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一章(4)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江柔刚进门,就看见沈姨笑着迎上来。

“小柔,你猜猜谁回来了?”

江柔心里一顿,眼里隐隐有光:“伯母?”

那个会挡在谈昭远叶菲菲跟前护雏似的母亲,声音好温柔好温柔的那个?

应了她的猜测,江柔刚换好拖鞋,就听见下楼梯的脚步声。

“是小柔吗?”

一个陌生的、温柔的的声音传来。

江柔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得宜,颇为局促的张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主人。

俞晴个子不高,走起路来却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简直要将身上寻常的家居服都穿出礼服的气场来。

她皮肤保养得不错,含笑的时候颊边甚至攒着两个小梨涡——这让她看上去年轻俏丽,也平易近人许多。

“乖囡囡?”

俞晴只看到面前的小姑娘仰头紧盯着自己,不知是错觉还是灯光映衬的效果——她眼里隐约有水光。

俞晴正诧异,大门一声轻响,不知何故满头是汗的李明恺从外头大步跨进来。

江柔登时回神,立刻低下头去,飞快地眨了下眼,又抬头,脆生生地叫她:“伯母好。”

俞晴笑眯眯的,说:“叫什么伯母?回家了,要叫声干妈我才答应。”

不等她哄诱,江柔便乖乖唤道:“干妈。”

“这个看脸的世界。”

正换鞋的李明恺不甘不愿地瞥了两人一眼,发出抗议:“妈,我好说歹说,这丫头也不肯喊我一声哥哥。”

“你下水摸鱼去了?”

俞晴瞥见自家儿子水里捞出来似的模样,颇为嫌弃,转头冲江柔说悄悄话:“别跟他客气,他呀,给点颜色就拿翘。”

“亲妈,我听得见。”

李明恺心如死灰,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个从来“帮谁都不帮自己”的妈,脱下汗湿的衣服,光着上身就往里走:“我还是一边呆着去吧。”

俞晴摇头,叹气道:“小恺就是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粗人,半点不讲究。”

吐槽完,很快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江柔身上:“不说他了。到我屋里去,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讲。”

俞晴笑盈盈的,刚伸手搭上江柔的肩,立刻嗔道:“怎么这么瘦?女孩子不好这么瘦呀。是不是家里菜不合口味?”

江柔忙摇头:“不不,菜很好吃。我只是……肠胃不太好。”

她小来被放养过一阵子,饥一顿饱一顿的,作息极其不规律,两年前就得了急性阑尾炎,被送去医院,挨了一刀。

“小可怜,怎么这么一小点儿就肠胃不好。”俞晴眼里流露出真切的关心,说,“明天让秦医生来给看看,开几副温和的方子。最重要的还是饮食,必须好好调养。”

江柔面上没露出半点失态的表情,心里早就温软一片。

当初她阑尾手术住院,那个女人人在大洋彼岸“出差”,托人送来了十多件补品。

红红黄黄的包装盒堆得比她都高,里头是各类口服液、燕窝、进口保健品。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太太在坐月子。

那些补品最后全被她送给了护士姐姐们,没到出院日期,她就溜走了。

后来她那个神神叨叨的朋友曾经跟她说,很多人算命的时候,尤其关心自己的儿孙缘,却很少有人会去关心上一辈。

“大概是因为上一辈的缘分肉眼可见吧,没有必要算。”

那个时候,江柔是这么说的——

“如果这世上也有‘父母缘’,恐怕落在我身上的,浅得找都找不见。”

神思游走间,她已经被俞晴拉上二楼东侧的房间里。

“我在意大利的时候,就听卫平说你要来,也不知道该准备点儿什么见面礼你才会喜欢。菲菲那个丫头你见过了吧?她呀,最喜欢小公主裙。可我也不晓得你的尺码,不好给你买这些物件。”

俞晴健谈,一字一句,温柔入心。

“最后就选了这个。丹麦的珠宝牌子,也不贵,但很适合小姑娘。”她说着,递过来一只精致的首饰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条银色手链,串着一枚玻璃蓝的碧玺串饰。

“你的生日在十月,碧玺是你的诞生石。”俞晴解释道,“往后每一年,你都可以往手链上添一颗有意义的串饰,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手链。”

江柔捧着手链发怔:“您……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傻不傻呀?”俞晴摸摸她的脑袋,说,“往后我们是一家人,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好好记着?你和菲菲、昭远他们一样,都是我的心头肉。”

心头肉。

听着这个词,江柔突然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像在沙漠徒步很久了,经历过一次次皮开唇裂,已经快要适应干旱的时候突逢甘霖。让人不知道是该狂喜还是迷惘。

那个晚上,江柔失眠了,在三楼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明白。

直到最后筋疲力尽沉沉睡去时,她手里还攥着那串手链,掌心濡出薄汗,黏腻温暖。

******

俞晴回来后,没过多久,江柔的转学手续办好,正式入学。

第一天是谈昭远送她过去,说是打声招呼。

江柔晓得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半点不敢造次,亦步亦趋地跟随谈昭远,后者则直接去了教务处找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姓林。她显然熟识谈昭远,看见他推门进来,镜片后一双泛灰的眼睛笑得拱起来。

“小远,怎么回来了?今天没课吗。”

谈昭远今年六月才从南外高中部正式毕业,名字现在还挂在学校宣传栏的大红喜报上,想来很受老师领导喜欢。

他扶着江柔的肩,带到身前:“林主任,这就是江柔,之前我给您的电话里提到的那孩子。”

林主任的目光转到江柔身上,后者连忙开口道:“林主任好。”

林主任点点头,台面上的夸赞说了三四句,才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

“这样,下个课间我带她去班上。”

谈昭远说:“是陈老师那个班吧。”

陈老师曾是谈昭远和李明恺共同的班主任,教物理,据说教学水平极佳。他带完毕业班后又当了高一(5)班的班主任,现在叶菲菲也在那个班。

“那肯定啊,这可是你带来的人。”

林主任很给他面子,又面向江柔补充道:“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谈昭远不急着走,在原地和林主任叙旧,问起林主任在国外留学的儿子,没几句就哄得她连连开怀。

江柔一直乖巧地陪在一边。她发现谈昭远极善交际,倒不是说他多外向,而是他似乎很容易和自己想靠近的人建立信任,并且两相交往之时还能不显得刻意尴尬。

李明恺比起他,就显得不识相得多。江柔默默在心里说,也怪不得他老挨打。

很快,下课铃响起来,谈昭远顺势将江柔交给林主任,同她告别了。江柔随林主任一路往教学楼走,途径篮球场外的小路,正碰上下了体育课往回走的学生。几个人穿着背心勾搭在一起,嬉嬉笑笑,互相问候对方的母亲。阳光、汗水和年轻的身体,碰撞出无限活力的青春感。林主任在他们身后轻咳几声,后者登时让开一条通道,江柔走过去,听见后头几个人议论。“这是小学生?跳级来的?”“现在小孩子不得了啊,老子有危机感了。”“你危机感个毛,你他妈不都能保送清华了么。”……

高一(5)班在二楼,林主任带着江柔上去。

她轻车熟路,把江柔往最后一排领:“你先将就坐一下这里,回头我跟你班主任说,调一调座位。”

“好,谢谢林主任。”

那张双人桌上光溜溜的,江柔以为是一张没有人的空桌子,落座时才看见靠里的一侧桌子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黑色书包,她便顺势坐在外侧。

林主任没留,安置好江柔就转身出去了。她前脚一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窜了过来:“江柔!”

是叶菲菲。

江柔冲她笑笑。

叶菲菲皱着眉头左右看看,嫌弃道:“刘大胖那么高大壮,你就这么一小点儿,一抬头光看见他那俩大膀子了,坐这里怎么行?”

她话音刚落,原本坐在江柔前头那位山一般高大魁梧的同学突然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叶菲菲一眼,不过半秒的功夫,又敢怒不敢言地转了回去。

叶菲菲不以为然,自顾自道:“还有啊,怎么能让你跟这个小哑巴坐在一块?你会被憋死的我保证。”

眼见着她就要把这一圈人都得罪光了,江柔忙说:“老师来了,你先回座位吧。”

叶菲菲探头看看,果然有老师夹着书本往教室走,吐吐舌头说:“那咱放学了再聊。”

老师来得早,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上课铃才打响。

踏着铃声进来一个高挑的少年,唇红肤白,径直走向江柔。

显然,这位是她的同桌,叶菲菲口中的“小哑巴”。

江柔起身给他让座,来者目不斜视,明明她留出的空间也不大,却一片衣角都不沾江柔地侧身坐了进去。全程与江柔没有半点语言和眼神交流。

江柔以余光打量他,发现这位仁兄虽然面色红润健康,但实在是瘦,身上穿着的秋装校服袖子都短了一小截,偏偏还显得异常宽大。

这堂是数学课,江柔还没有领到课本,正在发愁之际,旁边有人推过来半本书。

江柔偏头,先看见数学书上压着的、少年细长雪白的手指,因为皮肤细腻,指上纹络淡,像一截白玉。

目光上移,又看见他露在外头的腕子上扣着一块表,很扎眼的牌子,市价上万。

江柔头回见到手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好一阵震惊后才默默挪开视线,低声道了一句谢。

江柔落了一个月的课程,跟着听课还有些难度。反观旁边的少年,虽看起来漫不经心,很少动笔记什么,可但凡落笔,都是重点。

下课的时候,少年合上数学书,江柔才在白纸包的书皮上看见签字笔写就的好看签名——聂希泽。

南外和国内大多数传统中学不同,从来不提倡补课,下午两节课后早早就放了学。留给学生们充足的时间参加社团活动、拓展综合技能。

聂希泽早就收拾好了书包,时间一到,第一个离开教室。

叶菲菲慢一步,过来找江柔时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尝尝这个吧,这是我哥从意大利带来的。”

江柔听谈昭远说过,叶菲菲上头有一位大她几岁的亲哥哥,叫叶盛,现在在意大利留学,对这个宝贝妹妹视若珍宝。

江柔接过巧克力,问她:“你之前叫聂希泽小哑巴,他是真的不会说话吗?”

叶菲菲笑嘻嘻的,轻描淡写道:“当然不是,他就是脑子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从小就有点自闭。”又说,“不过你别看他这样,他可是资本家后代,正宗的富家子弟。家在南京房价最高的别墅区!他哥聂勋挺有本事的,是他们家公司现在的CEO,CEO你知道是什么不?就是公司一把手!嘿嘿,他跟我哥关系还不错呢。”

叶菲菲说什么都直来直去,即便是别人家家事,也从来不晓得降低分贝。直到有人来找江柔,才停下来:“煎饼班长,你来找乖小兔呀?”

来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子,个子不高,眼神有些木讷,说话的时候单手背在身后,除此外几乎没有其他肢体语言。

“江柔同学是吧,我是你们的班长,你,你和他们一样叫我煎饼就可以。”班长人长得敦实,声音也憨厚,“明天早读课前,我带你去领课本,回来的时候你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座位的事情我跟陈老师再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安排合适,毕竟你的身高确实不太适合坐在最后。”

他语速较慢,一边说一边思考,生怕遗漏了什么没有交代:“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来问我就行。”

“好,谢谢。”

“煎饼就是我们班的老妈子,人挺好,就是特能操心。”

江柔和叶菲菲回去的路上,叶菲菲一直在说:“他跟我初中就是一个班的,听说他从幼儿园就当班长,都成职业病了,管得宽,嘴又碎。你别看他书呆子似的,其实他是体育特长生,短跑贼溜。”

说完班长,又给江柔介绍坐在她前头的“刘大胖”。江柔只偶尔发言配合,好让她不至于全程唱独角戏。

叶菲菲很快就说得口渴,拉着江柔去路边买果汁:“你想喝什么?我跟你说哦这家的雪梨芒果汁味道特别好。”

“那就要雪梨芒果汁吧。”

“老板,两个大杯雪梨芒果!”叶菲菲抢着付了钱,转头说,“唉唉,乖小兔,你真的是好温柔啊。我以前老觉得北京人都很豪迈的。”

江柔轻轻笑起来:“我爸妈都不是北京人,我以前听我爸爸说,他的老家在扬州。”

“怪不得呢。”叶菲菲说,“你看起来就像咱们江南水乡的小姑娘,文文静静的,干妈肯定特喜欢你吧,你这气质就跟她亲生的似的。”

江柔心里微动:“她很喜欢乖巧的女孩子吗?”

“那肯定呀,哪有长辈不喜欢你这样的?”叶菲菲把做好的果汁递给她,“不过我还是喜欢酷一点的女生,就像今年超级女声的冠军,李宇春那样。要不是怕我哥,我早就把头发剪掉然后去烫成春春那样的了。”

这说法倒是有意思,叶菲菲不担心父母的看法,却最怕那个据说对她最好的哥哥。

南外离两人的家都近,不过一站地的距离,叶菲菲带她顺着北京东路直走,到了龙蟠路上往里一拐就到了机关大院的北大门。

听说俞晴回来了,叶菲菲马上表示要跟江柔一起回去:“干妈肯定给我带礼物了!”

她对李家比江柔还熟,进门直接去鞋柜拿自己的拖鞋:“沈姨又做糖醋排骨啦,快香死我了!”

沈姨还穿着围裙,笑眯眯地说:“刚出锅,我先给你盛一碗去,今天还有玉米烙。”

“好呀好呀,我打电话跟张阿姨说一声我晚上不回去吃了。”叶菲菲一边说着一边朝江柔挤挤眼,“干妈是上海人,她们都特别喜欢吃甜的,沈姨做的糖醋排骨和玉米烙简直绝了。”

李明恺回学校去了,家里本来因人少而显出的清静在叶菲菲出现以后荡然无存。

饭桌上,叶菲菲也一直在追问俞晴在意大利的事:“我哥也去听你的音乐会啦?哈哈他这么一个没有音乐细胞的人。”

俞晴对待小辈非常宽容和善,回答她问题的同时也不忘了给江柔布菜:“小柔,你喜不喜欢这些甜口的菜?喜欢的话多吃些呀。”

江柔想着叶菲菲刚才的话,不假思索,张口便说:“我很喜欢吃甜的。”

俞晴似乎很高兴,说:“那你可有口福了,明天我给你准备点本帮菜。”

那天叶菲菲在李家呆到很晚才回去,临走时还很兴奋,拉着江柔说:“我今天超开心,乖小兔你知道吗,在大院里,我是这辈最小的女孩子了。从小就只能跟着昭远哥和明恺哥他们玩儿,现在我终于有自己的好闺蜜了!一想到以后咱们可以天天一起上学放学写作业,我就特别激动。我先回去了,明早我来叫你!”

江柔心里也高兴,眼里亮晶晶的,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