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隔着朦胧雾气的玻璃,外头是幽冥世界。
过江的时候,两排路灯开出一团团光晕,像奈何桥边两行凄清的鬼火。
二十几分钟前,李明恺在市内的一个路口停下,接上了他电话里说到的陈探。随后一路开上高速、南京长江大桥。
陈探话多,自打坐上副驾就没停下来过。
从他跟李明恺的絮叨里,江柔勉强听出了个大概。
因为手钏,李明恺连夜去盯李琴遗物的鉴识结果。第二天又直接去找了宋珍,问出了她们家衣柜后的储藏间,随后独自去了李芬的房子里。
同样的,他也找出一些可能会有用的字据。
结合李明萱失踪的具体日期,他们找出那段时间李琴、李芬两人遗留下的物品里的相关字据并进行了仔细的比对与匹配。
最终他们发现,在十年前的那个时候,小萱失踪后的半个月,李琴和李芬两个人的账上分别进了五百块钱。
这在1995年,普通职工月收入只有二百来块的年头,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款项。
另外,鉴识人员在李琴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那个时候的长途大巴票根和一张招待所住宿的□□,目的地是南京市市郊的一个小镇。
此外,通过技术手段侦查追踪,相关技术人员给出了回应——十年前李琴账上的那笔汇款来源是在浙江省。
陈探听到这里的时候,抓耳挠腮地问:“那咱们现在去浙江?”
“如果汇款地就是贩卖小萱的目的地,这个汇款时间点前,她是根本不可能把小萱带出南京市的。”
“你是说,你觉得小萱妹子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太远……你觉得是那个镇子?”
这只是李明恺的推测,所以李卫平并没有同意连夜派人随他一起去。孙队给他的建议也是第二天出警。
李明恺却决定今晚连夜过去。
孙队他们有规章制度,他却等不了。
多年来的经验和从孙队那里听来的教训告诉他,这类犯罪分子的耳目多且杂,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打草惊蛇,致使他们迅速转移受害人。
“可是恺哥,那镇子大得一批,我们怎么找啊?”陈探嘀咕道,“我们总不能挨家挨户问吧。”
“你注意到我刚刚给你说的招待所了么。”李明恺问,“如果李琴那个时候,真的是为了把小萱卖掉才特地来的这里,那么她选择的招待所位置就很值得考究。”
他低声说:“那个镇子说小不小,其实说大,能大到哪里去?她如果只是送一个人去镇上,犯得着非得留宿一晚?李琴的账本做得那么仔细,一毛两毛都要斤斤计较的人,如果不是必须,我想她不会平白在外多住一晚。”
“那你的意思是……”
“李琴到了镇上以后,换了其他的交通工具。”李明恺说,“她的目的地不在这里,所以……当她送完孩子回来以后,天色已晚,可能赶不上最后一班大巴,所以她才会选择多留宿一晚。”
顿了顿,不等陈探发问,他又说:“在李琴的记账本上,这一天除了大巴的费用、住宿的费用以外,还有一笔五元的支出。这一笔,没有□□。”
“五块钱……她是打车的吗?”陈探自言自语道,“不对,照你的说法,她肯定舍不得打车。而且五块钱搁那时候打车也走不了多远。”
李明恺说:“我猜是三蹦子。”
江柔在车后座微微点头,她也觉得应该是那种三轮摩托。
“我托人打听了那个时候从镇上坐三蹦子,五块钱大概能到哪里。”李明恺条理清晰地说,“你知道吗,那镇子附近只有一个地方,五块钱的三蹦子能到。”
江柔微微屏息。
“是一个叫做‘小村’的村子。”李明恺说,“严格来说,这个村子属于南京邻县。统共也就一百来户人家。”
陈探不由问:“可怎么也是有一百多户人家的,难道我们挨家挨户去问吗。”
“我刚刚让孙队托关系去查了这个村子十年前和现在的户口情况。”
陈探脱口说:“拐来的姑娘怎么可能上户口嘛!”
李明恺深深看他一眼。
“所以——我们重点要找的,是那些没有儿女,或者十年前儿子尚年幼的家庭。”李明恺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农村里大多数人讲求儿女双全,虽然那时候计划生育搞得轰轰烈烈,但还是不少人想尽办法多生。
再不济,也要有一个儿子。
所以只有夫妻两个人没有登记子女信息的并不多,一共也就三家人。倒是有儿子的人家有四十来户,十年前儿子还没有婚配、年纪跟那时候的小萱相仿或者大一些的,一共有四家。
“那四户儿子未婚的,其中有两个基本可以排除。”李明恺说,“他们的儿子现在都在外地上大学,听说是要举家搬走了,正在商量着办理相关手续。”
“所以,现在主要需要排查的有五户人家?”陈探看着李明恺手机上的那五家人地址信息,“这三家都住得偏,在村子的边边拐拐。”
李明恺瞄了一眼,说:“这三家——两户无子、一户有适龄辍学儿子。是我重点怀疑的。按照常理来说,这不算是非常偏僻、信息闭塞的村落——甚至出了大学生。拐卖儿童这种事怎么也是见不得光的,很有可能是这家人平时和村里人的来往就不多。”
“早知道该找人先来打探打探情况。”
“不行。”李明恺说,“生人进村,难免不被怀疑,再打听这种事,很容易打草惊蛇。”
说完这一切,陈探心里大致有了点谱。
“恺哥,咱们这次,要是能成就好了。”他说,“你能找到小萱妹子,而且李叔叔也能明白你其实是很有能力的。没准一高兴,就让你以后去搞刑侦了。”
后者倒是其次。
如果这回能把小萱找回来……李明恺深深呼吸。
一定,一定要把小萱找回来!
******
不多一会儿,车子驶上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江柔在后面被颠得七荤八素,冷不丁一头撞上了车座。
她有点忍不了,想着反正已经到这儿了,李明恺怎么也不可能把她再送回去,于是默默地捂着额头爬坐了起来。
“什么声音?”
几乎在同时,陈探奇怪地回过了头——
刚好对上头发散乱,一脸幽怨地怒视前方的江柔。
“我滴妈!!”
陈探陡然发出一声尖叫,惹得李明恺平地一个刹车——
“你叫魂呢!”
陈探颤着手指着后座的江柔:“这、这、这特么的是什么!”
李明恺回头看去,眼睛都要瞪圆了:“江柔?!你怎么在我车上?”
江柔慢慢把头发重新盘好,插上簪子,对李明恺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的微笑:“我来帮你呀。”
“你给我回去!”
李明恺才不吃她那一套,朝她吼完才发现这不现实,顿了顿,又道:“一会你别想下来,给我老实呆车里!”
“李明恺!我是认真的。”江柔不急不忙,给他分析利弊,“从体格上来看,你们几个壮汉实在是太引人注目,很容易就让人怀疑啊。而我的目标就很小,就算被看到了,只要不看清脸,很可能也就被当成是哪家的小丫头乱跑着玩了。”
李明恺没有急着打断她的话。
“其次,这只是普通的村子,对付村民之类,我这点你所谓的三脚猫功夫好歹是能派得上用场的。”江柔说,“再者,就算我现在缺乏经验,但是我脑子不笨,起码从我刚刚听你们的谈话来看,我比这个陈探脑子要好使。你们要商量什么事情,带上我肯定不会拖后腿的。”
陈探急了:“恺哥,她、她一个小毛孩,她居然……”
“行了,就你最能。”
李明恺思忖片刻,说:“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不过有一点,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擅作主张!安全至上。”
“Yes,sir!”
江柔高兴起来,端端正正坐在后座上大声道。
李明恺重新发动车子。
陈探看看后面,又看看李明恺,深深地觉得自己被这两人联手侮辱了。
……
李明恺的车子目标太大,于是他把车停在“小村”西边的小树林里。
几人借着月色从车上下来,自村西口潜入。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村里人作息大都规律,大多数人家都已闭门熄灯。
偶有几家点着灯的,要么是在跟邻居搓麻将,要么是家里有孩子在念书。
李明恺和陈探他们兵分两路。
“你们先去姓方的那一家。”李明恺指挥,“这家只有夫妻俩,也没有什么亲戚来往,只要你们看到第三个人,就给我发短信,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好。”
李明恺负责去另一户探查。几人约好碰面时间地点后,就散开了。
村里99%的房子都是砖瓦平房,仅有两家盖了小二楼。大多数房子因为不是统一搭建,也没有什么排布规律,零零散散地左一间右一间。
屋子和屋子之间很多都是泥土地,靠踩出来一条条“路”,为数不多的铺了点碎砂石。
陈探带着江柔来到方家的平房后头。
他小声对江柔说:“我说,你就在这呆着等我啊。”
他还拿江柔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语气。
江柔不跟他一般见识,顺着平方墙根走。有简单抽油烟风扇的是厨房、农村里大多是用痰盂上厕所所以没有洗手间……
江柔停在一间屋外——那这一间窗户最大的应该就是卧室了。
陈探说:“这家就一间卧室,应该不会多出一个人来。”
江柔可不敢这么保证,她上下看看,发现这老式的窗户都时兴里面一道玻璃外头一道铁窗网。可往往最上头都留有一排不焊铁栏杆的窗户。
她转头对陈探说:“我上去看看里面。”
说完这句话,不等陈探反对,她已经伸手攀住铁窗最粗的一根铁条,脚尖搭着窗台,轻身一跃就窜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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