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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小神通

成为男主退亲未婚妻以后 · 白日上楼

偶然来, 才不小心撞见了你。

郑菀品了品这句话,只觉得这人当真很没意思,总爱强调对自己无意,可谁会误会呢,未来的无情道主,难道还会因她这一个小小的意外而改了志向?

她无所谓地笑, 继而问:

“真君既然出了关, 何时能够解蛊?”

崔望怔了怔:

“你特意等候在此, 便是为了问本君一声,何时解蛊?”

“那是自然。”

郑菀理所当然道, “我与真君之间,除了这, 还有甚好说的?”

夜色漆漆,明月皎皎。

崔望垂目看她,皎洁的月色落在她净白如瓷的脸庞,睫毛长长、樱唇微弯, 潋滟的眸光里浮现的是浅淡的凉薄,好似站她面前的, 是不着一物的清风。

她好像完完全全不在意了。

一股冰凉的,可似乎又掺杂着点别的、于他而言过分激烈的气体,自下而上地将他淹没。

崔望定定地看着前方,屋檐一角下立了根廊柱,柱下一片阴翳。

“确实无甚好说的。”

他缓缓地道。

“这便是了。”郑菀抚掌笑道,“还望真君早日突破妙法境, 解你我束缚。”

“束缚?”

崔望一哂,“恐怕要让真人失望了,你我暂时还解不了蛊。”

“为何?”

郑菀分明记得,无垢琉璃体,在妙法境前是没有瓶颈的。

依照崔望修炼的速度,最多两年,她便能彻底摆脱情蛊了。

郑菀惊诧的眼神落到那月光打得苍白薄透的脸上,苍白浮上一层淡绯,可眨眨眼,那层绯红似流水一般从脸上褪去了,反倒显出一丝渗人的白,以至那双瞳仁如浓墨一般漆黑,浸了水般冰冰凉。

“本君猜……郑真人既升入了玉成境,功法当有所变化。”

“你如何知晓?”

郑菀眼睛瞬时瞪圆了。

崔望双手背负,淡淡道:

“郑真人若有时间,不妨去司署地下的经要堂第三层看一看,那里浩卷如烟,有一列记着玄苍界有载以来的所有大人物传记,许能有所得。”

“如此。”

郑菀点头,打定主意等明儿空了来看,本门藏经阁对创派祖师一向只有歌功颂德,未见生平,若是司署真有,她能从中窥得一二,说不定,能少走一些歪路。

在崔望的沉默中,她率先迈步,走出一段距离,似想到什么,头也不回地扔了一样东西过来,崔望接过,发现是一只古朴的玉冠。

白玉质地,冠下刻了一排小剑,仔细端详,便会发现一把小剑便是一个微型阵法,一一数过去,正好九把,首尾相合。

九九归一。

这已经算得上是中阶玄器了。

即使以崔望的眼光看来,此物不值一提,可也需花费六七枚上阶元石,以郑菀手头拥有之数……

崔望抬头,却听前方快要沉没入黑夜的那道袅娜身影传来一声:

“这是真君生辰那日,我提前准备的小玩意儿,奈何错过了,可也送不得旁人……”

她转过身,双眸若粼粼的湖水。

“晚了两个多月,”郑菀双手并举于额前,深深地福下一礼,“郑菀在此,祝君日日长安。”

她行的,是凡人界的礼节。

男子二十为界,过二十生辰,代表着束冠,立身,成人。

这于任何一位在凡人界土生土的世家儿郎,都是极其重要的一日,这一日,有长者加冠,有父母称许,有朋友相扶,赫赫威煌,此后长安。

可崔望通通都没有。

“走了。”

郑菀行完礼,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便消失在这寂寂长街里。

崔望安静地站着。

指腹滑过玉冠莹润的冠面,在内圈找到了用金漆写就的一个“崔”字,此字以金唧兽身上之血写就,常年不退。

而字样,他在曾凡人界摩挲过无数次,银钩铁画,力透纸背。

谁曾与他说过,人的幼时,不论过往经年、岁月变迁,总会成为那人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印迹。

不是这般。

崔望心想——

他其实,一点儿都不渴望有人摸他头,为他嘉许,替他加冠。

可又仿佛,从暗处轻轻伸来一只手,这手悄悄地拨弄着琴弦,让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直荡到心尖酥麻、滚烫。

崔望攥着玉冠,直站到东方既白,风妩城第一声钟磬长鸣,小摊贩们担着挑担、烟囱开始袅袅升烟,才溘然醒了过来。

既醒,却嘲:

“当真是鬼迷心窍。”

他随手将玉冠抛到储物囊里,不再有任何欣赏朝阳之兴,撕开空间,一脚踏了进去,回到归墟。洞府前侍立的剑童见他来,忙不迭顿首:

“拜见真君。”

崔望“唔”了一声,踏进了洞府。

剑童挠了挠脑袋:怎真君今日看起来,心情格外不好?

崔望进了洞府,拂袖推开长案,对着案下一块长形织锦怔立良久,便在老祖宗以为他不会动时,俯下身,将织锦拿了起来,抛到一边。

剑气为引,诺大的一块青石板被起了出来。

老祖宗看着地上泥土被又一次挖开,一路往下数十丈才到头,忍不住道:“崽啊,你这样……挖了还要填,填了还要挖,何必?土拨鼠呢吧?”

崔望默不作声,一股气劲托着一个盒子上了来,熟悉的海棠花枝纹样,他看了会,才将其打了开来。

盒内并排卧着两支剑穗,红色的已经褪了一些,而白色的那支,却依然如雪。剑穗旁,放着一只不甚出奇的瓷碗,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青花瓷式样。

他将玉冠从储物囊中唤了出来,指腹从第一支小剑摩挲到最后一支,直到落到那个“崔”字,终于还是放了进去。

小小的玉冠落到瓷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噹”。

崔望伸手将盒盖盖了上去,盒盖与盒身轻轻的一声“咔”,传出老远。

老祖宗注意到他盖盖子的指尖略有些颤,一阵莫名鼻酸,他大老粗,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纠缠,只觉得鼻酸:

“崽啊,你这是……”何苦。

崔望贴上符纸,重新将盒子放了回去,长剑往下又深挖了几层,才一层一层地盖上土,这一次,他不再用术法,而是以铲元植的小铲子一点点将泥土盖了回去。

随着最后一层泥土覆盖上,他眼底的光,也跟着熄了下来。

“老祖宗,”崔望声音喑哑,“宗家世伯偶染五石散,性燥热绘烈,最后如何戒的?

“不知。”

“不闻,不看,不念,不动心。”

老祖宗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继而睁开:

“你他妈放屁!”

崔望未回,他拂袖往外走,徒留老祖宗在耳边叫嚣:

“你老祖宗我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妹今朝把。她虚情假意,我就假意虚情,哪来这么多鬼扯的道理。”

“要我说,你跟你阿娘,真的一模一样轴。”

崔望抿紧唇,却听老祖宗继续:

“咋地,想说不一样?”

“老祖宗,人生无重来之机,修士不过一世。你怎知我此刻的选择,并非不对?又如何知,我选了另一个,便一定对?”

老祖宗哑口无言。

他看着崔望去了无妄峰禁地。

“小望望你……真的要闭死关?”

之前虽说要闭死关,却也只在自家洞府闭,想何时出关便何时出关,但若去了无妄峰,那儿有个冰雪囚笼,若是进去,却轻易出不得了。

说十年,少一天都不行。

禁地守门人见他来,便是一礼:

“真君安好。”

崔望“唔”了一声,将身份玉牌亮过,丢了十枚上阶元石:“仙字间,十年。”

“小望望啊,你想用两年对抗十年?”

守门人用铜鉴朝他照了照,确认无误,收了元石,给出一枚祥云牌:“真君,请。”

崔望拂袖进了冰雪囚笼:

“刨除中间种种,确切地说,不到半年。”

囚笼开,囚笼关。

守门人往里看了一眼,只看到黑衣剑修消失在冰雪关道后的一截袍角,一击钟磬,长鸣阵阵,不一会儿,天鹤道君与宗掌联袂而来,两人神情渺渺。

一人道:

“离微怕是深受其扰,才借助外物。”

又一人道:

“天鹤啊,无情道若困于情爱,会如何……”

“奔雷仙君临飞升之际,依然生死而道消。执念不除,危矣。”

“罢了,走罢。”

守门人看着门中两位无声而来,又联袂而走,莫名地摸了摸后脑勺,心道:莫非离微真君修炼出了岔子,怎宗掌和天鹤道君一个个都苦大仇深?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崔望去冰雪囚笼闭关,郑菀已经拿着胖修士给的调令纸找了姓白的掌柜。

这姓白的掌柜是个枯瘦干瘪的老婆子,知微境后期,头发花白,面上灰斑遍布,从长相看,已是一副油尽灯枯之像,寿岁将尽,不可能再有突破了。

看见她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奇特:

“玉清门的?”

郑菀乖巧地点头:

“是。”

“哪峰门下?”

“紫岫峰。”

老婆子眼睛倏地睁得开了些,郑菀才这发现,若是撇去那遍布的灰斑,枯瘦的面庞,这白掌柜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眼珠因岁月显出浑浊,可当她用力看人时,依稀还能看到原来的样子。

“果然是个美人。”

白掌柜幽幽叹了口气,她躺向身后的藤椅,阳光穿过婆娑树影落了下来,照在她那张不再美丽的脸上,纵横的皱纹舒散开来。

她闭上眼,似是累了:

“去吧,与厨下说一声,你爱做跑堂便做跑堂,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无妨。区区一个闲人,我玉珍楼,还养得起。”

郑菀跟着玉珍楼代掌柜,又去了前厅。

代掌柜姓李,亦是玉成境修为,生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副老实样。

可郑菀之前见他软硬兼施地将一位来闹事儿的修士成功送出门,便知此人绝对表里不一。

“郑真人当真要在我玉珍楼端盘子?”

李代掌柜瞥了眼年轻女修身上的四阶法衣,樱粉长裙、纤纤十指,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当跑堂的。

何况,他还认出来,这人两个月前,上过几回苍栏报,与那人人敬仰的离微真君有过那么一段匪浅的情谊。

“自然。”

郑菀朝他笑了笑。

代掌柜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年富力强的男人,见这女修朝他笑,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心想有这颜色,也难怪离微真君这等外物不着的性子也会为色所迷。

可叫圣人下凡呢。

代掌柜皮下叽里咕噜,面上还是一派殷勤: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这跑堂之事繁杂琐碎,大都是粗人干的,怕是要累了郑真人。”

郑菀看着前厅满场飞的店小二,他们各个都灰扑扑的,肩头搭块白巾帕,汗出如浆,难得腾出手便用那白巾帕擦一擦汗,白巾帕一点儿不白,印着黄黄的汗渍……

“烬婆婆,我当真要干这个?”

要是叫她那三师姐看见,怕是要笑死。

郑菀扁了扁嘴。

玉珍楼是风妩城最大的酒楼,玉清门人和归墟门人虽兜里无元石,偶尔也会来消遣那么一趟——

从前郑菀没在意过店小二的情态,此时看了,却有些受不住。

烬婆婆也叹,莫说郑菀自己,让她看着这爱面子的娇娃娃像只灰扑扑的小老鼠在这酒楼里被人使唤,她也舍不得。

正在这时,昨日才在司署见过的圆脸修士匆匆从玉珍楼外进来,见郑菀便眼前一亮,他手朝代掌柜一招。

代掌柜立时便殷勤地迎了上去:

“稀客,稀客。

真君来我玉珍楼,我玉珍楼真是蓬荜生辉。”

“不是叫你,本君叫她。”

圆脸修士往郑菀一指。

郑菀笑盈盈地过去。

“郑真人不是要在这玉珍楼做活?”

圆脸修士表情缓了些,对那代掌柜道,“正好,我要楼上的雅间,便让郑真人在我雅间伺候罢。”

“成,成。”

代掌柜正为安排郑菀为难,若真让这娇滴滴的女修去干了粗人的活计,一时也就罢了,若对方回过味来,最后迁怒于他,便不好了。

“郑真人觉得可好?雅间的客人,一般出手阔绰,事少清闲……”

郑菀随着两人上楼,一听代掌柜说出手阔绰,眼前便是一亮。这以欲止欲之法,若食材一般,修炼的速度也快不起来。

而高阶元食,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品,若只呆在雅间做个端菜唱号的,一来清闲,实不必弄得一身腌臜;二来用得起这雅间的,点的,也必定是高阶元食。

“成。”

圆脸修士笑眯眯地听着,摸了摸下巴并不存在的颔须,径直绕去了二楼的婆娑厅。

“本君今日正好来尝一尝玉珍楼的美食,郑真人,便与本君点一道六阶雪域龙鱼,一道五阶果果兽,一道五阶白玉龙须羹。”

郑菀听着,忍不住为他囊中元石喊痛。

她方才瞧过菜单了,这六阶雪域龙鱼需三块上阶元石,五阶果果兽一块上阶元石,白玉龙须羹也得九十九枚中阶元石。

一顿耗去她两个月的辛苦钱。

“真君稍等。”

郑菀福了福身,笑盈盈出去唱号布菜。

人一走,那圆脸修士便肃了脸,对一旁等着的代掌柜道:

“此非池中之物,新一任玉清门黑铁令执掌者便是她。小李,招子放亮点,莫要得罪人,以后郑真人在玉珍楼想行何事,你都行个方便。若有损失,自然找本君讨便是。”

代掌柜一愣,指了指归墟门方向:

“可是那位?”

“此事本君也闹不太懂,那位进冰雪囚笼闭关了,闭关前,只嘱托了这么一件事儿。”圆脸修士朝天拱了拱手,“当年归田一役,若非那位搭救,本君与亲长怕是早已成了一抷黄土,那位嘱托下来之事,本君自然要尽心尽力。”

郑菀便这么在玉珍楼呆了下来。

起先唱号时还有些扭捏,渐渐的,便极其自如了。

而在代掌柜的造势下,来玉珍楼的客人,都知晓玉珍楼有一位极其美丽的跑堂,想见这跑堂一面,必须上雅间,点上一道六阶的雪域龙鱼,且静置上一个时辰,让那跑堂闻其味,观其相,才可。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胆大包天,听闻了名声便过来寻衅、甚至毛手毛脚的客人,可这等客人,最后都在这“跑堂”手下折了。

玉清门“玉美人”的名声不胫而走,连着那奇怪的癖好,与绝世的容颜,在苍栏报上大书特书地占据了极其大的篇幅。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

在郑愚会跑会跳会对着郑菀喊“姐姐”时,郑菀成功地进入了玉成境中期,并且获得了一项天赋小神通:

青空闪。

青空闪,自然要比妙法境会的撕裂空间差上一筹,且郑菀的元力,满时也只够连续使上三次,可若是对方身处在她的造幻诀内,她出其不意地跳跃到对方身后,一击便足够毙命了。

在郑菀将青空闪修炼至纯熟时,黑水秘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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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阿姐, 你这次要去多久?”

脑袋上顶了两个包包头的郑愚一把抱住了郑菀的腿不让她走。

这三年来他被养得很好,皮肤白白,两颊犹带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凤眼看着郑菀——

“阿姐?”

王氏在一旁笑:

“菀菀,我说这人跟人之间,还是得看眼缘, 你看这山山不跟我、也不跟你阿耶亲, 偏偏就跟你亲。”

“可不是?仙子一来, 咱们便都排后面了。”

郑菀俯下身来,手里拿了个巧连环逗山山。

她没养过孩子, 也没耐心养,每回来逗山山就跟逗猫逗狗似的, 渐渐的,也生出了些感情——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从豆点儿大、只会流口水傻笑的小娃娃,到现在这般口齿清楚、聪明伶俐的小模样。

山山“啪地”拍掉巧连环,见郑菀不理他, 便揪着她衣裳吭哧吭哧往上爬,最后终于成功地将自己塞到了郑菀怀里。

“阿姐, 你要去多久?”

“阿姐也不知道。”

郑菀道,“不过,阿姐会尽快回来的。”

“阿姐骗人!”

山山鼓了鼓腮帮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她,“上回阿姐说要出去一趟,就去了好久、好久、好久!”

山山大张着胳膊, 试图形容出那好久的长度。

郑菀想起他说的上回是哪回了。

黑铁令执掌者偶尔需要出些强派任务,上回她接了个查探任务去了一趟浩书城,浩书城附近有一座村庄凭空消失,她被围困在迷雾之中两月之久,等回风妩城时,迎接她的,是山山的两泡泪,阿耶白了一半的鬓角,阿娘深陷苍黑的眼窝。

郑菀至此后,如非必要,便不肯再接时间过长的任务了。

凡人寿岁不过百,比起修士,实在太短太短,她能陪阿耶阿娘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四五十年罢了。

修士一个闭关动辄十年百年,而这,已经是凡人的一生。

便是这三年,郑菀亦觉得短得恍如一瞬。

她汲汲营营、忙忙碌碌,白日去玉珍楼修炼《莫虚经》,晚上练习仉魂诀、造幻诀,顺便画画符,还未感觉如何,一眨眼,竟已晃去三年。

黑水秘境开了。

阿耶两鬓白了一些,倒是阿娘无甚变化——

自浩书城迷雾回来,郑菀便将崔望上回在灯市赢来的养颜丹混入了阿娘日日喝的花露中,让她喝了下去。

“阿姐一定一定会尽早回来的,打勾勾?”

郑菀伸出小拇指。

山山认真地端详了她一会,圆圆小脸板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阿姐,你说好的哦?不许骗山山。”

“说好的,不骗山山。”

山山模样太可爱,郑菀捏了捏他鼻子,在他一脸“虽然我阿姐总爱捏我脸不过算了罢山山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无奈眼神里,煞有介事地与他打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百年……

郑菀晃了晃神,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闭关的崔望。

他有一点儿没说错的。

修士与凡人,差得太远。

她的三年宛若三月,有时稍不注意打坐得长一些,出来已是七八日后。

而凡人的三年,却是实实在在的三年,三个三百六十五天,三个春夏秋冬,如今连山山,都开始启蒙了。

“阿耶,阿娘,女儿现下……走啦。”

郑菀俯身将山山放到了地上,朝阿耶阿娘盈盈福了一礼。

郑斋摆摆手:

“且去,囫囵着回来,珍重……才是。”

王氏站他身旁,两人如之前每一次那般,一路将她送出了书院,远远看着人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回了书院。

守门人也习惯了:

“郑先生送仙子出门啊。”

“是啊。”郑斋点点头,拍了拍王氏手背,“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一闯的。”

守门人艳羡地道:

“像仙子这般孝顺的修士,老头子还第一回见哩。”

郑斋笑笑,并未与他多说,便与王氏一同回了书院后方。

郑菀收回视线,儿行千里母担忧,为了她阿耶阿娘,她也不能有事。

这回去秘境,再没崔望护航了,虽说这三年很是挣了一笔钱,可七七八八地买下来,囊中也开始空了。

凤珑在两年前便以月石升了阶,她正式将其祭炼为本命法器,单看效用,堪比上阶玄器,且消耗越少,而在凤珑引月之术加持下的造幻诀越发莫测。

因仉魂诀的关系,她魂识比同阶修士强上许多,最后在七宝阁店小二的指点下,备了一套针系玄器,一共三十六根百年玄铁制成的“破蜂针”,淬了乌恢藤的藤枝,知微境以下一旦破皮触之,将会在十息内麻痹,取出其不意之效。

她还备了解毒丹、复元丹、樱露、驱虫丹等辅丹,备了四阶防御阵盘、北斗罗盘,三阶以下符箓,包括大力金刚符、神行符,她自己能画,再加上上回买来的隐身符——

对一个玉成境来说,她的身家已经足够丰厚。

“你不还有杀手锏么?焦虑什么?”

烬婆婆看她嘀嘀咕咕,在储物手镯内翻来覆去地叨念,忍不住道。

“婆婆说得是青空闪?”

“不止。”

烬婆婆砸吧了下嘴,“这青空闪,唰——你要么逃遁,要么闪现到敌人面前,以你那玄冰焰,来一次近距离截杀,同阶无敌,怕甚?”

她说同阶无敌,也算有根有据。

郑菀修为突破到玉成境中期的一刹那,直接从榜上无名,跳到了无涯榜玉成境之首,而那日的苍栏报,几乎是被她这“玉美人”屠版的。

无涯榜上,低阶修士生脸孔出的不少,可蝉联两个境界的,也不多,尤其郑菀还是玉成境中期,便将一位在玉成境大圆满停留了许多年的书盟弟子给压到了第二名——

也因此,慕名来玉珍楼点一盘六阶雪域龙鱼之人,更是摩肩接踵。

拜这所赐,郑菀修炼的速度,比之前的初一十五来相会,丝毫不慢,甚至获得了更多的练手机会。

郑菀拐去了玉珍楼。

她打算临行前与白掌柜和代掌柜道一声谢,顺便了结一下这三年来日日挠心、夜夜入梦的苦痛。

“给我来一盘六阶雪域龙鱼。”

代掌柜一愣,看着黄衫女修往大马金刀往桌上一拍的三块上界元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郑真人……今日,不练功了?”

“不练了,最近要出去一趟。”

郑菀目光幽幽,神情凄切地盯着空桌,倒把代掌柜看得哑然失笑。

三年来日日相对,让这代掌柜看待她便看待自家侄女儿一般。

郑真人天资高、修为好,原该让人敬着的,可亲近了,便会发觉她身上自有一股刁蛮娇憨劲儿,让人忍不住顺着、当后辈一样照顾。

“成,不过今日这雪域龙鱼啊,我来请。”

“哪个要你请?”白掌柜推门进来,拄着拐杖的身体颤颤巍巍,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进来:“今日这一餐,便当我玉珍楼为郑真人践行。往郑真人此去,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小李,去厨房点一套‘鱼跃龙门’。”

鱼跃龙门是玉珍楼八珍菜,说是八珍,却只有三道,一鱼,一菜,一羹。

可这八珍谱菜,从来都高高挂在菜单榜首,这三年来,从无人点。

原因自然是:贵。

六阶雪域龙鱼是玉珍楼名菜,三块上阶元石,那鱼跃龙门里的一鱼,是六翼冠鲛鱼,为深海七阶元兽,捕之极为不易,一道便要将近五十元石。

而另外的一菜,一羹,亦分别是六阶,这一点,便要点去寻常修士大半身家——

纵使是纨绔,也晓得挥霍不可太过的道理。

元食是食补,可这些菜食吃下,也不过抵得打坐两三个月的功夫,而两三个月,即使以郑菀如今画符如喝水的熟练度,也挣不回来这些元石。

“白掌柜,这太贵重了。”

郑菀再是不知人情世故,也知这份践行礼超出了分量。

白掌柜手往下一压,将郑菀压到了座上:“不必多想,不过是想托你在黑水秘境,替老朽寻一副骸骨。”

她如今越发老了,两排牙齿都掉光了,嘴巴深深地瘪了进去,依稀能见到昔日美丽的眼睛,也成了浑浊的鱼眼珠子。

“骸骨?”

郑菀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拒绝,她在去年出任务时第一回杀人,也是唯一一回杀人。

那位意图劫色又劫财的无耻之徒,被她用玄冰焰烧得尸骨无存,连灰都不剩一丝。可饶是如此,让她去找一具骸骨……

但对着白掌柜那双藏了深深苦痛与希冀的眼睛,郑菀的拒绝又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

“白掌柜,您说。”

白掌柜朝李代掌柜去了一眼,代掌柜知几,忙不迭提出告辞,看着他重新将门阖上,步伐声渐远,白掌柜才施了个隔音罩,缓缓道:

“那骸骨,是老朽……的女儿。”

她浑浊的眼里含了泪,脸上沟壑纵横:

“老朽女儿和郑真人一样活泼爱笑,只可惜……蠢笨了些。修了两百多年,才堪堪修到玉成境。十年前黑水秘境开时,她执意进去,却再也未见回来。”

郑菀沉默地听着。

她想,她是万万不能在秘境里出事的,否则,她阿娘阿耶,便会如这位了无生志的白掌柜一样痛苦。

“对不起,老朽失态了。”

白掌柜揩了揩泪,“也不叫郑真人白做,老朽这儿,有《莫虚经》下卷的下落。”

郑菀一惊,便听她道:

“只要郑真人能为老朽将女儿骸骨带回,老朽必定一五一十地将这消息告知郑真人。玉珍楼在此已经开了数百年,经老朽之耳的消息,亦是无穷,郑真人大可放心,此消息绝对无误。”

“可若是……”

骸骨被秘境的元兽吞了呢。

“郑真人放心,老朽之前以溯回之术查探过,容容的骸骨还好好地在一块沉石之地,被结界包围,并未损毁,若你进了秘境,戴上这手环,若是附近有容容骸骨,便会感应。”

“这是……”

郑菀看着贯穿手环的一根红丝,隐隐看着,倒像是……血。

“老朽的骨中血。”

白掌柜道,“唯有老朽这骨中之血,方能与老朽女儿的骸骨呼应。”

郑菀眼热了些,她素来看不得老人受苦,总会疑心受苦的老人是自家阿耶阿娘……骨中之血为修士气血,抽一丝,损一毫,抽这许多,难怪白掌柜老得这样快。

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枯瘦的脸庞,心想,油燃到头了。

郑菀点头:

“白掌柜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你是个好孩子。”白掌柜拍拍她,推来一个储物袋,“这是老朽准备的一些玩意儿,便算一份心里,只求郑真人能平安带着老朽的女儿归来。老朽的女儿是六指,很好辨认。”

郑菀没矫情。

她收了储物袋,吃了一顿“鱼跃龙门”餐,又去了一趟司署。在地下书库找了一圈,发觉关于黑水秘境的记载少之有少,还全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郑真人可是要寻黑水秘境的资料?”

郑菀上来时,撞到了那圆脸修士,这人不常来,这回手里却拿了张羊皮卷,似是要出门。

“是,真君可知哪里有卖?”

圆脸修士笑了笑,将他手中捏着的羊皮卷递来:

“我司署黑铁令执掌者自然有些讲究,你拿去钻研一番,便烧了,莫要叫人看到。”

郑菀展开,发觉竟然是副详细地图,从黑水山脉最外围开始往里,山川河流一路标记,标记的字体写得极之漂亮,横勾撇捺顺畅如意,区区小楷竟然写出了凌厉尖锐的风骨。

“秘境内地形或会有稍许变化,不必完全依照地图来,不过,一定要到内围才有收获,此去十二宗门包括散修在内统共三千三百人,个人机缘不一,防元兽的同时亦要防人。

切切不可掉以轻心。”

郑菀点头,她眉眼弯弯,眸中笑意真切而动人:

“谢谢真君,真君你真是个好人。”

圆脸修士虎了脸瞪她:

“快些去,明日莫要贪睡,一早便去城主府集合。”

“是。”

郑菀在他催促下出门,出门未久,神情古怪地回望一眼,若这羊皮卷人手一份,为何在地下书库,那些黑铁令士个个愁眉不展地在找资料……

罢了。

多想无益。

郑菀收回心思,她未回书院,径直回了玉清门,这次去黑水秘境,她会与玉清门弟子一起出发。

五峰各出二人,她算在黑铁令士里,不占紫岫峰名额,是以二师姐、三师姐都去了。

“出发。”

带队修士不再是师尊,而是翠微峰峰主净廖,一位知微境修士。

净廖真君浩浩荡荡地领着四位夫侍,并十一位玉清门弟子,驭着一艘核枣舟,去了城主府。

借城主府传送阵,径直传到了此行目的地,浩书城——浩然宗宗下主城。

郑菀对此地并不陌生,她上回被困云雾中两月辗转才出,来的,便是浩书城。

而那消失的村庄便在这浩书城附近,最后被作实,是陷入了“天地蜃山阵”,此阵为天地自然形成,等她从云雾中出来,那阵也被人从外破了。

只是这破阵之人倒是做好事不留名之辈,即使浩书城开出赏金,也未见此人现身领取。

一阵熟悉的晕眩过后,便到了浩书城广场。

此地的传送阵,并未设在城主府,而是在城池中央,无涯榜旁。

郑菀抬头望了望无涯榜,先是在玉成境第一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道号还未取,显示的是俗名:郑菀。

第二位,却蹿上来一位新人,也是个俗名:书晋。

继续往上,掠过知微境,到无妄境,首位依然是离微真君,第二位,却变成了闭关的浮生真君。

这关倒是闭得值。

郑菀收回视线,举目四顾。

发觉广场上来了不少人,除开玉清门清新的鹅黄外,还有北冕门的蓝袍,归墟门的白袍,丹心门的灰袍,浩然宗的白色书生袍,烫戒疤的、不烫戒疤的,持钵的、不持钵的,等等,他们泾渭分明,肃穆安静,由着领队修士,共同往无涯榜瞻仰。

这一等,等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

各派修士们无涯榜看完了、无聊了,便开始找乐子,见领队修士并不十分束缚,干什么的都有。

闲聊、切磋,蹿门子……

于是,郑菀这颗瓦砾中的明珠,无涯榜玉成境之首,玄苍界出名的“玉美人”,便成了被人看来看去的稀罕物。

修习《莫虚经》之人,纵使什么都未作,一颦一笑,便已动人之至,不论男女,定力差些的,便忍不住脸红心跳;定力好些的,也忍不住多瞧几眼。

偏她也不恼,似是习惯了,只安安静静地站着。

“喂,你便是玉美人。”

郑菀没想到,竟还有敢上门挑衅之人,但见一穿着白衣书生巾的纨绔吊儿郎当过来,一张艳丽的脸庞,比女子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