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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时间过得飞快,期末考试结束后一周,学校通知学生返校领取成绩单。

江柔作为本次高一年级学期期末考试,半道杀出来的最大一匹黑马,以全科接近满分的优势拿下年级第一的桂冠。

当她走进班里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不太对劲了。

这所学校永远不缺奇迹,但是身边的奇迹总叫人忍不住惊叹。

“恭喜你。”煎饼班长最先走上前来,认真地对江柔说,“希望以后能跟你多切磋。”

江柔有点蒙神,下意识抬手拍拍煎饼班长:“我不跟没练过的人切磋,伤了你没法跟你爸妈交代。”

“啊?”煎饼班长:“……我说的是学习。”

“跟我?”江柔迟疑地说,“难不成我这次考得还不错?”

江柔没有经历过考进前十名,也对估分和整个年级的整体成绩没有概念。

她只是把谈昭远教给自己的所有东西都牢牢记在心里,所有他划重点的地方反复练习。在考场上,把所有自己会的东西写上。

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她发现几乎所有的题目她都会。

煎饼班长挠挠头,说:“你还不知道?这次你是年级第一。”

“真的?!”江柔惊诧,跟着,喜悦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漾开了,“都说谈昭远出马一个抵俩,果然不是盖的!”

江柔像个突然获得小红花的幼儿园小朋友,先跑去聂希泽跟前炫耀了一番。

“哎,听说了吗?”

她矜持地抛出了一个开场白。

聂希泽没好气地说:“知道知道,你是第一名。”

江柔突然笑开了花,搬个小板凳坐到他对面去,得意道:“原来你也听说了啊!其实考第一名也不难嘛。”

“是,考第一名不难,难的是保持。”

聂希泽无奈地摇头,天知道她怎么突然就考了第一,除了她运气好、得了高人指点、天生聪明以外……

他有点无法欺骗自己地想起了最近这段时间江柔的状态。

他从没看见过一个人,全身心地只做一件事的样子。

当一个人的专注已经到了某种极致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办法完成的呢。

这丫头,聂希泽暗想,认真做事的样子还挺讨人喜欢。

叶菲菲今天有事请假,陈老师把她的成绩单交给江柔,让她一并带回去。

江柔一出校门,就给谈昭远去了个电话。

“哎,谈昭远。你知道吗。”

江柔笑得毫不矜持,对着电话那头说。

谈昭远说:“考得不错?”

嘿?有那么明显吗,一个两个一下就猜出来了?

江柔乐呵呵的,说:“对啊,你教的那些特有用。不过也可能是我比较聪明,我考到第一名了。”

“班级还是……”

“年级!”

“可以啊!等我,我接你,请你吃饭去。”

谈昭远有些意外,意外之余,是莫大的欣慰和喜悦。

所有人都喜欢看努力之后获得成绩的那一刻。

尤其是,有幸参与到这个努力过程中的人。

毕竟这个世界上,仅仅凭借单纯的努力就可以达成一件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实在是太难。

谈昭远从南大过来得很快,他带江柔去吃火锅。

火锅店的汤底是煲了很久的老鸭汤,味极鲜,江柔差点没把舌头也吞进去。

谈昭远帮她配蘸料,给她涮羊肉卷、牛肉卷,说:“陈老师怎么说?”

“他听我说是你在教我以后,只说了一句怪不得。”

谈昭远扬扬眉,说:“这老师人很好,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江柔想了想,点头嗯了一声。

“最近……”谈昭远有些迟疑,说,“你家里面怎么样。”

江柔正在吞一只鹌鹑蛋,有一点噎,她说:“挺好的,不过干妈一般都在医院,我很少能看到她。李明恺天天学校、局里、医院几头跑,前两天听说李芬那边又有了新的线索,恐怕又要熬几宿不睡了。”

“你现在连哥都不叫了,刚来那会还晓得喊我昭远哥。”谈昭远有点感伤地说。

“我本来也不是小孩子了,天天追着人叫哥哥挺不好意思的。”江柔笑笑,“更何况,李明恺他也不是我哥。”

谈昭远觉得最近这段时间,江柔的变化不是一星半点。他隐约知道原因,可是身为一个局外人,他更加深知自己其实是插不了手的。

吃完饭,谈昭远故作无意地问江柔:“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小萱?她今天下午应该是要办出院手续了。”

江柔想拒绝,可谈昭远又说:“刚好你今天发了成绩单,不打算跟晴妈妈汇报一下吗?”

说到成绩,江柔心里一动,又有点跃跃欲试。

谈昭远同样不是干妈的孩子,俞晴也喜欢他拿第一名呢。

江柔说:“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医院,还没接近病房,就看到走廊上摆的鲜花水果和各类礼物。

想来是各路亲朋好友送来的,房里摆不下了才会堆到门口去。

两人绕过满地的“障碍物”来到房门口,就听见俞晴手上拿着书,在教李明萱用普通话朗诵诗歌。

病房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还搬来一架钢琴,想来也是俞晴的安排。

隔着玻璃,江柔看见李明萱的气色好了很多。

有俞晴每天的陪伴和悉心调养,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因着原本也年纪小,底子到底还是好的,营养跟上以后,头发打理顺了,脸上也开始保养,现如今的李明萱跟初来那会儿完全是天差地别。

爱果然是最好的滋养。

谈昭远轻轻叩门,获得允许后推门而入。

可他没想到的时候,李明萱在看见自己身后的江柔时,突然一下子扔掉了手上的书,目光惊惧,变得害怕、防备起来。

俞晴下意识站起身来,先挡在李明萱跟前,这才回头来看。

她看见江柔,眼神有点复杂:“你怎么过来了?”

谈昭远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况,他先前只大概从菲菲口中听来,说李明萱有点不喜欢江柔,觉得她不是很好相处。却没有料到,是这么排斥。

江柔的嗓子有一点堵,她说:“干妈,我今天去领成绩单了……”

“妈……”李明萱开口道,隐隐露出羡慕江柔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能上学?”

“乖,很快的,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家教。”俞晴安抚道。

江柔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了,把后半句话默默吞了回去,只说:“小萱,你今天要出院了,欢迎你回家。”

这话一出,俞晴和李明萱的脸色都有点不对了。

“没什么欢不欢迎的,小萱回的是自己的家。”俞晴伸手摸摸李明萱的头发,轻声说道。

江柔心里被什么轻轻一刺,突然意识到自己看似平常的话原来能造成这样的误解。

也对,这个家,是小萱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今早的喜悦荡然无存,是不是年级第一也没什么所谓了。江柔只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尴尬,尴尬到,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

她在俞晴和谈昭远面前这样的表现,真是太糟糕了。

为什么要来医院呢。

为什么要来南京呢。

江柔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是有太多自己想不透答案的事情了。

她讷讷地嗯了一声:“那,我还要给菲菲送成绩单,就先走了。”

江柔下意识想逃开,却被谈昭远伸手拉住了。

“晴妈妈,乖小兔这次表现不错,考了年级第一。”

谈昭远像是没参与刚刚的所有对话,表情声音丝毫不受影响,他笑着说:“之前这丫头不还大言不惭,说她要考个年级第一给你看吗。就一个月的功夫,我看着她天天刷题背书,周六周日也没歇过,居然真的考到了。”

俞晴顿了顿,语气波澜不惊,说:“哦,那不错啊。”

又回头冲李明萱笑道:“到时候上学了,你有什么不会的,就去请教昭远哥哥。”

哦,那不错啊。

江柔站在暖气开得很足的室内,却觉得丝丝寒凉侵入体内。

她明确地听见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裂了。

江柔甩开谈昭远的手,回头淡声说:“俞阿姨,我很高兴你们母女团聚。”

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李明萱脸上:“我这个人对有的事情,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习惯。李明萱你看我不爽,没关系,除了可怜,我也并不喜欢你。只当我那天费心去救你,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李明萱抖了一下,害怕地望着她,小声说:“妈……”

俞晴立刻揽过她的肩膀,目光犀利地看着江柔:“你觉得你救了我们小萱就可以这么对她说话?”

屋里的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谈昭远似是想要制止江柔,但终于没有把话说出口。

江柔顿了顿,转向俞晴,继续说:“俞阿姨,之前你托菲菲的口暗示我说李明萱要住我那间屋子,我这就回去腾出来。”

俞晴愠怒,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这是什么话?”

江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野惯了。不是很能适应家庭的氛围,而且我爸也死了,我妈形同虚设。现在你们一家团聚,我看着也挺扎眼的。所以回去以后我就搬走。”

俞晴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乖小兔,居然还有这么乖张的一面,她一时间竟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心理医生把李明萱不愿见到江柔归结于创伤后的应激障碍。虽然俞晴不是很能理解医生专家的那套说辞,但既然是个“障碍”,能清除就最好。

于是她起了心思,想让江柔搬走,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而且李卫平一直护着江柔,就连那间房他都不打算让江柔腾出来给小萱。

这让俞晴对江柔更生微词——她总不能为了顾及一个寄养的孩子的心情,愧对自己的女儿吧。

她已经很对不起小萱了,往后的日子,她要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小萱。

江柔这番话虽让她生气,可俞晴却忍不住想:如果是江柔自己主动提出要搬走,卫平应该不会再过多干涉了吧。大不了,李家出钱给她雇个专门的保姆,再租个房子给她住。

江柔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股脑把想说的话全都倒出来:“这段时间你们对我的照顾我很感谢,但我不承你们的恩。我爸好歹给我留了一笔钱,我会把相应的费用还给你们。”

她说完这一切,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了,最后勉强扯了个笑:“再见吧。”

江柔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