪衬。
崔望跨了进来。
千霜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颗心如小鹿乱撞,又一次噗通噗通乱跳了起来:这样的离微道君,她从未见过……
既鲜活,又冰冷。
远在天边,却又仿佛近在迟尺。
明玉震惊地站了起来,她从未见过离微穿过旁的,即使是旁的,也多数是黑色,这般花……
她下意识往郑菀看去,却见这人正笑盈盈地转过头与师尊说话,似是完全未留意离微。
明玉也不知,为何自己突然松了口气。
“参见道君!”
白袍弟子们齐声行礼,响声震天。
他们看着崔望的眼神晶晶亮,崔望“唔”了一声:
“退下罢。”
白袍弟子们鱼贯而退,崔望这才往前。
天鹤道君神情诧异地看着小徒弟,这般张扬的衣着,而且右手……还提了鸿羽流光剑在手,剑修不到出剑之时,都会将本命剑纳入丹田温养。
离微却把它提在了手中。
天鹤心中一个咯噔,越发怀疑。
这般模样倒像是换了个芯子,莫非……是被人夺了舍?
他抬手便是一剑,白光化作流星倏忽而至,及至崔望身前时,突然剑芒暴涨,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去,天鹤暴起:
“何方神圣,竟敢在本君徒弟身上作恶!”
崔望抬手轻拂,并未用鸿羽流光剑对敌,反倒发出一道剑意,将对方剑气逼回:
“师尊!是我。”
他声音沉沉,带着不易觉察的懊恼。
天鹤感受着熟悉的剑意,讷讷收回残存剑气:“徒儿,真的是你啊,你突然这么穿,师尊也没认出来。”
众人:
“……”
郑菀这才抬头,她发觉崔望已经行到师尊长几前,脚步顿了顿,走了一步,又顿了顿。
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紫岫也跟着抬头,问:
“道君可是有事?”
崔望抿紧了嘴:
“无事。”
他又抬脚走了一步,鸿羽流光剑被他往上提了提,紫岫道:
“道君这剑甚美。”
郑菀只笑,不说话,她发觉,崔望瞧着自己的视线有些怪,等一道雪色影子滑过眼前,看着那熟悉的双结,她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道君这剑穗,甚美。”
“紫岫,这位便是你那小弟子?倒是人才根骨俱佳。”
一位男道君看着郑菀,双眼发亮。
天底下人种千千万,道途千千万,道君性子自然也各有不一。这位发话的,便是玄苍界出了名的贪色,道号“溺情”。
溺情道君有一座四季美人殿,四时花开,壁如水晶,壁上挂满各色美人图,这些美人,身处年代不一,却个个风情万种,端的上皮相骨相都是顶尖——
能经得起溺情道君那双挑剔眼睛的美人,才算是真美人。
苍栏报便曾对这美人殿上的美人大书特书,甚至有册子专门为此排了个千年美人谱。
是以,虽则千霜真君近年来因着年轻貌美以及背后身家,被誉为玄苍界第一美人,但其实,大多数活得久一些的修士并不买账。
只因这美人殿并未挂上这位千霜真君的美人图。
而现下,溺情道君那眼神,却是在告诉众人:他,又中意了一个新美人。
上一个被他看中的美人,尚在两百年前——
可惜红颜薄命,一百多年前,便已香消玉殒。
“紫岫,你还未与我介绍你这位徒儿。”
溺情道君笑眯眯地道。
“徒儿,来,溺情道君。”
紫岫并不恼,溺情道君在玄苍界名声不坏,他虽贪花好色,好逐美人,却不下流,亦不会因美人拒绝,而行强迫之事。
“见过道君。”
郑菀盈盈一福。
“好,好,甚好。”
溺情笑得温良,活脱脱一副多情公子哥儿样。
他已是无相境,生生活了三千岁,却还生得唇红齿白少年样,态度虽有些轻浮,却不叫人讨厌。
123、第 123 章
“等, 等等!”
拙蒲堂门口,一队黑铁令士整装待发之际,书晋赶了过来。
他奔得书生纶巾在空中都快飞成一条直线,一张面皮艳若桃李,即将冲到崔望面前时,猛地刹了住, 喘着气道:
“美人殿, 我、我也去!”
崔望眉头猛地拧紧:
“不成。”
“为何不成?”
书晋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铁令, “本真人也、也是黑铁令士。”
掏出的黑牌子上,赫然刻着“书晋”二字, 后缀还是营首,比郑菀还高了一级。
郑菀忍不住瞥了这哭包一眼。
书晋回了她一个带点儿甜味儿的笑。
崔望抿紧了嘴: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道君莫怪, 道君莫怪,浩书城城主与本君有旧,正巧叫这不肖子听了消息,这才……”
这时, 书御道君姗姗来迟,一脸“自家儿子管不住”的无奈。
“阿耶若是这回不让我去, 我便偷偷摸摸自己去!”
书御知道,自家儿子牛心左性,越不让他干的,他越要干。
与其让他一个人没分寸地偷跑出去,还不如跟着其他人一块去,起码, 这离微道君很是靠谱。
“道君,您看……孩子嘛,总是要出去见识见识风浪的。”
书御还是十分信任离微道君为人的。
归墟门一门修剑,大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行诡道者寥寥。
而离微道君,修的是无情道,练的,是无情剑,做人做事极有原则,即使自家儿子与他有“争美”之嫌,书御也不认为离微道君会公报私仇。
“哟,又来了位美人。书御,你儿子?”
书御吹胡子瞪眼:
“溺情,你莫要乱来!”
溺情摇了摇扇子,笑得一脸坏:“本君自是不会乱来,不过,若你儿子要乱来……本君亦不会阻止。”
“入队。”
崔望出言中断了话题。
“好嘞!”
书晋一下子插到队伍中间,站到了郑菀身旁。
“玉美人儿,又见面了,可想我?”
郑菀但笑不语。
她对这书晋,不算讨厌,亦不算太欢喜,若一定要下个定义,那便是颇为谈得来的酒肉朋友,只是这酒肉朋友还帮了她一个忙。
“人齐了,走罢。”
崔望拂袖便放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核枣舟。
核枣舟落地便涨,直涨至十来丈才止,舟首刻有黑铁令士专有印记,面具在上,刀戟在下,郑菀思忖着这当是十二主城转给大司卿配给的任务载具。
修士们列队而上。
太白门的千霜、珞阳,北冕门的明玉、无锋;归墟门的李司意、止戈;天樽门的碧云、柏涤,丹心门的苜离、昧草,天罗宗的华阴、忘机……
一些是老熟人,一些是生面孔,混杂在一起,上了核枣舟。
溺情与底下老友们拱拱手,也翩翩上了枣舟。
紫岫、天鹤、书御等道君站舟底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目视着枣舟被崔望驭驶起来,一飞冲天,直接穿过归墟门大阵。
飞舟在云雾里飞驰。
飞过重重青山,越过重重草地,一路往西。
郑菀端坐在飞舟之内,旁边书晋难得安静,他下巴趴膝盖上看她,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被人瞧惯了,倒也不恼,只在心中揣测,此行如此匆忙,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不走城池传送阵,反要崔望一个妙法境道君劳心劳力地驾驶枣舟,到底……
何处出了岔子?
郑菀记忆里,并没有这美人殿什么事。
留有印象的,也就是香囊里那烧得七零八落的纸条,上面记着,度厄桥索,寒殒之地,大日仙宗……
至于更具体的细节,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咦,小丫头入知微了?”
正想着,耳边却响起一道熟悉的粗噶的嗓子。
郑菀一喜:
“烬婆婆,你醒了?”
自黑水之地出来,烬婆婆便在养魂木内闭了关,无论如何都叫不出,此时听闻声音,她方才的苦恼顿时烟消云散。
魂识内沉,丹田内养魂木的颜色淡褪了些。
其上正儿八经地端坐着一个小道姑,灰扑扑的道袍,一张脸云山雾罩看不真切,身上的气息,却是郑菀熟悉的。
婆婆魂体凝练了许多。
郑菀心中安稳:
“是啊,菀菀一不小心便入知微了。”
“臭丫头你这话要让其他人听见,怕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你。”烬婆婆叹道,“原以为你从玉成境到知微境,好歹要磨个十年八年的,居然区区三年多,便突破了。虽说有润氺之精的通穴之用,可也了不得……”
“说起来,这比你们第一任门主都强。想当年,她从玉成到知微,可是整整花了十年,年三十八。”
知微境八百岁寿,三十八比之不过稚童,可郑菀才二十一罢了。
不过比起二十四入妙法境的崔望,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那婆婆可好些了?”
“死不了。”
郑菀:“……”
这次醒来,婆婆的脾气越发古怪了。
她决定少招惹她。
“美人儿,想什么想那么开心?”
书晋指了指郑菀的眼睛,做了个上提的动作。
郑菀正欲开口,面前却出现一片色彩斑斓的袍摆,白为底,黄绿作叶,风一吹,袍摆被吹得荡起,正好隔在她和书晋中间。
顺着袍摆往上看去,崔望正垂目看她,眉目如万年不化的冰雪。
“道……君?”
郑菀奇怪地道。
崔望听而不闻地走了过去。
袍摆荡起,刮到她的脸颊,郑菀往后仰了仰,躲了开去。
溺情道君瞥来一眼,折扇摇得更轻快了。
之后的路途,除了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飞鸟撞上来,便再没出现什么变故。崔望御舟前,溺情守舟尾,不过虚虚半日,便靠近了目的地:陌澜镇。
陌澜镇原来是座城,后人丁越来越稀,便自动降成了镇,归入云水城管辖,而另一边,则毗邻着寒陨之地。
溺情道君的美人殿,便居于这陌澜镇与寒陨之地的交界处,小小一座宫殿,修得是美轮美奂。
可核枣舟没去美人殿,反倒在陌澜镇上空停了下来。
“本君不让道君先行离开,便是为此。”
崔望双手背负,望着底下的陌澜镇,缓缓道。
原本懒洋洋坐在船尾的溺情道君早便站了起来:
“如何会这般?”
郑菀亦站了起来。
魂识过处,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片黑沉沉的迷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这让她想起浩书城外那个将整个村子都吞噬的迷雾,只是那个迷雾颜色没有这般深,灰蒙蒙的,尚且能透得一丝光,而这儿——
却像是被黑布重重包裹,密不透风。
核枣舟上,人人面色凝重。
“此黑雾为何?”
溺情道君化元力为掌,试图抓起一丝黑雾来研究一番。
谁知那大掌才碰到黑雾,便发出“滋滋滋”的一阵响,伴随着响声而起的,是一阵黑烟。元力掌在这瞬息被消耗殆尽了。
“腐元之力?”
千霜惊叫了一声。
郑菀也看出来了,能将一位资深道君的元力掌在瞬息间腐蚀殆尽,最关键的是——她好似感觉,元力掌消散的那一块黑雾,越发浓重黑亮了。
若没猜错,非但能腐元,还能化元力为己用。
这便有些难办了。
郑菀看向崔望,却听他头也不回:
“且静一些。”
溺情此时也顾不得这个方才求他带上舟的小美人儿了:
“离微道君有何想法,不妨一提。”
崔望没有想法。
他的剑道,从来讲求的,是一力破之。
众人但见那冷隽道君抬脚一踏,便出了核枣舟,斑斓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他踏于这陌澜镇万丈迷雾之上,右手一招,招出这鸿羽流光剑,劈了下来。
剑意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化万,其势若开山裂石。
“砰——”
“砰——”
“砰——”
黑雾纹丝不动。
它如同一个凝固的伞盖,一动不动地遮在陌澜镇上方。
反倒是那剑气与黑雾“滋滋滋”相撞,冒出阵阵浓烟,不过几息,便叫人感觉那黑雾越发浓了,乌黑油亮。
郑菀的猜测被证实了。
崔望亦收了手:
“从外攻不进。”
“半日前,我黑铁令士一队十人进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他说这话是,依然面无表情,看不出如何沉痛。
溺情道君那道飞扬的眉毛快卷成蛐蛐:
“这么多娃娃,都死了?”
“是。”
崔望颔首,他顿了一会儿才道,“外攻不进的话,只能从内破……”
“道君!”
驭兽门弟子勠力举了举手,“方才道君们施法时,我闻到了腐尸的味道,很浓。”
驭兽门弟子因着他们契约本命兽的关系,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本事,这位勠力大约就是敏锐的嗅觉了。
郑菀想起方才鼻尖隐约闻到的一丝异味。
“很浓?”
“便像是无数尸体堆积在一起后,散发出的积年恶臭。”
崔望垂目看向城镇,溺情亦跟着看过去,良久,他叹了声:
“连黑铁令士都全军覆没,那些凡人,怕是死光了。只不知,这黑雾到底是何物,又从何而起?”
郑菀脑中开始浮起一些记忆碎片,只是这碎片太过零碎,拼凑不到一起。
尸骸、黑雾……
从外攻不进……
崔望、明玉、千霜……死亡……
谁要死?
她揉了揉额头,委实想不起来,便不再为难自己,反正总归不是崔望。
郑菀抬头时,注意到崔望朝自己瞥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
“溺情道君可否感应下,你那美人殿还在?”
玄苍界人人皆知,溺情道君爱殿如命,耗费大半身家建了这么座殿,传闻殿内美轮美奂,堪比仙宫天阙,其防御之能也就比上古玄武差上那么一些。
“美人殿自是没事。”
“请道君允我等进入美人殿。”
溺情道君这美人殿是祭炼过的宝器,虽说不似随身洞府可带着到处跑,可送个把个人进去,倒是不难。
这样一来,以美人殿为阵地,想法子从内破之,摸清此地虚实,倒是一个绝佳的法子。
“不行。”溺情道君看着这一舟的歪瓜裂枣,即使降低标准,也就五个人够格。他虎着脸拒绝,“想去美人殿,也就你跟紫岫那徒儿能。”
天下人人皆知,溺情道君的美人殿,只允许美人进。
众人:
“……”
西风瑟瑟,落叶飘零,这天儿可真……冷啊。
“当真不行?”
周身如坠冰窖,溺情道君垂目看着离微道君掌间吞吐不定的剑芒,那张冷隽俊美到举世难寻的脸蛋,以及那一声沉郁的“我黑铁令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声音蓦地软下来:
“行了行了,看在美人儿面子上,都去,都去。”
崔望面色沉了下来。
不过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一步,俯身双手齐眉,行了一礼:“多谢道君。”
溺情也面色严肃起来。
他伸手在身前一抓,当空撕出一道黑色裂缝,裂缝内往外呼呼刮着风,“本君支撑不了多久,快些进。”
妙法境修士,已有撕裂空间之能。
只是若定点不是自己熟悉的方位,运气好些的,还能全乎着回来,差些的,运气差的,不是卷入空间乱流、殒命,便是误入无间无序的虚无,永世流浪。
核枣舟上的修士一一跨入裂缝,崔望便站在溺情道君身旁站着。
郑菀跨入裂缝时,突然往回看了一眼,她对上了崔望的眼睛,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光微微蹙起,见她不动,袍袖往前一拂,郑菀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便被推着进了空间裂缝里。
“道君,请。”
在溺情道君跨入裂缝时,崔望如一阵风,拉着他一块跌进了快要合上的裂缝里。
郑菀这是第一次进入空间裂缝。
所谓裂缝,不过是黑黢黢的一条甬道,没走多远,便到了洞口,白茫茫一片,溺情道君笑了笑:
“美人儿,跳下去,便是了。”
“我与道君一起跳得好。”
进入别人的空间裂缝,相当于身家性命悉数交予旁人,崔望这般动作是人之常情,并未热闹溺情道君。
他颔首:
“那成,小娃娃们先走。”
郑菀跟在李司意身后,一步跨入了白光。
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站在了一片花圃里。
花圃内遍植异花,有曼陀罗,有叶荼蘼,有铃叮花,零零种种,一眼看不到头,风一吹,花浪便开始起伏。
鼻尖盈满花香,郑菀深深嗅了口气,心道: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花圃旁,还架起了一座秋千,一张小圆桌,几章蝶木椅,桌上凌乱摆了几把画扇,主人却芳踪杳然。
“走了。”
崔望经过她,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郑菀没走,他却住了脚:
“不走?欢喜这样的?”
郑菀笑盈盈地道:“是欢喜。”
等她不再忙忙碌碌,可以闲下来为人生呼一口气时,必定要为自己建一个这样的花圃。
崔望停下来,认真地想了会,道:
“若我送你一座花圃,你与我和好可好?”
“呀——”
旁边传来一阵惊呼,千霜狼狈地从花圃内站起来,手足无措地道:“我方才就是想低头摘一朵花,谁知、谁知竟……”
听见了。
她如何会想到,在她面前从来不苟言笑、冷若冰霜之人,竟然会在另一个女子面前要求和好?
千霜原以为,离微道君与郑菀之间,主导的该是道君,分也是道君要分——
可谁知,竟是反过来了。
这叫她隐隐生出一股怒意:郑菀这样的人,竟敢这般不珍稀她爱若珍宝、愿意为其献出性命之人。她、她……
“走了走了,”溺情道君风风火火地从外闯进来,“一次运太多,东丢西丢,没想到把人都给丢散了。”
“大殿集合。”
124、第 124 章
饴糖在崔望记忆中, 是极其陌生的东西。
他唯一尝过的甜食,除了金丝馕饼,便只有六岁灯市上阿娘为他买来的糖葫芦。
那糖葫芦酸得人倒牙,却已是记忆中天上地下无与伦比的美味,以至于在这之后,他再未吃过同样好吃的糖葫芦。
那时, 他吃的最多的, 是一种玉米糊糊。
玉米糊糊不需费力嚼, 对老人牙口极好,他自有记忆起便跟着阿翁生活, 自然也跟着阿翁一块吃东西。
还有一种芋饼,黏糊糊的, 味道也很是寡淡。
是以,郑菀说他像讨饴糖吃的小儿,崔望是不认的。
他从未吃过饴糖,怎会讨要。
何况, 郑菀也不是饴糖。
她是浑身长满了刺的赤焰曼罗,长在高岭, 生于雪渊,美则美矣,却十分难缠。
溺情道君领着身后这心思各异的三人往花园外走。
美人殿分主殿,与东西侧殿,一路行来,亭台楼阁皆以白玉砌之, 陈设古雅,花草错落,不愧为传说中的玉堂仙阙。
不过,占地却不算广。
起码——
比不上崔望位于泾七街一号的大宅。
郑菀到主殿时,发现其他人早到了。他们都杵在殿门口,眼巴巴地朝外看,见他们四人来,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道君,你们可来了!”
书晋头一个从人群奔出来,径直冲向郑菀:
“美人儿,没见着你,我心可慌了!”
崔望抬袖阻了他,书晋眨了眨眼:
“道君,你——”
“此处有些挤。”
崔望面无表情地道。
不待书晋回答,他便面向众人:
“玉成境留下,其余黑铁令士与本君去殿外一探虚实。”
书晋:
“……”
“你、你——”书晋指着崔望指了一会,蓦地放下手,“罢了。”
放下手时,他顺便将腰间玉佩摘了。
众人这才发觉,这个浩然宗出名的纨绔,身上元息蓦地厚重了许多,修为蹭蹭蹭往上涨,竟是……知微境中期?
再看向书晋手中玉佩的眼神,便炽热了起来:即使只能遮掩知微境修为,可这等能瞒过无涯榜的法宝,其珍贵性可想而知。
依照书御道君对自家儿子的宝贝程度,弄来这么个法宝也不算稀奇。
书晋将玉佩往储物袋一撇,倨傲地抬起下巴:
“如何?本君现下也能去了。”
崔望转过头去:
“还不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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