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阳狂奔到美7班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声已经响过去十来分钟了,迷死人的课也已经正式开讲。
苑阳极少迟到,所以对迟到后应该执行的必要步骤都不熟练,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站在门口,对上迷死人那默哀似的眼神儿,苑阳这才想起来,忘了件重要的事。
“报告!”
“出去。”迷死人干脆利落的回应,懒得再看他。
苑阳愣了愣,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清楚,“老师我……”
“出去。”迷死人指着教室门,又拉长音的重复一遍。
苑阳咬咬牙,转身走出教室,郁闷的仰头靠在外面墙上,书包朝地上一丢,低声骂了句操。
教室里又恢复了迷死人声情并茂的朗朗讲课声。
自从丁媛媛帮他写作业和补习以来,苑阳这是头一回被迷死人赶出教室。
不过这次,他不像之前那么蹿火。
苑阳深刻反思了一下,为什么要帮一个跟他没一毛钱关系的傻小子打架,耽误了自己上课?
想来想去,苑阳又觉得,这场架其实打的不算吃亏。
打了,他第一节课没听着。
可要是没打,也许这一整天的课,他都听不进去。
“出去!”
教室里,迷死人又生气的命令一声。
苑阳忽然不厚道的笑了,猜测着这又是哪个二货被迷死人给赶出来了,没想到今天还能有个伴儿。
教室门响了一声,竟然是梁越从里面钻出来,扭头看到苑阳,挪挪脚蹭到苑阳旁边,跟他肩并肩靠墙一起站好。
苑阳瞪着梁越眨了眨眼,跟做梦似的。
“我操,优等生?”苑阳憋不住笑的小声问他:“人生头一回吧?”
梁越耸耸肩,回头瞅了瞅教室门,关的很严,这才转过脸来,凑到苑阳耳朵边说:“啊,感觉还不错。”
“你为什么?”苑阳不可思议的低声问他。
“睡着了。”梁越笑着说:“她敲好几声课桌我才听见。”
苑阳笑了,“昨晚没睡好?”
梁越没回答,反问他:“跟人干架了?”
“啊。”苑阳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两处流血的地方还没结痂,破皮的地方全都渗出一层透明血清,这时候才感觉钻心的疼,“隔这么远,你都能看出来?”
“我看的是你脸和身上,没看你手。”
梁越指了指苑阳嘴角上一块青,又伸手去握苑阳的手腕,想要再看看他手上的伤。
苑阳紧忙把手背去了身后,没让他碰,“别看了,过两天就好了。”
梁越莫名其妙的挑挑眉,笑着问他:“又看谁不顺眼了?”
苑阳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认识。”
“啊?”梁越好笑的惊叹一声,“不认识你就……”
“嘿,俩人还聊上了?不愧是前后桌。”
迷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歪头瞅着他俩,脸上还带着一抹看好戏似的笑。
“要不要给你们俩买瓶饮料,再来包瓜子,在这儿唠上二十块钱的?”
“老师,我们错了,下次再不敢了。”梁越憋住笑,出声就是直接承认错误。
苑阳却低了头,不想说话。
迷死人站到他们俩跟前,看看梁越,又看向苑阳,撇着嘴角摇头,一脸的轻视。
“知道什么叫人要脸,树要皮吗?你这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苑阳背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几处伤口上像跳动着裸.露的活筋,崩崩的疼,越疼苑阳却攥的越紧。
他想揍人,他现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需要这样的老师,虽然迷死人曾帮他推荐过丁媛媛,可他现在还是想揍人。
“老师,”梁越厚着脸皮笑着说:“人不要脸,有时候是可以天下无敌。”
“我没问你!”迷死人被梁越气笑了,“就说你,梁越,在普3班的时候那么优秀,怎么一转到美7班就变了?作业不写,在上面画一堆点点,答案却空着,你是在质疑我出的题,还是想在上面画作品?”
“没有,老师,我错了。”梁越也不解释,只是一味的在承认自己的错误。
苑阳始终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迷死人的注意力已经被梁越转移走了。
教育一个优等生,怎么也比在一个劣等生身上浪费时间,更说得过去。
“混吧!”迷死人说,又把目光转回到苑阳身上,“小小年纪就打架斗殴,我看你到底混成什么德行,没救了。”
苑阳又攥了攥拳头,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街上踹小青年的冲劲哪去了。
可能他本质上也觉得自己有点理亏?但迷死人的话真的太伤人。
像石头,那种沉重的落石,每次苑阳一有想往上爬的意思,迷死人就给他一石头,他就又带着看不到希望的迷茫,跌落回深渊。
所以,他才想揍她,或者歇斯底里的朝她喊叫:我他妈不是混混,我也要脸,别让我绝望,别否定我,我是你的学生!你的学生!
他喊不出来,也下不去手,因为他意识流里的那只魔鬼,又开始在旁边帮腔教唆:
那就混给她看,气死她!
苑阳突然很混乱,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眼神里透出的麻木和冷寂,变得空空荡荡的。
“老师,”梁越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严肃的说:“我向你保证,我,还有苑阳。我保证以后每天都会按时完成作业,苑阳下次英语测试,分数能上及格线!”
迷死人愣了愣,揪了揪自己锁着的眉心,好笑的说:“你,我还信。苑阳?他自己都不出声,他要能上及格线,我就把这截粉笔吞了!”
迷死人把手上捏着的半截粉笔举到苑阳面前,那种认为苑阳不可能做到的深度自信,让她根本就没考虑,这截粉笔吞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有时候老师二起来,也会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迷死人不知道是出于对苑阳的失望,还是想要对梁越所说的保证深度反讽。
反正她脑子一热,豁出去了。
“老师,”梁越盯着那截粉笔头,表情认真的说,“做不到,我和苑阳一人吞一整盒。”
苑阳一惊,冷不丁差点笑出来。
梁越这个傻逼,一整盒粉笔吞下去,要么到药店买开塞露,要么就得去医院里灌菊花。
这优等生的脑回路都什么构造?
这么傻逼的赌都敢打?
苑阳忍住了愤怒,却实在没能忍住笑,就那么噗嗤一声,莫名漏气了。
迷死人竟然也跟着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半截粉笔,不屑的说:“行,下周测试完,我给你们准备两盒新粉笔,再准备一箱矿泉水,看着你们慢慢吞。”
“哎!”梁越竟然应了一声。
“回去吧。”迷死人指了指教室门。
“哎!”梁越又应一声,伸手攥住苑阳手腕,拽着他朝教室里走。
屈服,苑阳这是第一回。
跟在梁越身后,实实在在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不要脸的认输,这种感觉很不爽。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
那就是他们依靠这不要脸的认输,竟然回到了教室。
下了第一节课,苑阳怎么想都觉得不痛快,回身面对着梁越,使劲拍了一把他的课桌。
“哎我说你是不是缺钙?要吃粉笔补充碳酸钙、氯化钙什么的?”
梁越正在埋头整理英语作业卷子,听到苑阳说话,抬头看了苑阳一眼。
“哟?我发现你化学学的还不错啊,粉笔什么成分都知道。”
“不是。”苑阳又被他气笑了,“你打那么二逼的赌,有意思吗?”
“苑阳,你就不想真正的杠一回吗?”
梁越放下手里的卷子,认真的看着苑阳,“打了那样的赌,我们就没有退路了,粉笔不能吃,我们只能赢,这叫断绝所有退路,只剩下前进的脚步……”
“我赢不了!”
苑阳几乎不用考虑,就算梁越说的再励志,对他来说,断层了两年的英语成绩,要在短短一周时间内,提升到高三的及格线,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试试怎么知道?”梁越抬手指了指苑阳,“你坐去里面一点。”
“嗯?”苑阳没听明白。
梁越站起身,一手拿着英语卷子,一手拎起自己的椅子,前挪两步,坐在了苑阳身边。
“往里边坐点儿啊,过不去人了。”
苑阳朝里挪了挪椅子,皱眉看着梁越,“你要干嘛?”
“给你讲题啊。”梁越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 梁越支招:
泡仔第一式:死皮赖脸套近乎
泡仔第二式:攻心攻心攻心
泡仔第三式:发挥优势利器-讲题
泡仔第四式:直接下手(下一章见)
哈哈,开个玩笑,应该是苑阳先有想法的?
第20章 我操定力呢?
梁越大概是疯了,一上午的所有下课时间,都把苑阳堵在座位上给他讲题。
就连上个厕所也是跨着步跑出去,再跨着步跑回来。
一丁点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苑阳偏过头,疑惑的视线从题上悄悄挪去梁越的脸上,他第一次观察梁越这种优等生较起真来的模样。
梁越的眉头是微锁的,目光是聚精会神的。
那种不要脸的、灿烂的、莫名奇妙的笑容,仿佛从来就没在他的脸上出现过一样,严肃的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看这,别看我。”梁越没抬头,却用笔尖戳了戳课桌上的卷子,“看这里,我画的这些点,这里是重点,先把这里搞清楚。”
竟然被发现了,苑阳心虚的又朝墙边挪了挪椅子,这才低头去看梁越指给他的题。
那道题的两个单词下面,画了两排醒目的小黑点。
不止是这道题,卷面上几乎有一半左右的题下面,都被梁越画上了小黑点。
原来迷死人说的,梁越在作业上画的那一堆点点,是他划出来的重点。
“这道题懂吗?”梁越抬头看苑阳,眼眸里满是烁亮和认真。
“不懂。”苑阳诚实的回答,不想用目光和他近距离对视。
“拿笔,记。”梁越笑着说:“就记在这张卷子上,先把这两个单词注释一下……”
苑阳终于领略了梁越的‘智商高’。
他不是死记硬背,他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式。
课本、老师讲的内容、作业,这些东西如果是个骨架,梁越就是一把拆骨的刀。
庖丁解牛似的把骨架清晰拆分,然后一块一块的捡起来告诉苑阳,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分开看这是什么?
组合在一起又是什么?
学习,在梁越看来一点都不难,只要搞懂‘这是什么’,就够了。
可苑阳不行,苑阳已经在浑浊的淤泥里打了两年的滚,连骨头,都被包裹上了厚厚的泥浆。
问他这是什么,他只能靠猜。
猜也行,猜对了,梁越笑着夸他,猜错了,梁越皱眉想想,继续耐心的给他讲,给他分析。
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苑阳觉得自己很累,几乎跟不上梁越的思路,大脑透支的感觉。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梁越又坐到他对面,不开玩笑,不讲题,竟然用英语直接和苑阳对话。
梁越的英语发音很标准,不迟疑不犹豫,只是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讲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苑阳差点翻白眼了,“你行了,喘口气行吗?”
“也是,先吃饭。”梁越用手背贴了下额头,笑了,“我本来昨晚划出重点,就是想早上给你讲作业的,谁知道你跑去干架了,你倒是爽了。”
“……”苑阳瞅着梁越,“所以昨晚,你只是画重点了,没填作业卷子?”
“啊,”梁越笑着点了下头,“没想到画着画着给睡着了。”
“辛苦了,梁大优等生。”苑阳往嘴里塞了口米饭,使劲的嚼,却嚼不出什么味道。
“没事,吃完饭回教室,咱们继续。”梁越说。
“我就不信你不累?”苑阳皱着眉看他。
“累就对了,”梁越说:“不累,赢的多没挑战性?”
苑阳盯着他,干嚼着无味的米饭,没再接话。
吃完午饭,梁越又把苑阳堵在了教室里,“来,继续。”
苑阳哭笑不得,瞅着他说:“梁越,你这是非要逼着娘改嫁?”
梁越盯着桌子上的英语课本,发了会儿呆,忽然说了句,“她要是愿意改嫁,就好了。”
苑阳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打错了比喻,不该在这种时候,把梁越身上负重的包袱给抖出来。
人家尽心尽力的在给自己补习英语,自己却戳人家痛处,太没良心了。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苑阳抱歉的说。
梁越并不知道苑阳已经在陈醒那里了解了他的家庭背景,刚才无心说的那句话也不过是有感而发。
现在苑阳突然委婉的向他道歉,梁越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没兴趣解释,也没兴趣再继续那个话题,转到正事上,“继续看题吧。”
“让让,让让!”
过道里有个同学,拿着把扫帚,因为梁越堵在过道上,他过去不去,就用扫帚柄捅了捅梁越的椅子。
梁越下意识朝里面挪了挪。
“让让,让让!”
又有个同学,左手拎个簸箕,右手拎条拖把,用脚踢了踢梁越的椅子。
梁越又朝里面挪了挪,
直接贴在了苑阳身上。
苑阳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暖的气息,那是来自梁越身上的。
带着点干燥的,清甜的异样气息,就这样被两个中午打扫教室卫生的同学,强行送到了他跟前。
一瞬间,苑阳脑子里不受控制的蹿出了一些异样念头。
怎么回事?
我操定力呢?被狗吃了?
怎么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分神呢?
苑阳啊苑阳,你在想什么鬼东西?
看题啊!看题!
梁越因为一直低头在看题,连刚才挪动椅子都属于条件反射。
更不可能注意到苑阳细微的反常,仍然贴紧苑阳,认真的指着桌面上的题,沉声说:“这是个动词……”
苑阳瞪眼盯着那个动词。
动词真的动了起来,在卷面上按捺不住的上蹿下跳,和他现在的心声一毛一样。
这种感觉对了!
梁越和丁媛媛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苑阳知道自己现在不该想这种事情,尤其不该对梁越生出非分之想,可他怎么都控制不住,小心脏开始不停的敲着架子鼓。
梁越贴在他身上,他眼睛里看到的,是梁越拨弄过贝司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耳朵里听到的,是梁越悦朗的声音,
甚至都能感受到梁越的呼吸。
青春期,太他妈坑爹了!
好感就是来的这么快,这么不理智,这么躁动狂野,不由人。
之前还是反感、反感、想揍他的那种反感,
怎么突然被贴在了身上,竟然就……
“哎,你们俩也太……”
郝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后门进来的,就站在他们俩身后,歪头瞅着他俩笑,“我说,你俩太如胶似漆了吧?粘一块半天了,知道的是你们在学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干嘛呢。”
苑阳和梁越回头瞅郝甜。
一个做贼心虚,一个莫名奇妙。
“吃醋了?要不你也来一块粘着?”梁越随口开了句玩笑。
“算了吧,你也不怕挤出一身汗?”
郝甜扁扁嘴,从裤兜里掏出几个创可贴,走过来扔在了苑阳课桌上。
“给,上午看你手上破了,我刚去医务室要的。”
“哦对,我都忘了。”
梁越这才想起苑阳手上的伤口,把那些创可贴全都拿在手里,撕开一个,低头去找苑阳的手,“把手伸出来。”
“我自己来。”苑阳想自己贴,这样麻烦别人他不习惯。
更何况他刚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入非非,所以更不敢想象梁越捏着他的手,充满爱心的给他贴创可贴的情景。
“不,我帮你贴。”梁越竟然躲过,不肯给他,笑着说:“我帮你贴的,你会记着我的好,不忍心让我吃粉笔,这样我的胜算就会大一些。”
苑阳皱了眉,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是伸手朝梁越要。
“快给我吧,这点小事还用你帮忙?”
“别磨叽了,赶紧的!” 梁越顺势捉住苑阳受伤的手,又捏着那条创可贴朝郝甜晃了晃,“班长,谢了啊,还想着我们家软软手上的伤呢。”
“哎妈,酸死我算了!”郝甜翻了个白眼,无聊透顶的从教室后门闪人了,丢下一句:“别忘了下午的专业课是水粉。”
“神他妈你们家软软?”苑阳瞪眼,使劲往回抽手。
“别动!”梁越捏紧了他的手不放,“开玩笑你也当真,别动,配合点。”
苑阳没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照以往,他肯定会挥拳砸上梁越的脸,再警告他开玩笑要注意分寸。
但现在,他像是中了蛊一样,有点神志不清?
总之,梁越捏着他的手,他没再反抗,
梁越叫他软软,他竟然也没太过反抗。
好感真是一种消磨人斗志的东西,原本不堪入耳和难以接受的事与物,换种感觉,竟然就完全变了味。
那两名中午打扫教室卫生的同学,挨个的打开了教室里的窗户透气。
初秋清爽的风就从相对的窗口吹了进来,掀翻着课桌上的一些课本哗啦啦作响。
梁越本来想直接把创可贴贴在苑阳伤口上,却发现伤口处有一小块皴皱的破皮,仅剩一点连着伤口的边缘。
他皱皱眉,把捏着的创可贴先放在了课桌上。
“你别乱动了,我把这清理一下。”
苑阳没吭声,梁越离他太近,手上的温度又直接传递到苑阳的掌心。
别说撕掉那小块破皮,就是咬他一口,他都不能动。
他怕一动,自己的下巴会和梁越的额头亲密接触,他很有可能会因此失去理智。
作者有话要说: 苑阳:“放开,谁让你现在就摸我手的?”
梁越:“作者非让我今天就得摸,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无奈呀……”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