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套上羽绒服跑下楼去。
李明恺没从地下车库来,江柔直接坐电梯到一楼。
出了单元大门,就看见站在楼栋外的花坛边穿常服的李明恺,江柔朝他小跑过去。
李明恺冲她招手,又笑起来,热气呼出,连眼前的空气都氤氲上一层白雾。
他把手里的一只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疙瘩塞到江柔手里,用比周遭鞭炮声更大的声音对江柔说——
“新年快乐!”
江柔也朝他笑,模样娇憨,此刻的她,思维还有一些迟缓。
李明恺有些怔,抬手去探她的额头:“喝酒了还是发烧?”
“喝了一点点酒,厨房摸来的。”江柔乖乖地任他触碰额角,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出一点点的样子。
“你倒是会享受。”知道不是生病,李明恺放下心来。
江柔捏着他这个包装别具一格的礼物,抬头看他:“李明恺,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我们最近几天,刚好在这附近集训,放了几个小时的假!”李明恺说,“回家溜了一圈就跑过来了,十二点半就要回去。”
江柔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事情没解决,立刻抓紧时间问他:“李明恺,那次诱捕的那个男的,到底交代了些什么?有新进展没有?还有,你和孙队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明恺没好气地看着她:“我千里迢迢赶过来,你就问我这个?”
江柔一讪,看着李明恺不爽的表情,想起自己还没跟他说新年快乐。连忙踮起脚伸手拍拍李明恺的肩膀以示安抚,笑道:“嗨呀,新年快乐什么的,你懂得!”
“少给我装大人!”李明恺不吃她这一套,说,“连礼物都不拆?”
江柔知道李明恺是不打算跟她详细说案子了,吸吸鼻子把手里纠成一团的过期报纸展开来。
嘿,这一层又一层的,包得还真严实。
江柔拆到第三层有点忍不了了,突然抬头说:“要是最后我发现里面是块石头,肯定有你好看的!”
李明恺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靠!江柔,我连夜送新年礼物过来,你就这么想我?”
她还真没见过新年礼物用旧报纸团一团送人的。
不过李明恺这么说了,江柔也就耐着性子继续往下拆,终于在第五层的时候,拆出一个小木头盒子。
江柔:“……”
神神叨叨的,直接拿这个盒子来会死吗。
李明恺倒挺得意,扬扬下巴示意她打开。
江柔将盒盖子打开,瞬间一愣:“匕首?”
盒子里是一把精致小巧的锋利匕首,一看就是女款。
老银的外壳,雕了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丛生的荆棘。
刀柄处微微弯曲,有可供大拇指扣入的把手。江柔将匕首□□,试了试,发现刀柄的弧度设计,更适合左手抓握。
李明恺凑过来,献宝加邀功似的说:“藏刀改良的,左手刃。从西部托人捎过来的,现在还没开刃,喜欢吧。”
喜欢是喜欢,只是……
江柔想起上一次李明恺送自己的礼物。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冷兵器发烧友?”江柔狐疑地看着李明恺。
李明恺说:“当然不是!我不过是希望你以后在强出头的时候,少受点迫害。”
还迫害……
江柔说:“我每次都全身而退好不好?”
李明恺抬手就要敲她一记爆栗,被后者灵活地躲开了。
……喝了酒还这么敏捷?
“我说,上次是谁被放翻在地,满脸都是小红包?肿得跟猪头似的半晌才消下去。”
江柔:“……”
李明恺继续道:“谈昭远第一眼都没认出来你,啧啧啧。”
还有这茬?当时她脸上过敏,可不都被谈昭远看了过去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江柔被这句话激的直跳脚,拔刀相向:“李明恺,受死吧!”
李明恺轻巧地抬手一格,另一只手飞快地从侧面握住江柔的手腕,满脸做作的委屈:“哎,你就算不感谢我,也不至于第一个向我举刀吧?”
虽然江柔只是跟李明恺比划着玩的,根本没动真格,但是被他一招就制住了,到底有点受挫。
她挣了两下,说:“谁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噢噢,原来谈昭远是你没烧开的那壶水啊。”李明恺瞬间懂了什么似的,满脸堆上勘破八卦的奸笑。
……
眼见这小丫头眼里的羞愤更甚,脸上现出非酒水可致的红晕,他心里原本七八分的猜测也落了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明恺一时间有些失神,最后倒是笑了笑,松开了江柔的手。
江柔打不过他,又说不过他,有些愤愤地看手机:“要到点啦,你还不走啊?”
“小没良心的,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啊?”李明恺不爽地说,“你看我下回还来不来看你。”
江柔用仅存的理智仔细一琢磨,好像自己是做的挺没良心的,但是这时候跟他示好又不是她风格。
思来想去,脑子一糊,吊眉耷眼地冲李明恺做了个其丑无比的鬼脸。
……
“行了行了,滚蛋吧。”李明恺挥挥手,满脸的嫌弃,“这刀你别随地儿带,过不了安检的。这是左手刃,用好了的话是能救命,用不好就瞎白活。现在不会就自己先摸索着,等我集训回来教你。”
“知道啦!”江柔道,一时说话顺了嘴,京腔都冒了出来,“请好吧您嘞。”
时间确实不够了,李明恺转身大步往回走,没两步,还回头朝江柔摆手:“回去把门窗关好!”
“知道知道,李嬷嬷!”江柔摇头晃脑地说。
“这熊孩子。”
李明恺摇头笑,一边大步往小区外走去。
江柔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抱着一堆报纸和木盒子,因为酒气上来,不得不眯着眼视物。
她看见夜空大朵烟花之下,李明恺离去的背影。
李明恺步子大,又走得急,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江柔半晌没挪步子,陷入了乱七八糟的遐想里。
一些日子不见,他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自己怎么就不长个子呢?不会一辈子就这么一小点了吧。
我爸和那个女人都蛮高的啊,难道不是亲生的?
哎,好想长高啊,可是……
江柔低头看看路灯下自己更显得矮小的影子,吸吸鼻子,颇为苦恼地想,都已经升到高一了,身边的所有女同学每个月都有大姨妈了……
怎么就自己没有呢。
目光落到胸前,更为憋闷,快十六岁了,也不见有什么发育的迹象……
该不会,其实自己是个男的吧?
这个猜想让她吓了一跳,一下子清醒不少,左右环顾,才发觉自己已经傻子似的在门口站好一会了。江柔拍拍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去丢报纸,转身上楼。
******
第二天,秦芩先醒,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
还好年初一不用上班,她在被子里微微舒展筋骨,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偏头看去——发现自己和江柔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身上搭着同一条被子。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正在重播昨晚的春节联欢晚会。
秦芩一时间愣了神,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坐起来,晕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来:昨天有人来找江柔,她就下楼去了。然后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
应该是江柔回来以后把被子从卧室抱出来的,两个人都没洗漱,就这么凑合着躺了一晚。
这真是……
秦芩失笑,她一贯警醒,睡觉的时候尤甚,没想到自己在这姑娘面前居然这么不设防。
目光微移,她看向江柔的睡脸,心生温柔:这孩子看起来很懂人情世故,其实也不过是个心肠柔软并且热忱的姑娘。
不止如此,似乎还对自己看人的眼光颇自信,于是很容易相信自认为“安全”的人。
她也不担心自己另有企图,就邀请一个陌生人到家里来么。
秦芩并非不知晓善恶,也很清楚江柔和那个叫李明恺的人正在做的是一桩好事。
只是有些话,有些往事,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启齿。
秦芩不免心存侥幸地想,那些旁枝末节,其实根本对案件的进展不会有什么帮助吧……
正在出神的时候,秦芩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
江柔是被那振动声弄醒的。
她没急着睁眼,闭目躺在沙发上恍神,耳中隐约传来阳台上秦芩的低语声。
她没想要偷听秦芩和别人的谈话内容,但偶有几个字眼落入她耳中,江柔觉得不太对劲了。
江柔不动声色地往沙发那一头挪腾,窗帘挡住了阳台隔断的玻璃门,她就默默地躲在窗帘后头。
“钱我会给你的……”秦芩的语气不悦,但似乎也不敢发难似的,“他还好吧?”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江柔再听见秦芩说话的时候,觉得她有一点哽咽。
“什么病?你怎么不跟我说?”
“多少钱,我想办法给你打……”
她在跟什么人说话?难道是她自己的父母?
他们在伸手问秦芩要钱么?
可是依照秦芩说起她父母的态度,也不像是会愿意给他们送钱的样子啊。她虽然看着软弱温柔,可江柔觉得她经历了那些事后,也不可能还会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
江柔心里存了许多疑惑,也知道这时候去打扰秦芩不是上策,便蹑手蹑脚地又回到沙发上,被子兜头一裹,假装还没醒。
秦芩挂了电话,已经满面泪痕,她在阳台吹了一会儿冷风,抬手擦干脸,轻手轻脚地关好窗户回了客厅。
她现在没有时间懈怠了,她需要钱,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江柔听着秦芩的动静,知道她在收拾屋子。
她心念微动,假装翻身——一不留神滚落沙发。
“哎哟!”
江柔大惊小怪地呼痛,捂着脑袋坐起来。
秦芩连忙走过来,关切道:“醒了?没事吧?”
江柔一脸我有起床气的表情,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抬眼看看秦芩,咧嘴笑道:“新年好呀。”
秦芩也笑笑,只是脸上有抹不去的焦虑。
江柔看在眼里,却没有直接发问,而是环顾房间,夸张地说:“这都是你收拾的?!”
秦芩说:“昨天给你添麻烦了,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我天,我觉得你比我的保姆要能干多啦!而且你做的饭菜也比她好吃!”江柔一下子跳下沙发,在光洁的地板上左右蹦跶。
秦芩低笑不语,把手中的抹布搓了,晾在厨房:“那我就先……”
“秦芩,你上班忙不忙呀?”江柔突然星星眼,抱着厨房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她,“要不我聘请你给我做饭收拾家里吧!兼职也可以的!”
秦芩一怔。
江柔似乎是以为她不答应,几步小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袖摇啊摇的:“这样好不好,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然后我不收你房租,你只要负责我的两餐和家里的卫生。食材和卫生工具这些我都备齐,每个月再付给你三千的工资好不好嘛?还是你觉得这个工资有点低?”
包吃住,每个月三千,还可以兼职。天上掉馅饼也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秦芩有一些迟疑。
江柔几乎快哭了:“我之前那个保姆吧,全职不包吃住,也是这个工资。但是她做的菜没你做的好吃,而且年纪也比较大了,可能眼神不是很好,做虾之类的菜都没办法把虾线挑干净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保姆许阿姨道歉。
希望许阿姨不要疯狂地打喷嚏才好……
秦芩很心动,刚好她的租房快要到期了,而且那种廉租房,跟这里完全不能相比。
不过这都好说,主要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钱。
她轻轻点头:“好,这个年过完我就去退租。”
江柔欢天喜地地笑起来:“太好啦!”
……
秦芩走后,江柔一个人立在客厅里,这才慢慢恢复脸上原本过于夸张的表情。
她一边摆弄着李明恺送的左手刃,一边回想着秦芩刚才的话。
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不过没关系……朝夕相处的话,总能让她找出什么线索的。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