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以后,江柔很快忙碌起来。
她小时候学过摄影,顺利加入了学校的新闻社,课余时间排得满满的。
江柔一副温吞低调的模样,加上做事负责认真,遇到能帮一把的事情也不吝于伸手帮一把。多数同学都对这个突然到来的叶菲菲的“小跟班”印象不错。
最喜欢她的是自然是叶菲菲。
每天她们一起上学放学,在一起做作业,周六周日还互相串门,几乎形影不离。班主任陈老师见她们交好,特地把两人安排成了同桌。
十月十八日,是江柔十六岁生日。
俞晴提前两周就开始安排她的生日宴会,预订酒店、亲点菜式、广发请帖。
江柔受宠若惊。
无功不受禄,别人突如其来的好意于她而言像是甜蜜的陷阱,她不晓得接受这一切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是我们李家的女儿,怎么也是要叫旁人来认认脸的。”俞晴这么说的时候,正带着江柔在新街口的服装店里试衣服。
她不怎么喜欢江柔原本的穿衣风格,觉得太运动休闲。于是专门奔着几家主打“淑女”主题的店去了,挑选的衣服也不外是各类公主裙、小洋装。
即便不喜欢,江柔也绝对不是不识抬举的人,何况……能看到俞晴喜笑颜开的样子,她心里总会泛起隐秘的欢喜。
俞晴一套套拿衣服,她就一套套地试,这类衣服大都繁复难穿,处处是绑带、蕾丝、蝴蝶结,费老半天劲才穿好。
可从试衣间一出来,俞晴眼里的惊喜却能瞬间抹平江柔心里的所有不耐。
“囡囡呀,你这么穿真是太美了!”
一旁的店员马上添油加醋道:“这姑娘就适合穿这种裙子,简直像个小公主!”
俞晴更高兴了,骄傲地揽过江柔:“那是,这是我家丫头!”
江柔不晓得该说什么,心里却知道,面对这份天大的好意,即便是能摔死人的陷阱,她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宴会定在丁山香格里拉酒店,摆了有近十桌酒。
生日这天,李明恺提前回了家。
江柔一早先被叫去了俞晴卧室,俞晴亲自给她换衣服梳头。江柔端坐在梳妆台前,俞晴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发,江柔从镜子里偷看俞晴——她嘴角噙笑,眉目温柔。
俞晴的语气亲昵:“要是弄疼你就跟干妈说啊。”
江柔低低地应了。在俞晴面前,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也很担心那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江柔窜出来吓着俞晴。
“给你梳个公主头吧,你脸型好看,最衬这个发型。”
江柔嗯了一声,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又说:“干妈,你对我真好。”
俞晴从镜子里笑着看她:“傻丫头,我不对你好还对谁好?李明恺那个混小子,我烦还来不及呢。”
江柔鼻子有点酸,有些无措地转移视线,却意外在梳妆台边看到几个小药罐。上面全都是英文,她隐约辨认出几个单词,“镇定剂”“平缓”“降压”。
不像是保健品,倒像是药品。
这些,是干妈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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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晴和江柔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李明恺正在客厅打电话,仰头看见江柔,先喷了。
“哈哈哈!阿远今儿个乖小兔被我妈打扮成SB洋娃娃了。”
那个年头正流行SD娃娃,可李明恺他们却嗤之以鼻,管那叫SB娃娃。
原来他是在跟谈昭远通电话。
江柔觉得有句话真是没说错,狗嘴里永远也吐不出象牙。谈昭远那么有礼貌的人,怎么就交了李明恺这个朋友?
挂了电话,李明恺晃过去,左右打量江柔:“乖小兔,今儿以后,杀人就要判刑了啊。”
江柔:“……”
俞晴瞪他,一巴掌甩在李明恺肩上:“什么混话?!到一边去,就不会说点好的?”
话音未落,沈姨说有电话进来,把俞晴叫过去了。
李明恺耸耸肩,随手递给江柔一个小盒子:“喏,这个送你。”
江柔接过来,也不道谢,先前在俞晴跟前乖巧的表情荡然无存,先觑他:“这里面该不会是凶器吧。”
“哈,我算是看出来了,合着这整个大院,你就对我没什么好脸色?打从第一天来,哥哥也不叫,是觉得我最好说话是吧?”
李明恺伸手去揉她脑袋,后者反应敏捷,立刻撤了一步:“别弄乱我发型。”
李明恺一扬手,愤愤:“嘁!白疼你了。”
江柔暗地里翻白眼:你哪里疼我了?
宴会六点半开席,主人理当提前到达,宋叔四点半接上他们直接去酒店。
在车上,俞晴对李明恺说:“你爸爸刚打电话来说他有点事,让我们别等他,他一会儿直接去。”
“知道了。这回都请了哪些人?”
俞晴说:“大院里那几家,剩下的也就是你爸爸和我的一些朋友。不过这回,舒婷从中牵了线,请了聂家来。”
俞晴口中的舒婷,江柔不陌生,正是叶菲菲的母亲简舒婷。倒是这个聂家,难不成是之前叶菲菲说的聂勋——聂希泽的哥哥?
“请他们干嘛?这生日宴又不是……”李明恺欲言又止,显然是还顾忌着后座上的江柔,“算了,随便你们吧。”
“小恺,你成熟点。都在南京城,往后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对你,对你妹妹都好。”
李明恺像是不太高兴,没搭腔。
江柔不明所以,只听出这生日宴似乎不单单是为了她的生日操办——这样也好,不然这么大的阵仗,总让她觉得忐忑,她巴不得是李家利用她的生日攒局。
很快到了目的地,江柔跟着俞晴站在宴客厅门口接待来宾,每来一拨人,江柔都要挨个打招呼,再微笑,接受每个人的打量。
叶菲菲跟着父母一起来的,先给了礼物——一个等人高的巨大毛绒玩具。看到她满眼都是艳羡:“哗!看不出来啊,江柔你好漂亮!”
漂亮吗?
也是有代价的。江柔无奈地想,今天为了配合发型服饰,俞晴给她选了小高跟皮鞋。她头一次穿,又是新鞋,才站了一个多小时,脚就磨得生疼。
这要搁在从前,打死她她都不会把自己塞进这些奇怪的衣服和鞋子里的。
从前从前,那些从前现在想来就像一个迷离的梦。
第二个江柔认识的来宾是谈昭远,他父母先来了,谈昭远跟江柔说过,他妈妈很早就过世了。现在的这个,是他父亲的续弦。俞晴让江柔叫人,谈昭远的继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甚至更小,化精致美丽的妆,江柔那声伯母实在是有些叫不出口。
谈昭远自己晚些时候才来,穿得也不算正式,看上去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看见江柔,谈昭远眼里一亮,面上不自觉露出笑来:“阿恺说的不对,你比那SD娃娃好看多了。”
江柔有一点羞,还来不及为自己辩白几句,谈昭远已经递过了一只精致的纸袋:“也不知道给你买点什么,不过女孩子,总是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感兴趣。”
说着,示意江柔拆开来看。
江柔拿出礼物盒,一层层拆进去,是一枚紫水晶头饰,小兔子形状的。
“谢谢,我很喜欢。”
谈昭远眨眨眼,把江柔拉到一边:“你哥送你什么?”
“啊?”江柔发愣,“我还没拆开看……”
不仅如此,甚至直接丢在卧室床上,都没带着。
“他一周前就在准备了,一直神神秘秘的,说是这是天下独一份的纯手工礼物。”
“哦……手工啊,那可能,可能就是什么子弹壳之类的吧。”江柔直觉李明恺那种粗人,准备的礼物跟“精致”这俩字是搭不上什么边了。
“哈哈哈,不瞒你说,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谈昭远心领神会,“我十八岁生日礼物,就是他拿木疙瘩削的M92。”
“不违和,一点都不违和。”
不远处李明恺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看向门口:这俩人,难道在说他坏话?
今天最后一个江柔认识的来宾,是聂希泽。
他果然是和他哥哥一同来的。
聂家兄弟穿着正式:剪裁得当的西装、光洁的皮鞋、利落的发型,知道的是他来参加生日宴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台湾明星来拍偶像剧了。
聂勋看起来有三十多岁,不苟言笑,和她也只是点头致意,眼神却锐利,江柔矮他们哥俩一大截,仰头看的时候总觉得聂勋下一秒就要训人了。
聂希泽就更是哑巴似的,直接把一个红包递给俞晴,不看江柔,眼里也没神采。
俞晴对他们颇为热络,亲自引去了座位上。
江柔趁机靠着门边的桌台歇了会脚,忍不住往里头多瞟了几眼。刚好看见李明恺回望过来,一时无语,朝他做了个丑陋的鬼脸。
李明恺:“……”
宾朋满座,李卫平也到了场,筵席开始。
照例是主人家先说几句话,俞晴带着江柔款款走向早准备好的话筒边。
她说起开场白极为熟练,江柔好几次偷眼瞥她,也没看见任何稿子。
“……卫平和小柔的父亲,是有过命交情的战友,他的女儿,自然也是我们的女儿。今天,是我们家江柔的十六岁生日……”
也不知是因为厅内顶灯光亮刺眼,还是因为俞晴提及江少忠,又或者,只是因为她的那句“我们家江柔”。
江柔眼眶一红,极力睁着眼睛,也没能阻止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
好在,她站在俞晴身后侧背光的阴影里,应该不会被发现。
酒菜吃过一轮,俞晴带着江柔挨桌敬酒,李明恺殿后。
江柔心里难受,原本杯中还是果汁,不知到哪桌开始,被人倒上了酒以后,也不管不顾地喝了起来。
一杯两杯三杯,直到被李明恺发现,她已经喝进去十多杯,红的白的黄的都有。
其时恰好走到叶家谈家所在的那桌,李明恺拿走江柔手里的酒杯:“你胆子倒不小,喝什么酒?妈,你也不拦,就看她这么喝?”
“哎,小恺,你这可不对,前几桌都敬酒,到你伯伯这来就变成果汁了?”
说话的是叶菲菲的父亲叶见堂,似笑非笑的:“我看卫平家闺女不错,俗话说虎父无犬女,这丫头有他老子的风范。”
江柔脑子不算清明,看过去,问:“叶叔叔,也认识我爸爸?”
“怎么不认识?他当年那检讨,还老是找我帮他写呢。”这一回开腔的是谈浩林,谈昭远的父亲。
“那既然,都是我爸爸以前的朋友,这酒,自然该敬。”江柔笑眯眯的,想从李明恺那里拿杯子。
李明恺皱眉,话没说出口,先被俞晴拦下了:“给你妹妹少倒点儿。几位叔叔伯伯也都是喜欢她,少喝点又不会怪她。”
这话说得妙,既给了李明恺台阶,又帮了江柔。
江柔比李明恺想象中能喝,也比想象中懂事。她乖巧天真,笑容甜美,这酒一圈敬下来,明面上得了个满堂欢喜。
甚至有两个叔伯,开玩笑要定下这个儿媳妇儿。
其中就有叶见堂。
这话也就叶菲菲当了真,高兴道:“乖小兔!你嫁给我哥,那不就是我嫂子了?!”顿了顿,又说,“我哥过几个月就回来,他虽然凶巴巴的,但是可帅了!”
这话逗得旁边的长辈又一阵哄笑。
江柔顾不上别人,只知道俞晴很满意她今晚的表现,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喜欢。
多好,她现在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让俞晴开心。
只是有时候,全乎了别人,自己难免遭罪。
喝完一圈酒,江柔是一口东西都吃不下了,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李明恺伸手在她眼前晃悠:“你还清醒吗?”
酒劲上来,江柔压根不知道面前是谁,还以为是以前一起鬼混的朋友,舌头有些大:“耗子,你丫晃毛啊,扶我去洗手间。”
李明恺:“……”
李明恺扶江柔到洗手间外,还是不放心,敲了门确定里面没人以后,把江柔送进去才打算走。
刚打算离开,却见江柔熟练地掀开马桶盖,两只手指并拢伸进口中,很快就把自己抠吐了。
完事以后,习以为常似的伸手扯卫生纸擦手擦纸。
随后,扶着墙站直了身子,转身看见李明恺复杂的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国骂,又道:“死耗子……还杵那儿干嘛。还不来扶你姐一把。”
……
伺候完“江姐姐”漱口洗手,李明恺把她送回座位上,递过去一杯温热的茶水。
一杯茶水下肚,江柔慢慢缓回神来了。
江柔有个优点,不发酒疯。不仅不发酒疯,醉酒从不断片,哪怕醉后说了几句胡话,回过神来什么都记得住。
所以这个当口,面对着李明恺审视的目光,江柔有一点想装死。
李明恺:“姐?嗯?”
江柔假装目光发直:“你说什么呢。”
“乖小兔,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
喝酒误事,这话当真不假。尤其是在李明恺那家伙面前暴露,真让人不爽。
而后,面对李明恺的所有发问,江柔一概装失忆。最后看见俞晴往这边走,连忙小碎步过去,撒娇道:“干妈,我有点头昏。”
“小可怜儿,今朝快结束了,明天咱们不去学校了,休息休息吧。”
“嗯!”
那天一直到晚上十点多,一行人才回到家。
酒菜都吐了出来,一路上吹吹冷风,江柔已经完全清醒了。这一晚过后,很多事情都有些不同,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
江柔看向李明恺的目光,更多了一份芥蒂——这人不防着点,早晚把她所有的事情都扒拉出来。
如果干妈知道她从前是那样的人,肯定不会对她这么好了。
李明恺帮江柔把她收到的礼物都搬回她房间,临出门了,又停下:“乖小兔。”
“干嘛?”
李明恺突然笑起来:“你别这么防着我啊,我真拿你当妹子。”
江柔警惕地看着他,说:“我那时候太小,以前的事,我很多都忘了。没忘的那些——我也不是很想说。”
李明恺挑挑眉,说:“忘了那就算了。不过有一点你放心,不管你以后跟我说了什么,事情到我这就打住了。没别人会知道。”
他倒是很清楚她在顾忌什么。
江柔不置可否,仍旧是防备的姿态。
李明恺转身欲出门,探头又说了最后一句:“我那礼物,费老大心思了,你好歹戴一戴给我点鼓励。”
“知道了。”
关上房门后,江柔发了会呆,先跑去拆俞晴送她的礼物——一只小巧的红木多宝盒。里面有大大小小的格子,用来存放各类首饰。
江柔珍之重之,打开书桌抽屉,从最里头取出俞晴之前送她的手链,放了进去。想了会,又从礼物堆里面找出谈昭远送的水晶头饰放进去。
这时候才想起李明恺,转头从床上拿了他的礼物盒——可能是他自己包装的吧,连双面胶都露出来了。
江柔拆开包装纸,打开里面那个钢笔盒大小的盒子,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支木簪子。
簪子是沉阴木的,颇有分量——江柔知道这个,还是因为叶菲菲有一把相同材质的梳子。
发簪通体乌黑,簪体纤细,被打磨得很光滑;造型极简,却意外的流畅匀称。尾部呈竹节状,没有镶嵌任何其他物件,只在最末端雕了她姓名的拼音首字母缩写J·R。
江柔对着这个堪称精致的发簪有些发愣,一时不知道作何感想。
“我真拿你当妹子。”
李明恺方才那番话闯进脑中,江柔无意识地笑了笑,对着屋里的镜子绾了头发——意外的好看。这簪子半点娇气都不显,戴在头上像旧时侠女,她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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