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实面前,她不能不承认,父亲的确是有罪的。既然有罪,皇帝这么判,就没有错,那卓家满门的死,也就不是冤,而是罪有应得。
她猛地把木匣掀翻在地,还要撕了那卷宗,端木北曜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但是即将接触到她手腕时,他又收回。
这个人,虽然和洛洛同用一具身体,但是,她不是洛洛。
洛洛以外的女子,他连丝毫的接触也不想有。
他冷冷道:“卓雪彤,撕得了卷宗,撕不了你父亲的罪证!毁得了罪证,也毁不了他的罪!当年的卓宗光,死有余辜!皇帝只是斩他一人,已是法外开恩。卓家发由牢狱司来审,而后,卓家被发配,你的死,是方政知道你父罪证确凿,断无翻案可能,这才对你下了毒手。”
卓雪彤把卷宗狠狠地掼在地上,她厉声道:“我不管,我要他们全都死,方政,还有方政,他必须死!”
端木北曜道:“你既然在这个身体里,难道你不知道,方政已经死了?”
卓雪彤惨白着脸,眼里发红,盯着端木北曜,咬牙道:“他是怎么死的?”
她不会忘记,进牢狱司之后,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的狼一样的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之后,就把他关进了他的小屋。然后,她就被那个禽兽狠狠蹂躏,生不如死。
正文 第894章 为何不是她死
不止清白被夺,她还被活活地剥了皮,做成了方政房间软榻上的铺面。
当初那种被夺清白的痛,还有被剥皮的痛,只要想起,她的身子就止不住一阵发抖。
那是萦绕于她骨子里的最恐惧的记忆,也是最痛苦的记忆。
端木北曜板着脸道:“因为你与骆清心相识,骆清心去牢狱司为你出气,将方政凌迟剥皮,让他承受你生前曾承受的痛。现在牢狱司里的方政,并不是方政!”
凌迟剥皮几个字,让卓雪彤心中有所触动,她急忙从记忆之中搜索,的确是有,方政那张丑陋的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一一在眼前。
原来方政已经死了,他死前也和她一样,哈哈哈,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卓雪彤笑了,她哈哈大笑,笑出眼泪。
死得好,凌迟得好,剥皮剥得好!
方政,你死有余辜!
父亲的冤仇,被那一页页白纸黑字给冲击得七零八落,但是她的冤仇却是实实在在的。
端木北曜目光凌厉地盯着她,道:“骆清心为你报仇,你却夺她身体,你这样恩将仇报的人,有什么资格谈什么善恶?谈什么冤屈?你若还有一丝一毫的良心,就该把身体还给骆清心!”
卓雪彤脸上泪水纵横,既有惊于父亲之事的内幕那难以置信的震惊,又有事实完全不是她想像的茫然,还有大仇得报的喜悦……
听了端木北曜的话,她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茫然之色。
她伸出手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摸自己的脸,很真实,有血有肉。
这身体,是她的。
就算骆清心为她报了仇又怎么样?
就算她的父亲真是贪墨死有余辜又怎么样?
骆家上下发配边疆,也许还活着,她若死了,就永远见不到亲人了。
现在叫她把身体还给骆清心,安心散去去投胎,不,她绝不同意。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不再是卓雪彤,她有了完美的身体,有倾城的容貌,甚至还有武功,她可以活得更好。
就算她放弃向皇家报仇,她还可以去找莫寻筝。
之前,她以为自己必死,现在,既然她不用死,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好好活着?
把活的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去死,她可没有这么伟大。
她冷笑一声,道:“还给她?那就是要我去死?为何是我死,不能是她死?这身体,我是不会还的,你就少做梦了!”
端木北曜眼神一厉,道:“卓雪彤,你敢!”
卓雪彤冷笑连声,忽地将寒雪匕首又横于颈间,道:“不要逼我,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什么不敢做?我什么都敢,大不了,一死百了,我若死了,骆清心也死了!”
端木北曜眉心直跳,该死的她竟然威胁。但是,他还真被威胁住了。
这一辈子,他还没怕过别人威胁,可是现在,这个女子的威胁,他却不得不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卓雪彤,凡事不可太过,答应你的本王已办到,你却窃取霸占别人身体,你还要脸吗?”
正文 第895章 孽徒
卓雪彤咯咯笑道:“这身体,是骆将军女儿骆清心的,你那个骆清心可以用,我也可以用。我与骆小姐还是闺中好友,我想,她定是更希望我用这具身体。你还是省省吧!”
卓雪彤笑着,却仍是把匕首横在脖颈处,缓步向着楼梯口退。
见端木北曜虽冷着脸目光森森地看着她,却真没有动一步,大概是怕她就此抹了脖子。她心中很是得意,这方法真好用。
到得楼梯口,她方才收起匕首。
在下到一半的时候,那边拐角,一个脸色清癯,仙风道骨般的道人正缓步上楼来。
看见骆清心,他稽首道:“小施主,请问瑞王可在上面?”
卓雪彤顺口答道:“在!”
两人即将错身而过,那道人却忽地瞋目道:“孽徒,你果真不认得师父了?”
卓雪彤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拔匕首,但匕首才握在手中,手腕就是一麻,原来是那道士的拂尘拂在她的腕间。
手腕有如被细细的东西扎过,麻而无力,匕首掉落地上。
道人伸出一指,正点在她的眉心。
卓雪彤惊叫一声,向后便倒。
道人拂尘再一卷,将她整个身子平平卷起,向楼梯之下抛去,楼梯下面,一个黑衣女子伸手将人接住。那是端木北曜早就安排在那里的一个女暗卫。
端木北曜匆匆下来,对道人行礼道:“多谢归元道长!”
那道人,正是骆清心的师父。
归元道长摇摇头,似是不解,又似是感概道:“不过数月不见,此事何以至此?”
端木北曜无言以对。
他快步下楼,此时,黑衣女子扶持下的娇躯如同沉睡了一般,无知无觉,漂亮的眼睛闭着,之前卓雪彤的惊慌之色已经褪去。
端木北曜伸了伸手,又缩回来。
他不知道这个是骆清心,还是卓雪彤。
自从无相大师处知道真相之后,他便令人寻找归元道长的踪迹,直到昨天晚上,有消息来报,说归元道长已经回到了清一观,所以今天一早他便出门。
所谓的魏王被刺,刺客被抓,其实,只不过是他为了让卓雪彤放松警惕而演的一场戏。
试问,若他真的要对魏王动手,又怎么会让元寒出手?那岂不是明确告诉别人,动手的人是他端木北曜?
卓雪彤就算再聪明,可她毕竟是个深闺女子,就算有极大的仇恨支撑着她,但她的见识还是有限的,想问题也并没有那么深入全面。这种骆清心只要看一眼就能识破的,她竟是没有回过神来。
原本,若是卓雪彤肯自己离开,也不需要归元道长出手。
但是卓雪彤不肯离开,明知道她父亲并不是冤屈,而她自己也大仇得报了,但是,却生了贪心,想要以另一个身份再活着。
既是如此,那就只能用别的手段了。
端木北曜对暗卫道:“送她回房去!”
暗卫答应一声,把昏迷中的人儿带下去了。
这时,归元道长神色之间若有所思地走下楼来,端木北曜急忙道:“道长,现在她是谁?”
正文 第896章 自己不愿意
归元道长捋须道:“她不是谁,这只是一具身体。至于她到底是谁,那就要看谁先醒来!”
端木北曜惊道:“什么意思?”
归元道长道:“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端木北曜脸色微微一变,道:“怎么会这样?”如果最先醒来的不是骆清心呢?那岂不表示,她永远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归元道长无奈地道:“贫道出手,毕竟也是外力介入,所以,不能太过。原本以为遏制一下这第三魂体,没想到她与这身体经过这些天的磨合,已经有融合之相。开弓没有回头箭,贫道只好加重了力道。现在,三魂的力量差不多,就看谁先醒来,谁才是这身体的真正主宰,另外两人,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端木北曜急道:“那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醒来的不是骆清心,会怎么样?”
归元道长摇摇头,叹息道:“正常情形之下,醒来的应该是骆清心,毕竟,骆大小姐与那位卓姑娘都是寿元已尽,但是,现在很难说,谁醒来,谁就夺了骆清心的气运,代替她活着。”
端木北曜心中大是着急,归元道长却扫了他一眼,道:“先去看看她吧!”
此时,那名女暗卫已经把骆清心放在床上,归元道长站在床前,静静看着双目紧闭,宛如睡着了的骆清心,他看得时间太久,久到端木北曜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原本冷静睿智的端木北曜,在此刻心中却是无比担心。
如果说只是重伤,那还有醒来的时候,但是现在,却是要三个魂体争一个身体。
任何可能性都会发生。如果醒来的那个不是骆清心,他不敢想像。
归元道长终于有了动静,他看着端木北曜的目光有些锐利,缓缓道:“她遇到什么事了?”
端木北曜心中一跳,忙问道:“请道长明示!”
归元道长道:“刚才贫道站于此处,感应得到三魂之中有两魂皆有跃跃欲试之态,独独原本应该最强的骆清心的魂魄,却沉寂毫无动静,贫道猜测,是她自己不愿意醒来!”
自己不愿醒来几个字重重击在端木北曜的心上,他只觉得重重一震,接着,便是一种钝钝的痛楚从心中蔓延。
她自刺之后的第二天,他再见她时,便已陌生,那时应该就已经是卓雪彤了。
是在自刺之后,她就不愿意再醒来了,所以,卓雪彤才能以她的身份一直活着,几乎与这身体融合。
如果他迟一点找到无相大师,迟一点请来归元道长,是不是她就那样离他而去,永远永远的离他而去,让卓雪彤活着了?
端木北曜看着床上的身影,纤细,单薄,娇小……脸容恬静,好像只是在安睡,可他不要她这样睡着,他要她醒来,他要骆清心醒来。
哪怕醒来之后,她仍然漠视他,不理他,逃离他,只要她活着,只要她不要消失在这个世间。
他一把抓住骆清心的手,颤声叫道:“洛洛,不要抛下我!”
正文 第897章 不要走
归元道长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看了看端木北曜泛着痛楚的眼眸,他的眼里心里,此时只有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那个人。
甚至,他都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存于这个世上。
归元道长叹了口气,他这个徒弟啊,明明强大得很,可是在这件事上,却这么脆弱。
看来,再强大的人,若是与情字沾边,既可强逾精钢,也可脆弱如软泥。
骆清心若死,南陵少不了数年战乱,甚至,举国皆灭都有可能。
希望这一切不会发生。
他和无相通过天相,窥得一些端倪而已,紫璃珠原本是压制第三魂,在合适的时候,让她可以自行入轮回,可他还是低估了人心。
当然,若是骆清心不受伤,第三魂也没这个机会。现在,他这个做师父的,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他轻轻地退出房间。
而此时,正沉浸在大悲大惧之中的端木北曜,哪里还顾得上他?
他握着骆清心的手,“洛洛,是我错了,我错怪你了。伤我的人不是你,救我的人才是你。不是你欠我的命,是我欠你的命。洛洛,你一定要醒来!”
床上的人当然是没有什么动静的。
端木北曜继续道:“洛洛,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洛洛,你是骄傲不认输的人,难道现在你就放弃了吗?就算你恼我恨我,难道你要因为恼我恨我丢掉你自己的命?”
“洛洛,你醒来吧,以你的性格,不是应该醒来找我算账吗?我等着你。你要是退缩了,很多真相,你都不会知道。”
“洛洛,不要走!”
……
一颗泪珠从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她的手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端木北曜害怕,他怕骆清心就此放弃,不再醒来,他怕醒来的那个是别人,哪怕有一样的眉眼,却不再是那个人。
那个傲视一切的女子,那个睥睨天下的女子,那个漫不经心间一切皆在掌握的女子,那个并不温婉柔顺,却散发着熠熠光辉的女子,那个让他欲罢不能,不知不觉就已深爱的女子,他不管她是真的骆清心,还是后来占据这身体的异魂,总之,他爱上的,就是她,仅只是她。
别人哪怕用同样的身体,有同样的脸,那也不是他。
他无比后悔,如果他宽容一些,对她更好一些,而不是咄咄逼人,她何至于此?
如果他没那么大意,没有中那个让他迷失心神的蛊,洛洛怎么会想着离开?
如果洛洛没有离开,她早点告诉了他她身体的异状,两个人一起想办法,定是早早的就驱离了卓雪彤的魂魄,何至于待她受伤后,让卓雪彤坐大?
此时,后悔有什么用?
他甚至无法让她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有多恐慌,她静静地躺在这里,也许将就此弃他而去,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再有那个明丽果决的女子,他的心,又将何寄?
他一字字道:“清心,骆清心!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放弃,你听见没有,你给我醒来!”
正文 第898章 下雨了吗
骆清心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毫无力气,一阵风就能吹走,脚踏在地上,就如踏在棉花堆里,软软的不着力。
她很混沌,很迷茫。
这是哪儿啊?
眼前白茫茫一片,无休无止的白,无边无际的白。
她睁开眼睛看不到尽头,闭上眼睛,脑子里,竟然也是一片白。
她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何在这里,更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甚至,她也许是在飘动,也许,那只是她以为自己在动。
奇怪的是,她心中竟然也没有什么慌乱。
一个人如果毫无牵挂,那么,身在何处有什么关系?反正哪儿都是家,哪儿,都可在栖身。
她是骆清心,二十三世纪的杀手之王骆清心,她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大不了,是又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大不了,是又一处腥风血雨的生死场。
她一个人走着,走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样混沌的日子,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久到她都记不清时间了,一年?十年?一百年?或者几个世纪?
她不觉得饿,不觉得渴,也不觉得痛……
痛?
对,她好像中了一刀,那把匕首深深地刺进胸口,她低下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也许伤已经好了吧?毕竟,应该过去很久很久了。
是谁刺的她?
她已经忘记了所有,只余那种痛还在记忆之中。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有个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要抛下我……”
她要抛下谁?
她还有谁可以抛下?
她原本就只有一个人。
上辈子,一个人,父母都被组织杀了,她以孤儿的身份被收养,被当成机器一样训练,以最优秀的成绩,踩着尸骨爬出来。
她给父母报了仇,捣毁了那个组织,她有了一个朋友。
可是朋友这个词,真是奢侈,最后她便是落入这个所谓朋友的算计,同归于尽,然后到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虽然有家有父,还有哥哥爷爷,可他们离得那么远,远到她连一见都没有,她还是一个人。
那个声音说:难道你要因为恼我恨我丢掉自己的命?
骆清心有些发怔。
接着她就笑了。
她怎么会因为恼恨别人去丢掉自己的命?
那她岂不是成了天字号第一大傻瓜?
她下意识地再看了一眼胸口,那里好像疼了一下,是因为那一刀吗?
她向声音来处走去,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说她是傻瓜,到底是谁让她疼?到底是谁,刺了那一刀?
原本的漫无目的,因为这一声一声,变得有了方向。
那声音原本很缥缈,慢慢的就清晰起来。
好像有什么拉扯着她,叫她不要去。
可她是骆清心,既然她要看个究竟,又岂会因为外力的阻止,而不去寻个答案?
一步一步,离那声音越来越近,那声音竟然还有几分熟悉。
骆清心侧耳听,那声音絮絮叨叨地道:“……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放弃,你给我醒来!”
她感觉手上湿漉漉的,忍不住:“下雨了吗?”
正文 第899章 她输了?
端木北曜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才能挽回骆清心。
他只是把自己的思念,自己的悔恨,自己的愧疚,自己的恐慌,自己的担心,全都喃喃地说了出来而已。
他都不知道说了多久,也许很久,因为他的声音都嘶哑了。可是,他还是感觉没有说够,他还有好多话要对洛洛说。
以前没有说,是因为他觉得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多到数也数不清,毕竟,一辈子那么那么长。
可是现在,他却生恐说得太少了。
他误会了洛洛,他伤害了洛洛,他让洛洛心如死灰,他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机会。
如果洛洛不能醒来,就让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也好。
至少,就算她不是洛洛,也不是别人。
说到后来,端木北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不断地说,唯恐自己不说话,洛洛便就这样离去了。然后,他听见除了他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虚弱,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他一怔,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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