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言眉心一跳。
以前曹劲偶有提及工作任务,但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当回事。此时听来,竟是令人心惊肉跳。
干掉十二切三文鱼,两盘子银鳕鱼,三盘子鹅肝寿司,四盘子大甜虾,还有满满的寿喜锅,曹劲还是觉得不够味,许轻言已是吃得有点发撑。
许轻言放下筷子,偃旗息鼓:“我去下洗手间。”
这家日本料理并不大,装潢也极为质朴,但贵在地道,日风极浓,大厨和助手都是日本人,食材从日本空运,一切都旨在最纯正地道的日本料理。听曹劲说,这个位子他一个月前就定下了。许轻言默默觉得这事还是别告诉凌俏好,不然这吃货指不定能废了曹大头。
小店有两层,女士洗手间门口排起了长队,男士一人没有,男女差别极大。这边女士还未开门,那边男士已经有人走出。许轻言眼角扫到一眼,忽地定住了,呼吸都在这一瞬间被遗忘。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她,在洗手台洗手,回过身的时候,恰好对上许轻言的视线,片刻迟疑后,立即展开笑容:“我们在哪见过吗?”
他这么问,许轻言有些尴尬:“医院。”
对方又想了想,露出个恍然的表情:“许……医生?”
许轻言看着他,脑子反应慢了大半拍,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好巧,上次你给我配的药很管用,谢谢。”
程然穿了件简单的T恤,外面罩了件休闲西装,他本就长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这么看起来越发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程然显然比许轻言放得开,立刻攀谈起来:“可我对保养很头疼,你一周几天坐诊,我来挂你的号。”
许轻言为难道:“论保养这块,你不妨问诊中医……”
程然适时打断她:“老中医那一套,我不太有耐心,我想了解些日常注意的东西。”
许轻言觉得也没什么问题,说:“我周一到周三都有门诊,不过是普通号。”
“这可有点麻烦,我周一到周三都抽不出时间,这样,”程然从内袋中拿出一张名片,“方便交换下联系方式吗?”
许轻言犹豫了,她不是个热络的人,对待病人求得也是问心无愧,毕竟有一层医患关系,私下里多有交集未必是件好事,以前也从未出现这类情况。但当许轻言再次对上那双凤眼时,心窝上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下意识地点下头。
她也将号码告知程然,程然立刻录入到手机里,临走前还冲她摇了摇手机:“回头联系,再见。”
程然直接上了二楼,他走后,许轻言垂眼看了看名片:博瑞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CEO,程然。
这么年轻的CEO,好大的名头。
世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若非他根本不认识她,她几乎就要认定,这个人就是他。
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曹劲又吃过一轮了,这时也已经收了筷子,靠着椅子,悠哉消食。
许轻言将名片收好,从曹劲这个角度应该隐隐能看到洗手间门口的情况,不知他有没看到程然,许轻言起初想告诉曹劲,她遇到了程然这么个人,可立即压下了这一念头。
不过是个很像的人罢了。
曹劲吃饱喝足,侃完大山,开始了另一项任务:“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找时间回去看看吧。”
许轻言端起茶杯抿了口,又轻轻放下,不做声。
曹劲知道许轻言比看上去倔强得多,可沈月初是他好兄弟,难道他不难过吗?
人总要往前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吃完了吗,走吧。”
察觉到许轻言明显的冷淡,曹劲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只好作罢。
曹大警官对谁都能说一不二,唯独碰上许轻言,一身力气没处使。
两人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而二楼程然也正好下楼,他倏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吴巨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见程然不说话,他又朝前看去,正好看到许轻言走出大门。
程然的目光除了在许轻言身上转了圈,也注意到了曹劲,随即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正文 Chapter9
周末,许轻言睡到自然醒,揉了揉眼睛,回头拿起闹钟,已经九点了,呆呆地望着合拢的窗帘,想象了会外头是晴是雨,无聊够了,这才起床。
她给自己煎个蛋,做个三明治,榨杯果汁,坐下慢慢品尝。拿着手机刷刷朋友圈,凌俏昨晚果然又有约,她和她那帮搞艺术的伙伴在某个loft开Party,一张张照片五光十色,美食美女,放飞自我得很。
凌俏也叫她参加过,她也去过两次,这样的闹场虽然有意思,但不停的大笑、唱歌、跳舞、玩牌,当她累得一个人坐在角落时,目睹这一切欢闹,寂寞与疲惫加倍袭来,再后来,她能推就推。
这个世界说大很大,大到没有缘分的人擦身就是一辈子。
这个世界说小很小,小到你只在乎陪在身边的人。
这是一座寂寞城,少了四季,没有日月,慢慢的你会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在这里,而出城的路,越来越远。
朋友圈里的朋友不多,其他同事已经po上了今日状态,有家室的自然是晒娃大赛,没家室的则发一个自己的大头贴,附一句文艺腔:反正都没闲着。
这时下方亮出有新朋友的提示,许轻言有点意外,她的圈子很窄,会有谁找到她?
她左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右手拇指点击图标,果汁差点呛在喉咙口。
程然?
他发来的验证消息是:许医生,请教。
许轻言愣神片刻,有点神经质地站起来,但站起来后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便又默默坐下把果汁喝完,又把三明治吃完,煎蛋也吃得一点不剩,最后把餐盘洗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餐桌旁,拿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很冷静地按下“通过验证”。
让她想不到的是,对方立刻发来了条微信:最近调理胃,吃得比较清淡,能吃粤菜吗?
许轻言:可以。
程然:许医生中午有安排吗,登祥路有家粤菜餐厅,很地道。
许轻言已经万年不开花的脑袋反应过来,这是邀请?
想想不太可能,估计就是他说的请教保养方面的事吧。长年的空窗期让许轻言立即排除了这一丝丝可能,转而思考起是不是该找些资料给程然。
如果是其他人,她应该会马上婉拒,但对象是程然。
这个人,在她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带着这样一张脸凭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一次,她可以当做偶然;两次,还可以解释为一种巧合,三次呢?为什么上天会让她遇到一个和沈月初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看到他的第一眼,那种震撼直到现在想来,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依然头晕目眩。
光标一直在闪烁,许轻言盯着屏幕,眉头紧了又紧,许久,回道:好。
程然将地址发来,还体贴地问需不需要他来接。
许轻言:谢谢,我这边过去还方便。
上午的时间变得有些难捱,他们定的时间是12点,许轻言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干脆整理起病例。十一点的时候,许轻言准时放下手中的工作,跑去迅速换上一件白衬衣,牛仔裤,刷白的帆布鞋。她不穿白袍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素净。
餐厅不远,家门口有直达公交车,坐车到的时候,餐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队。许轻言站在门口望着玻璃门上阳光落下的亮眼斑驳,斑驳之下反射出的人影,里头有一个看起来些许忐忑的女人。许轻言蹙眉,不太喜欢自己的情绪这样被牵动,但这是身体本能反应,她只好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玻璃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里头的服务生看到她一愣:“您好,需要取号吗?”
“已经有人在里面。”
“好,请问是几号桌?”
程然说他已经订好了位置,许轻言紧了紧手中的皮包带,跟着服务生很快找到餐厅最好的位置。
程然已经入座,正专注地看着手机,依旧是那张俊朗的容颜。许轻言有些迈不开步子,越是靠近他,脑中越是嗡嗡作响。
程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见到她,立刻起身,绕过餐桌,替她拉开椅子。
许轻言垂下头,轻声道谢。
“还好找吗?”
“有车到这边。”
程然有些惊讶:“公车吗?早知道我去接你。”
看到他夸张的表情,许轻言不由笑道:“没什么,环保出行。”
程然的手机响起,他略带歉意地将一份菜单递给许轻言:“我去接个电话,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程然起身离开,许轻言不多问,翻看起菜单。
粤菜,他吃不了辣,粤菜是他的口味。
又是一次巧合吗?
几分钟后,程然走回来:“点了吗。”
许轻言翻到一页,停顿了下:“叉烧可以吗?”
程然灿然一笑:“我不挑食。”
“那来一份叉烧拼盘吧。”
才点了一份菜,程然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没去接。但找他的人开启了夺命连环模式,到最后许轻言实在有点看不下去,忍不住问道:“不用接吗?”
程然不屑地挑眉:“不用理会,都是些烦人的事。”
许轻言可以看出程然是个充满傲气之人,虽然他对自己还算客气,但举止间掩不住锋芒。许轻言只见过程然三面,但这三次当中,程然每次说话都习惯性性竖起右手食指,随着说话的语调,在空气中一点一点,这无形间会给他人造成压力。
许轻言这些年也学会察言观色,程然是个锋芒极甚之人,可以预见,若是他无所顾忌,他的锋芒甚至会刺伤他身边的人。这一点,梁见空截然相反,不管是不是刻意隐藏,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诡谲,微笑间,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城府不可谓不深。
许轻言愣了愣,她怎么想到那个人去了。
这家店上菜很快,不知是因为本就如此,还是因为程然的缘故。程然是个健谈之人,起初二人还在聊胃部保养,说着说着聊到旅游上,程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语速也不由加快:“你都去过哪?”
“读书的时候,很喜欢非洲大草原,在那里呆了快一个月,有机会还想去那里做支援,”提到感兴趣的话题,许轻言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前两年专跑北欧,小时候特别喜欢童话王国,挪威、丹麦,听着名字都觉得好美,我是冬天去的,冰天雪地,差点把耳朵冻掉,在芬兰还看到了极光。”
“非洲,北欧,你的喜好差距好大,不过我都去过。”
“旅游吗?”
“有工作上的事,也有休假。”程然捞起一筷子云吞面,细细嚼了口,“还有呢,最近去了什么好地方?”
“尼泊尔……”说完这三个字,许轻言有些后悔,这个地方,她已经潜意识归为禁区。
程然很自然地接道:“那里最近不是很太平,你一个人去的吗?”
“对,做了点功课,去了7天。”
程然似是很感兴趣:“你一个女生,敢一个人去那里,胆子很大。”
许轻言笑着摇头:“倒不是胆子大,而是没考虑到,只是觉得有意思,就去了。”
程然习惯性地竖起右手食指,朝许轻言点了点:“所以你是一个为了喜欢的事物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许轻言侧头想了想,神色淡淡:“我不知道,没有试过,怎样才算不顾一切。”
舍弃生命算是不顾一切吗,还是忍受痛苦?
可为了什么而不顾一切呢,她现在似乎没有爱到如此深刻的事物。
许轻言不是那种冰美人,她是淡如水,淡,对什么都淡淡,不是特意抗拒,而是无论怎样都无法爱上。
所以,叫她不顾一切,好像无从说起。
“中东那块我很熟,越南、缅甸也熟,我可以免费做你的导游……”
程然也正说到兴头上,可他话还没说完,他的助理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面露紧张,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程然的神色变了变,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自若,不过说出的话不再那么从容:“公司里突然有急事,恐怕今天要先告辞。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聊,我们改天再约。”
许轻言哪是那么没眼色的人,立即放下筷子,跟着程然起身:“没关系,我也吃好了。”
“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程然没有理会,随后马上有辆车停在许轻言面前,还有人为她打开了车门。
“许医生。”程然作了个请的动作。
许轻言倒是不好拒绝了,上车后,程燃替她关好门,俯下身说:“我们现在也算朋友了,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一会联系,再见。”
她刚朝窗外看,就撞上他的笑颜,他的脸离她那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一根根眉毛如何长出这样帅气的眉形,她甚至能看清他略浅的褐色瞳仁,她甚至能看清他眼角存留的笑痕。
她迎着阳光看着他,眼睛刺痛。
正文 Chapter10
“许医生。”他又叫了一遍。
她看到他柔软的嘴唇轻轻启合。
许轻言垂下眼,礼貌道谢:“谢谢,再见。”
她单方面拒绝了和他的视线交流,这样她才不至于昏了头。
车辆驶入机动车道,司机询问目的地,许轻言忽然不太想回家一个人呆着,不如去找凌俏吧。
凌俏,有点离经叛道,爱烟熏朋克,可就是这么个姑娘,学的竟然是古典钢琴。没错,台上端庄高雅,台下铆钉破洞。她租了个Loft,和几个搞音乐的朋友一起住。她现在正在职业的十字路口,究竟是走钢琴家路线还是老老实实在音乐学院做个助教,慢慢转作老师,她还没决定。
照她的话说起来,她没有许轻言的天赋。许轻言笑她找借口,轻描淡写地掀过这一篇。
天赋这种东西,也无法注定一个人的人生。
她刚到Loft,就见凌俏一边跳着脚穿鞋,一边在包里找钥匙。
“你干嘛呢。”
凌俏穿着正装,还化了淡妆,注意是淡妆,不是烟熏妆,搞得许轻言定定地看了会才确认是本人。
她看到许轻言,立马拽住她:“快快快,来不及了!”
许轻言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哎呦,今天是赵大师的钢琴演奏会,下午彩排,我是现场工作人员,要迟到了。”
“那你忙。”
见许轻言转身要走,凌俏忙拽住她:“刚好,陪我去。”
许轻言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就被凌俏风一般拉到剧院。
许轻言自放弃音乐之路后,便不太关注此类演出,以往她定是第一个抢着买票的。今天,凌俏本想借着工作人员的带许轻言进去,谁知竟被拒绝。
见凌俏一脸愁苦,许轻言想得挺开,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你先去忙,我到附近逛逛就回家了。”
凌俏很是不甘心,她不信许轻言对钢琴毫无眷恋,但那头一直在催她,她只好先进去。
许轻言对这座剧场并不陌生,她也曾来演奏多次,有一次是代表学校乐团,一次是亚洲钢琴大赛,还有一次是作为全国级音乐会演出嘉宾。
思及此,她定住心神,不让自己再往深处想。
剧院边上有一家琴行,以前自己是这里的常客,她最爱来此张望一眼三角施坦威钢琴。可惜,口袋里不够富裕,店主说了,这架钢琴是传家宝,不外卖,只收藏。若是喜欢,倒是可以借她弹上一二。
比这架琴高级的还有,但只有这架琴是与她的同月同日生,这样的特别便极有意义。
大概已经有十年没来了,下定决心后,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她除了偶尔在家练琴,便不再接触与钢琴相关的任何信息,自然也没有再踏入这家店。不过,现在的她已经能淡然面对。
许轻言推开玻璃门,这里已经翻新过,格局也和她记忆中的有出入,但空气里悦动的音乐分子。她记得一楼的拐角处,店主专门辟了一块地放置他那台珍贵的古董钢琴,许轻言绕了一圈,好琴见着不少,唯独不见那架琴。
许轻言只好向店员询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原来有一家施坦威,是卖出去了吗?”
店员是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听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你描述得那架琴。”
“店主呢,哦,我记得是大家叫他张老师。”
店员为难地笑了笑:“抱歉,我们老板不是您说的张老师。”
许轻言和小姑娘道谢后,望着满室的钢琴,心中微微失落。
毕竟十多年了,易主是很平常的事,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既然来了,许轻言便打算四处看看。
许轻言在一架贝森朵夫前坐下,这个牌子的琴生产用原木一般要自然干燥10年,再据切成材料并继续干燥3年。工艺之严苛,令沈月初匪夷所思,他曾陪她来看过琴,听张老师介绍完后,差点笑趴。
她当时给了他一肘子,他捂着肚子笑道:“我说,这跟你的个性一模一样,难怪你喜欢。”
“喜欢这架琴吗?”
许轻言一愣,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抚上琴键。登时似碰到烫手的物件,许轻言收回手,忙站起来:“我只是看看。”
询问的是一位男店员,很年轻,皮肤很白,带着青涩的帅气,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挡在她的前面,她一时绕不过,正奇怪,对方忽然笑容加大:“不记得我了吗?”
许轻言被问住了,照说她不是脸盲,但这位帅成这样,要是见过,她不会不记得。
“哦,”对方一拍后脑勺,“我忘了,你那时没见到我。不对,你应该看到我了。”
许轻言怔住,这是什么情况。
对方纠结了会,兀自笑道:“你那时真的很有勇气,不过,我猜二哥也不会真的难为你,要不然我会多帮你说几句。”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