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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李明恺跟他们约在玄武湖公园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子里,店名叫“川流”。

店的门面很不好找,但顺着木质楼梯上了楼后,江柔却发现这家店的位置绝佳。窗外即湖景,伴秋风夕照,映青山垂柳。

“这是叶家名下的产业,叶菲菲她老哥是这儿的老板。店名也是菲菲起的,因为这丫头迷流川枫迷得不行。”

谈昭远说着,一面推开包厢门示意江柔先进去。

“这一间不对外,也算是我们几个的根据地了。”

门一推开,淡淡的柑橘酒香气扑鼻而来。

江柔敏锐地看过去,发现包厢布置得竟然像是个小酒吧。

屋子东侧设置了吧台吧椅,吧台后头还有整面墙的各类酒水。西侧是波浪形的暗色真皮沙发,上方设巫师灯,光线调得柔和风雅,音响里流淌着温柔低沉的乐声。

在川味十足的川菜馆子里,这样的包间还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站在吧台里调酒的女孩子着烟熏妆,蓬松的茶色大卷发散在肩头。她噙一抹玩味的笑,摇酒壶在她的操控中上下翻飞,由肩及肘,自后背挽了个花,再回到手里。

她面前的吧椅上坐着李明恺和一个穿着白色百褶超短裙的女孩子。

可能是因为太过专注,没有人注意到两人的到来。

倒是调酒的女孩子将摇酒壶放在吧台上时,一抬头看见了他们。

目光先是搁在江柔身上,微微蹙眉,给了个淡漠的眼神。

再落到谈昭远身上,笑容扯开去:“小远来了。”

李明恺和超短裙一齐回头。

一打眼看见江柔,李明恺先是愣住,继而扑哧笑起来,勾手指让她过去。

“你这是什么造型?演的哪出?”

江柔一愣,才想起来自己脑袋上还扣着兔耳朵,顿时大窘,连忙要摘。

却被李明恺拦住,他从吧椅上跳下来:“哎哎,别摘啊,挺逗的。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不是。是昭远哥他……”

江柔羞愤得不知道怎么解释,小声嘟囔着,伸手揪下了发饰。

“我买的,不觉得很衬她吗。”

谈昭远从容落座,吧椅像是为他量身定做,高度刚好让他的长腿轻松搁在地面上。

“是很衬。”李明恺手里把玩着手机,“摘得这么快,还想给你拍张照片。”

李明恺用的手机是他托人从国外弄回来的。

那年头,拍照手机还是个稀罕物件,他这个700万像素的,已经是市面上各类拍照手机中的佼佼者。

“那我的呢?昭远哥,你最偏心,肯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这把尖尖细细的声音主人是叶菲菲,也挪下椅子,凑过来不依不饶地问。

谈昭远有意逗她:“你作为一个小淑女,不是不喜欢这种幼稚可爱的东西吗?”

“我……我是淑女,可是我也偶尔换换口味啊!你就是找借口,其实根本没有想到我,亏我还惦记着你最喜欢的酒,让柳柳姐教我调。”

叶菲菲越说越委屈,瘪起嘴巴来。

“好了好了,能不想着你吗?”

谈昭远立刻投降,把纸袋子递给她:“满意了?”

叶菲菲把兔耳朵拿出来,立刻笑开去:“这还差不多。就知道昭远哥会想着我!”

调酒师在清洗调酒用具,打趣他俩:“哎,小远你就逗她玩吧,少了菲菲,你人生该少了多少欢乐。”

李明恺把手机插回口袋,单手揽过江柔。

“对了,隆重介绍一下。我妹妹,江小柔。”

江柔纠正:“是江柔。”

“差不多差不多。”李明恺指指白色超短裙,“叶菲菲,南京城名媛淑女界扛把子。”

顿了顿,说:“那边是关柳,我师姐。”

师姐,其实是女朋友吧。

掌握着李明恺第一手八卦的江柔在心里说。

关柳面色不甚和善,将调酒器摆回原位后半倚在吧台边望着李明恺,黑色眼线勾勒出的狭长眼角微微上扬,眼神自带着妩媚的醉意:“师姐……真是抬举我。”

“给乖小兔叫杯果汁。”李明恺像是没听出她的话里有话,敲敲吧台,“给我一杯Tomorrow。”

“看不出来,你对这位小朋友这么关照啊。”关柳漫不经心地说,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倒没见你对菲菲这么温柔,第一次就让她尝血腥玛丽。”

“哎!有什么办法,妹妹还是亲的好。可怜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了,啊,我心好痛!”

叶菲菲接过话头就自由发挥起来,作捂心口状抽搐。

江柔有些尴尬,因为关柳看她的目光带着些不知缘由的攻击性,就像……她是个入侵者。

江柔极力降低存在感,低声说:“没关系,我和菲菲喝一样的就好。”

“小朋友还在玩毛绒玩具的年纪,碰过酒么,引诱未成年人喝酒的事情我可不敢。”关柳看也不看江柔一眼,淡声道。

江柔忍不住说:“我小时候也喝酒……”

话没说完,耳边突然掀起笑声。

李明恺乐不可支:“你这个小不点都有小时候了?说话这么老咯咯的,谁教的你?”

老咯咯可能也是一个方言,江柔结合语境,猜测这是说话老成的意思。

“阿恺,你知不知道她下午跟我说了些什么?”谈昭远想起来下午的事情,眼里满是笑意,说,“这小样儿可怜兮兮的,特担心地问我,李伯伯是不是要她给你当童养媳。”

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童养媳?”叶菲菲眼泪都快出来了,冲江柔说:“你也太搞笑了吧。”

这句话取悦了在场的三人,只有关柳一个人没有笑。

咣当!

房门被摔上的巨响声传来,片刻的突然安静后,大家意识到摔门而出的是关柳。

“什么情况,你们吵架了?”

谈昭远碰碰李明恺的胳膊,示意他去追。

李明恺慢慢冷下脸来,动也不动:“莫名其妙,不去。”

谈昭远愣了愣,也不多说,叫了服务员过来点餐:“那咱们先吃饭吧,乖小兔,想吃什么。”

江柔悲哀地发现,在李明恺的带领下,乖小兔已经变成了她的外号。

直到吃完晚饭,江柔也不见关柳回来。谈昭远想给她打电话却被李明恺按了回去。

“死孩子,少管闲事啊你,去,送菲菲回家。”

说着提溜起江柔的斜挎包:“乖小兔我们也回。”

江柔老实地跟着李明恺出门。

李明恺开了车来,于是让江柔在门口等他开车过来。

江柔摇头,看着李明恺:“你喝酒了。”

他不以为然,说:“喝酒怎么了。”

“喝酒不要开车。”

“你说什么?”

“喝酒不要开车。”

“就那么两杯,我又没醉,清醒得很!”

李明恺失笑,伸手要揉她的脑袋。

江柔往边上让了让,错开了。

李明恺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撤回去,定睛看向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打车回去。”

“我说你们今天一个两个是串通好了要找我的不自在是吧?”李明恺皱眉,觑着她,“老子就开车了,怎么着了吧!”

江柔去拿他手里自己的包:“那我自己回去,我认得路。”

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心情不好,李明恺彻底冷下脸来。

“现在是怎么了?打从到了我家来,不就想扮演一个乖宝宝讨好我们吗,一天天低眉顺眼的,怎么,现在出了这么点小事就演不下去了?”

江柔心里一颤,抬头盯着李明恺:“你……”

他竟然看出来了?

“乖小兔,我不是傻子。”李明恺语气讥诮,那声乖小兔显得尤为讽刺,“做戏也该做全套。不然我陪你演得都没劲。”

“你俩怎么还在这儿呢?”

这时,谈昭远和叶菲菲从楼上下来,看见两人面对面站着,表情都很不好。

江柔一向话不多,这时候被他激得更是说不出话来,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喝多了。”

说完,径自朝外头走去。

“阿恺,发生了什么?”

谈昭远看着江柔独自走远,奇怪道。

“你说那熊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这几天在家的时候吧,叫她干嘛就干嘛,不说唯唯诺诺,也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

“你因为这个生她的气?你有毛病啊?还是你自己说的,那小家伙本来就比一般小孩子经历多些,早熟懂事也很正常。”

“那她现在是什么意思?不拿自己当小孩子就算了,还管东管西。”李明恺嘟囔。

话虽这么说,李明恺却知道真正的原因也不是这个。

他总觉得别扭,江柔眼里揣着沉沉心事,假装乖巧的样子,最让人受不了。

可能,他觉得她其实应该像叶菲菲那样,被人捧在手心里,肆无忌惮、任性妄为?

谈昭远听李明恺说完前因后果,却沉默。

片刻后才轻声说:“阿恺,我记得还是你跟我说过……”

“说什么?”

李明恺烦躁地揉着头发。

“她父亲,是因为酒后驾车才出了意外。”

……

秋日傍晚,玄武湖湖面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像旧时美人,妖娆冷艳。

江柔坐在湖边长椅上发呆。

她捉摸不清李明恺对她的态度。

李明恺口口声声叫着她各种亲昵的称谓,兴致高起来,就好像他真的愿意把她当成妹妹。可她能感觉得到,有些时候,李明恺眼里总带着无法掩饰的不耐。

像是……很看不惯自己。

毕竟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妹妹,甚至一点亲故都沾不上,却突然闯进了他的家里,他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对一个陌生人掏心掏肺。

“阿恺今晚心情不好。”

谈昭远的声音传来,江柔没有回头,却感觉得到他在自己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可能是和柳柳闹了矛盾。别跟他一般见识,阿恺有时候说话做事不过脑子的。”

江柔才不会相信李明恺只是单纯的四肢发达,却点了头,口中道:“嗯,我知道,不怪他。”

“那,你在想什么?”

江柔盯着湖面:“玄武湖真好看。”

……

“你很介意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谈昭远也不看她,望着湖面,“事实上,你不过是个孩子,你才十五岁,可以不用这么……这么乖。”

“……”

“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是替他来接我回去的吧?走吧。”

江柔打断他的话,站起身,这么说。

谈昭远噤声。

这个孩子这么犟,连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都不愿意,即便是到了现在也还是把身边的人都当成陌生人对待着。

“你其实,不用这么有礼貌。”片刻,谈昭远开口,“还有,阿恺他没有开车……他跑回去了。”

江柔微怔,偏头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跑步回去了。”谈昭远笑笑,“说是要吹吹风清醒清醒。”

江柔失神。

那个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

谈昭远把江柔送回李家时,李明恺还没有回来。

“后天阿恺就回部队了,可能照顾不到你,以后有什么事情你都能来找我。”临走时,谈昭远这么说。

见江柔没什么反应,谈昭远淡淡一笑,准备离开。

这时,却听江柔在身后开口说:“昭远哥,你对我好,是因为明恺哥。”

简简单单的陈述句。

谈昭远下意识想要反驳她,可是无言,因为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明恺哥拿我当妹妹,是因为李伯伯。李伯伯收养我,是因为我爸爸。”

江柔绕口令一样地说着:“你看,没有人是因为我才对我好,我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可是如果不乖一点,只会讨人厌。”

见谈昭远不说话,继续道:“我哪有资格任性。”

谈昭远心里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他回头,望着安安静静站在路灯下的江柔。她眉目清浅,无喜无悲得不像个孩子。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再见。”江柔不再说了,冲谈昭远挥手,甚至笑了笑,随后转身往屋里走。

尽管后来,那个姑娘已经不再是低眉顺眼的乖小兔,可谈昭远很多年后仍旧不能忘记那一幕——

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慢吞吞地打开李家大门,身影因为在灯下拉长而变得纤细伶仃。

是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家,却还是不得不乖乖走进去;是明知道那温柔的灯光不属于自己,却还要微笑着接纳;是明明害怕得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却还要强装着平静从容。

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呢?

怎么样做,才能让这奇怪窜上心头的心疼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