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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见空 · 罪加罪

许轻言趴在地上不敢动,连豹男都如此紧张,可见这男人威压之大。

“大哥,先让她起来吧。”

许轻言闻声扭头朝向右边。

“小弟就是心软。”三小姐咯咯咯笑起来,“反正活不过今天,就让她死得舒服点吧。”

许轻言心头一突,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强压下恐惧,面朝三小姐的方向道:“这位小姐,我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救了一个人,我现在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把我丢到几百公里之外,让我自生自灭好了,我也全当做了一场梦。”

“你竟然不怕诶,有意思。”三小姐惊奇地朝她走来两步,“可是,你已经看到过阿豹,还有二哥了。再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潜伏到我们社里来的?”

“既然他们要的是二爷的命,如果我真是潜伏进来的,要知道做手术的时候杀一个人,再容易不过。”

纵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许轻言依然能冷静地争取自己的生机,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周围几个人微妙的表情。

三小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许轻言,她全身上下早已狼狈不堪,脸上污渍斑斑,右脸颊还有擦伤的疤痕,即便如此,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神态之冷静,语气之镇定,实在令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大哥,这个医生挺厉害的。”

“许医生。”

许轻言立即朝左边扭过头,她知道这个被叫大哥的人主宰着她的生死。

男人缓缓道:“你怎么证明,你是清白的?”

证明?何须证明,她本来就是清白的,还是被无辜卷入的受害者。可是,这些话,这帮亡命之徒会信吗?他们只不过想找个理由解决她了事。

可是,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她答应过一个人,不管怎样,都要替他活完这一生。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的相机里拍下了你们要找的人。”

“你说什么?”

她的胳臂被三小姐激动地拽起。

“许医生,你的包里没有相机。”

不愧是大哥,根本不为所动。

“我藏起来了。”

在这一日日焦虑的思索中,她想尽了所有可能保命的方法。依照她的判断,这次的袭击,二爷他们毫无防备,甚至不知道是哪个帮派要截杀他们,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那么,她可以搏一搏。

“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

“许医生,我有几十种方法让你开口。”

许轻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没有办法了吗,真的逃不掉了吗?

“等一下。”

许轻言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这个屋里出现了第四个男声。

“替她松绑。”

这个声音不似大哥的低沉,也不似小弟的轻柔,带着金属质感的冷意,和些许沙哑的磁性。

很快,许轻言的手重获自由,而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不得不紧闭双眼,忍受过初时的酸痛后,她立刻擦去眼角的泪水,逐渐适应灯光。她缓缓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为清晰。

这是一间大得离奇的卧房,入眼的全是蓝,深蓝的羊绒地毯,藏蓝的皮质沙发,就连壁纸也是流动的海蓝色。许轻言不敢过多打量,视线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的正前方便是一张大床,床上靠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姿势很随意,面露倦色,但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面容她已经很熟悉了,不是非常突出的帅气,却有种耐人寻味的英俊。不过那时候他还在昏迷,现在他睁开眼的模样有些不太一样——他的瞳孔极黑,里面似是有一个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但他的神态闲散,有点出乎意料的随意。

“你这是要把我二哥看出个洞来吗?”

许轻言一怔,立即扭头,这位三小姐不知何时凑到她面前,眨巴着眼睛,仔细地盯着她。

许轻言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哥,你看看,现在她都把我们看清楚了,何必这么麻烦,按老规矩来得了。”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三小姐笑眯眯地说出残忍的话。

许轻言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下,饶是她再胆大镇静,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都市里的小老百姓,谁有不怕死的。

三小姐身后一直不怎么出声的年轻男子却说:“可她毕竟是救了二哥一命的人。”

许轻言不禁朝他看去,这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左右,正是少年初长成,长得很是俊秀,内双的眼睛令他看起来有些文气。

“许轻言。”

许轻言忙回头,床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身份证,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微曲,指间点拍,每一下都似打在许轻言心上。

他缓缓抬眼朝她看来,黑色的瞳孔透着淡淡的冷光。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佛醒了

正文 Chapter4

许轻言迎上他的视线,过了会,这位二爷神色淡淡:“可惜,在我身上动刀子的人,都不能活命。”

也就是说,害他的,救他的,都是一个下场,这是什么逻辑!

这人好狂妄。

“我知道是谁要害你。”许轻言不能放弃,她要最后一搏,“你不想知道吗?”

“你会告诉我?”二爷斜眼睨着她。。

许轻言正色道:“让他们都出去,我只告诉你。”

话音刚落,从左手边站出一个人,厉声朝她斥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许轻言认出他就是那晚前来营救的男人,好像叫酒哥。

许轻言面不改色,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二爷,生怕错过他一丝微妙的表情。纵使他这么说,但她心里明白,在这个房间,能让她活命的也只有这个人,她感觉得到。

二爷还是沉默,就这短短的几秒,令许轻言仿佛在地狱门游走了一回。

过了会,他突然抬手挥了挥:“都出去。”

从在场所有人均是不同程度的惊讶,一直站在床边装雕像的豹男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可是,二爷的话就是铁令。

紧接着,第一个起身离开的,竟是老大,他身边的人也紧随其后。随后,少年面有担心,看了看二爷,又看了看许轻言,默默走出房门。三小姐虽不愿意,但还是嘟着嘴走了。他们的随从也都跟着离开。

“阿豹,你也是。”

豹男愣了下,他也要离开?但他不敢反驳,立即应下,快步离开。

屋里只剩下许轻言和二爷,她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她。

清秀的面庞,眼睛内双的弧度很美,眼尾处微微狭长,瞳孔里的光芒,冷静警惕。她的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整张脸,衬着齐耳的短发,看起来有点冷。

有种花叫雪莲,好像挺衬她的。

二爷没再多看,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可以说了。”

“我说了,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这二者有必然关系吗?”

“……我需要一个承诺。”

“我从不给人承诺。”

二爷虚虚一笑,许轻言的大脑飞速地转动,强压下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她知道他绝不可能如外表这般人畜无害。

究竟是选择威胁还是求饶?短短几秒内,许轻言做下了一个不是死便是活的重大决定。

“你说……碰过你身体的人都活不过,我猜这其中的原因应该和你做过的植皮手术有关吧。”

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许轻言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破膛而出。

床上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完全不为所动,他摸了摸下巴,竟是笑道:“许医生,你比之前的人都懂得怎么取悦我。”

一时间,许轻言额上的冷汗滑落至下颚,轻轻滴在深棕的地板上,化成一点水印,转眼无影无踪。

取悦?她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二爷轻松地说:“他们不是跪地求饶就是痛哭流涕,太无趣了。你倒是挺有意思,好吧,今天我可以放你一马,但是,”他换了个坐姿,淡淡道,“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许轻言的大脑空档一拍,似是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转折。

“怎么,不愿意?”二爷掀起眼皮打量她。

许轻言如梦初醒:“愿意。”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她太胆小,而是经历了生死一线之后,重获新生的巨大惊喜带来控制不住的激动。

许轻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相机的下落?”

二爷不以为然地说:“我已经派人找到了。”

许轻言震惊,这个人心思缜密到何种地步,她自以为是的筹码原来是废子,思及此,许轻言后怕不已,她还真是幸运。

豹男走进来,二爷轻声吩咐了几句,他的神色立即变了,眼神不由自主地朝许轻言看去。而后,他点点头,道了声明白,随即走到许轻言面前,说:“许医生,请跟我走。”

许轻言的腿脚早已麻木,大惊大骇之后,全身软绵绵的,差点踉跄摔倒,她咬牙走到门口。

二爷突然叫住她:“许医生。”

“你答应放我一马的。”

许轻言猛地顿住脚步,靠在门边,不敢回头,生怕这个男人此时后悔。

二爷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笑道:“不要紧张,我只不过想说谢谢。”

“不用。”

许轻言飞快回道。

看到许轻言被阿豹送出大门,三小姐李栀一脸意外,忙跑回房,问:“二哥,你放了那个女人?”

“嗯。”

确认后,李栀更是震惊:“为什么?相机不也找到了吗,她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梁见空慢慢躺下身,闭眼,已然是拒绝回答的意思。

“姐,走吧,二哥大伤初愈,需要休息。”

老幺李槐使了个眼色,拉着不满的李栀离开。

李栀还是想不通,她跑去问李桐:“大哥,二哥为什么会放了那个女人?”

李桐正在喂鱼,鱼缸的玻璃面映出他不苟言笑的脸,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二哥有自己的判断,他做的决定是不会变的。”

李栀眯眼:“我觉得有蹊跷。”

李槐推了她一把:“你不就是怀疑二哥看上许医生了么。”

李栀恼怒道:“说什么呢,我就是看她那副装镇定的样子不爽。”

“你什么心态,我倒是觉得难得一见,这女人很有气度。”

姐弟俩互怼得欢快,大哥继续喂着鱼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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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男亲自驾车载许轻言离开,和来时一样,她被蒙上了眼罩,一路上气氛压抑得难受,两人都没说话。

许轻言直到现在还是冷汗一阵阵冒,枪火之下她尚且来不及惊恐,但在那个男人面前,她是害怕的。他像是特意给她威压,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哪怕现在早已远离他的视线,她还是觉得心中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到了。”

豹男替她摘下眼罩,许轻言望向窗外,马路对面就是她家。

看来他们查过她了。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你们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她需要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答案。

“不会。”阿豹沉默片刻,黑漆漆的眼睛正视许轻言,面前这个女人虽然面色苍白,但神色平稳,她不是不害怕,只是比别人控制得更好,从她拿手术刀时便可看出,一双手,丝毫不见抖动。哪怕是见识到李家大佬们,再恐惧,也未露出怯意,仅凭这点,阿豹是佩服的。

他又说:“许医生,二爷会放过你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从现在起忘记一切,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许轻言点点头,她默默地下车。空气黏潮,好像刚下过雨,许轻言不禁抱紧双臂,快步走回家中。她知道后面的人还在盯着她,她不能回头。

许轻言刚进家门,对着黑暗,愣愣地站了一会。几分钟后,她跑进卧室,倒在床上,用薄被蒋全身裹起来,蜷着身子,把头埋在一团被子中,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在脑中胡乱冲撞,好像只要睡一觉,就能把这一切当做噩梦赶跑。

把许轻言叫醒的是震天响的敲门声,她慢慢把头从被窝里探出来,缓了好一会才认清这里是自己家,而不是那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许轻言不由苦笑,回到正常生活反倒让她有点不适应了。

门外的人边敲门边大喊:“许轻言,你在不在?”

许轻言一愣,立即要跑去开门,可低头一看,自己这身衣服还残留着血迹,摸爬滚打,追杀枪战,早已又脏又臭,更别提她现在蓬头垢面的模样了。她立马换了套居家服,理了理头发,戴上眼镜,稍微遮挡下毫无气色的脸。

曹劲正要砸门的手停在空中,终于松了口气:“你妈跟我说你失联了,原来在家里睡觉。手机没电了吗?”

“嗯,自动关机了。”她刚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曹劲蹙眉,打量了她一番:“脸色这么差,旅游一趟这么累吗?你是被打劫了吗?”

曹劲打趣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劲是刑警,许轻言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告诉这位老朋友她这几天的遭遇,她想要寻求警察的帮助。

但是,那个男人冷然的脸一闪而过。

许轻言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我没事,就是路途颠簸了点,我要洗澡了,一会还要去医院,你先回去忙吧,不好意思,害你跑一趟。”

“等一下,”曹劲果然眼尖,他握住许轻言的手腕,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这是什么血迹?”

这不是许轻言的血,是那个二爷的,许轻言淡定地说:“没事,之前回来的路上擦破了点皮。”

曹劲斟酌了一会,看她不像撒谎,点点头:“行,记得明晚回家吃饭。”

“不了。”

“你这是何必呢。”

“再见。”

许轻言冷着脸关门,门外曹劲又叫唤了几声,最终作罢。

自从那件事后,她和家里就闹翻了,也没有按照家里的要求继续就读音乐学院,在所有人惊讶的眼神中,投报了医学专业。

许轻言在浴室里洗了整整两小时才把自己收拾干净,她看着那一堆发臭的脏衣服,毫不犹豫地卷进纸袋子,出门时丢进了垃圾桶。

许轻言重新步入正常生活的轨道,同事问她旅游见闻,她云淡风轻地把照片分享给大家看。

一如既往地看诊,巡房,开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那黑色的几天。

可是,不知为何,许轻言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个男人身上疤痕的纹路。

如果黑色的世界是那样的,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也在这样诡谲的世界里摸爬滚打?

她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走那样一条路,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谁知他放声笑言,人生有很多条路,他想走得不一样点,他没什么本事,想要出人头地,只有一搏。

恐怕他们都没想到,他走的是条死路。

“许医生?”

许轻言猛地抽回思绪,她真是昏了头,竟在上班时间走神。

“不好意思,什么事?”许轻言抬头问前台护士。

“有位病人想要加号。”

许轻言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下午吧。”

“那位病人不肯,说是胃疼得厉害,非要现在看。”

许轻言愣了愣,立即说:“给他加个号。”

上午最后的病人走进来时,许轻言正在梳理早上的病历,听到声音,只淡淡地说:“请坐。胃痛?”

“嗯。痛了一上午。”

“只有今天?之前痛过吗?”

“有,持续了三四天。”

“有胃病史吗?”

许轻言翻看他的病历,适时抬头,她全身的血液刹那间从脚底冲到头顶,眼前一片恍惚,素来平静的面庞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泛起阵阵潮红。

这绝不可能。

沈月初?

作者有话要说:  二爷:怎么还在床上,老子腰都要睡垮了。

正文 Chapter5

作者有话要说:  沈月初,传说中的超强白月光。

月初,是月初吗?

被她看着的男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正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胃一直不太好,有慢性胃炎,但最近痛得太厉害,所以来看看。”

胃一直不太好……

许轻言飞快阖上病历本,去看他的名字,程然。

许轻言狠狠闭眼,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止不住的失望,她又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笑了笑:“医生,我现在很痛,帮我开点止痛药吧。”

许轻言低下头,镇定了下情绪,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但大脑却一片空白,全凭医生的职业惯性,不停叮嘱道:“止痛药只是治标不治本,有慢性胃炎,还是需要彻底检查下,好好调理。我给你开点中成药,最近不要太累,饮食忌辣忌冷,少喝酒,刺激性的东西都不要碰,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是痛得厉害,最好安排一次胃镜。哦,还有,你的胃就是被三餐不定的坏习惯折腾出来的,吃饭要吃软一点的东西,可以吃点面食,容易消化……”

说到这里,许轻言自己突然停住了。她在说什么啊,精神错乱了吧。这些话那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她不常失控,这几年更是寡淡到无欲无求,此时却心乱如麻,无法自控。

“医生厉害,被你说中了,你怎么知道我三餐不定?”

许轻言顿觉眼前发虚,微侧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大多数病人都是这样……”

程然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一个小酒窝,许轻言瞳孔明显收缩了下,盯着那儿一动不动。

没可能的,他并不认识她。她肯定是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程然只不过刚好长得像他罢了,只是,像得太真了,她握住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疼,笔尖在病历上慢慢晕出一团黑色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