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学校十二月的艺术节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江柔和新闻社其他成员每天都要去各个社团拍摄报道他们的排练进度,叶菲菲所在的舞蹈社也在排演节目,江柔结束得早,会给叶菲菲她们带些零食去。
周三,江柔跟拍任务五点半就已经完成,于是去校外排队买叶菲菲提前就点了的鸭血粉丝。
叶菲菲钦点的那家金陵鸭血粉丝店藏在学校边的深巷子里,可仍旧很火爆,需要排上半小时的队才买得到。
快排到江柔的时候,她听见巷尾传来男人的怒喝声,循声望去,一个极眼熟的身影夺路跑来。江柔还没来得及诧异,那人已经一溜烟拐进巷子的岔路中去了。
不过半分钟,伴随着一连串的骂街,一个中年男人哼哧呼哧地追了过来。他自知追不上,便站在巷弄口大骂——
“小崽子!不要让老子逮得你!”
“哎哟,你歇歇吧,跟小家伙一般见识干磨子。搞得赫死怕人的。”*
身后同样排队的大妈似是认识那人,出言劝道。
男人不忿:“他妈的那熊崽子这个月放跑了老子五条狗!”
“反正都是你扒的土狗子,当是积德了!”
江柔听着热闹,默默从人群中离开了。
这是条老巷子,里头还有住户,两边的墙角泛着浓重的湿气,铺满了厚厚的青苔。
江柔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拐进这条巷落。她顺着墙壁慢慢地走,路过巷中一处低矮的平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犬类的低吠声。
江柔停下脚步伸头打探情况,透过锈迹斑斑的大铁栅栏门往里看——是一个满是杂物、几乎荒废了的院子。
一棵不知年月的老树佝偻着腰立在院子当中,北、西、东三方各一间平房,其中两间都装着旧式不锈钢防盗门,东侧那间则装着木板门。门框年岁久远,已经腐朽,上头的搭锁半挂着,是虚掩的状态。声音正是从那扇虚掩的门里传出的。
江柔极力踮起脚尖,左右张望,发现大铁门边上的围墙上有踩踏的痕迹,围墙顶端原本为了防盗镶嵌的无数碎玻璃也有一部分被砸掉磨平了。
她又蹲下身子,在门下湿润的青石板上发现零零落落的少许动物毛发。
突然,耳边传来轻微的响声,夕照投下,一块体积巨大不规则形状阴影笼罩了江柔小小的身子。
江柔猛地抬头,赫然对上围墙顶上并排端坐的三只狸花猫的凝视。
“喵…”
“喵~”
“喵!”
……
江柔小时候被狼狗追着咬过,一直不喜欢这类毛绒生物。她刚想站起身往后退,只听到“咪呦”一声,身后又传来另一声低低的猫叫。
江柔回头,只见一只黑底白手套的田园猫正微微弓起身子,虎视眈眈地瞅着自己。
她吞了吞口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猫这种生物,如果扑上来,会咬死人吗?
短短几分钟,除了现有的四只猫,又慢悠悠从不知名的角落和围墙上赶来五只:一只异色双瞳白猫、一只黑脸猫、一只奶牛猫还有两只圆滚滚的橘猫。
江柔直觉自己是闯入了它们的领地,动也不敢动,怂而谨慎地乖巧蹲着。
“你在干嘛。”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子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他语气凉薄,没什么起伏。
“喵~”
“喵~~”
“咪哟~~”
在一阵阵或尖锐或缠绵的猫叫声里,江柔扭头,看见站在铁门后的聂希泽。
他的到来给江柔解了围,所有的猫在看见他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喵呜着凑了过去。
江柔撑着膝盖站起来,趁机退后一步,说:“我刚刚看见你进来了。”
这时候,聂希泽身边已经聚集了九只猫,它们却都不敢近他的身,只一边叫一边踮着脚互相蹭着绕圈。
猫丛中的少年白得不像人类,他冷眼看着她,倒像是一只猫妖。
江柔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唬了一跳,喃喃道:“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了。”
她面朝聂希泽慢慢后退,到达安全范围后转身欲走。
“等会。”
聂希泽突然开口。
江柔在心里说,你让我等我就等啊?可已经收住了脚步。
“你夜里出得来吗。”
结合刚才听到的热闹,江柔警惕地回头看他:“你想半夜去放狗吗,我不会帮你的。”
“那就是出得来咯。”
“……”
聂希泽语气有所缓和,说:“你过来。”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吗?
江柔靠近聂希泽,在安全范围处停下,语气不善:“干嘛?”
聂希泽眨眨眼,颊边突然蹭上一点笑意:“求你帮个忙。”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在面前上演,江柔反倒更加镇定,不动声色地觑着他,轻声道:“先说说看。”
聂希泽伸手从里面打开铁门,跟着上前一大步,拖过江柔的胳膊就往里走。
“聂希泽,你要干什么?”
江柔手下想用力挣开,一眼瞥见他半带讨好半带真诚的眼神,又默默撤了力道,任他把自己拉进院里。
聂希泽一手推开木板门,带着江柔往里走。
那些猫没有跟进来,全都乖乖端坐在屋外头。
屋内比较暗,江柔借着窗外透过的黄昏光晕,勉强看见角落一件卫衣上有一条黄毛土狗,坐立不安,一会儿刨地,一会儿弓着背原地转圈,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
里面的气味不太好闻,江柔微微蹙眉,后撤半步:“他生病了吗?”
聂希泽说:“他快要生了。”
……
江柔睁大眼睛,果然看见那狗胀大的肚子:“那……那……”
她头回见这种景象,惊愕之余甚至有一点隐隐的激动,那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我前几天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能走得动,你看他的前腿有些瘸。”
“嗯……”
江柔点点头表示看到了。
“它身体太弱了,营养不够,自己分娩恐怕有危险。”
“哦……”
江柔摸摸下巴表示理解。
聂希泽从门边提起自己的书包,扒拉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这里有干净毛巾、剪刀、棉花、线、碘伏、生产时候补充营养的罐头。”
“嗯……嗯?”
江柔指指自己,一时没能获取他进一步的信息:“给我?”
“对。”聂希泽说,“狗一般在半夜至清晨生产,这一只今晚就要生了。”
江柔仍然指着自己,脸上写着不可置信:“可是我能干什么?”
“给它接生啊。”
……
“不不,你应该去找兽医。”江柔说,“我来的话,他会死的。或者,我也可能会死。我没生过……我的意思是,我没接生过。”
聂希泽完全不理会她,一边比划一边说:“很简单,一般来说,小狗出生,母狗会自己舔破胎衣、咬断脐带。但她体力不济,可能到第三只的时候就没力气了,这时候你帮她把小狗拉出来,撕破胎衣,在距离小狗肚脐大概这么长的地方绑紧棉线,这么长的地方剪一刀。然后刀口处涂消毒水。”
江柔听天书一样看着他。
聂希泽又交代了很多,一边说一边看着腕表,语气越来越急促。“我时间不多了,江柔,它的命在你手里。”
最后,聂希泽这么说:“你可以不来,但我希望,不,我恳求你过来。”
几乎在他说完最后那句话的同时,聂希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又看了一眼江柔。
江柔和狗被留下了,她懵了一阵,想去找聂希泽把话说清楚,可推开门一看,聂希泽早跑个没影了。
就连那九只猫,也没了踪迹。
这人……真的不是妖怪吗。
******
“菲菲,你怕狗吗?”
那天,江柔和叶菲菲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我特别怕狗好吗。”叶菲菲说,“我还小的时候,我哥搞回来一只金毛,据说很温顺,可还是把我给吓的半死,哭了一小时没停!然后我爸只好把那狗牵走了……你怎么问起这个,你喜欢狗?”
“不,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打了五针狂犬疫苗。”
“这么惨啊。要我说,这种动物必须要好好管管才行。干妈也不喜欢这些猫猫狗狗,她对这类动物毛发过敏的。”
“过敏?”
江柔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裤脚和鞋——还好没有沾上猫毛。
……
“唉,听昭远哥说他们今天有社团建设,要去刷夜。上大学真好啊,我也好想快一点上大学,可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昭远哥都大四了,很少会在学校了吧……而且我也不一定能考得上南大。”
叶菲菲已经进入了下一话题,江柔心里揣着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配合着她。
回去后,江柔依旧心神不宁。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也不能入睡。
这档子事,要搁从前,她做也就做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最多也就是被爸爸捉回去挨一顿狠批。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没有人会批评她,她很清楚,在这个家,她拥有某种特权,享受着全家人小心翼翼地“优待”。即便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会很容易获得谅解。
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别扭。
夜里一点多的时候,外头下起雨来。
江柔听着雨滴吧嗒吧嗒搭在窗户上的声音,拳头在被子里攥了又攥,终于还是翻身起来。
穿好衣服,她从柜子里摸出空包,装了些杂物进去。又找出雨衣披上,脱下鞋子拎在手里,踮着脚悄悄地下了楼。
家里只有沈姨的卧室在一楼,而她只有周六周日才会在李家留宿,平日都是按照朝六晚六的工时为李家操持家务。所以江柔谁都没有惊动,很顺利就从大门处摸黑出去了。
雨势骤急,江柔把书包整个掖进雨衣里,闷头跑出去。
小区的警卫很严,只有后门的值班员年纪稍大,值守相对松懈。江柔偷溜过去,仗着身高优势,从值班室窗台下猫着腰迈小碎步而出。
夜深人稀,大雨冲刷世间万物。
主干道上车辆极少,江柔感觉穿着雨衣的自己像一只大蛇皮袋子,被风刮得左摇右甩,即将乘风归去。
她穿过马路,拐进老巷。
那里排水系统不好,雨水很快就积成一滩。江柔淌水而过,鞋袜都已经湿透。
没走几步,迎头看见一伙小青年嬉嬉笑笑的,打着伞往外走。
江柔想起来,主巷里有一家KTV。量贩式KTV自从十年前进入上海钱柜,到现在终于慢慢遍及各大城市,大有取代曾经的卡拉OK之势,非常受年轻人的喜欢。
她和那些人正面迎上,其中两个却突然停了下来。
“乖小兔?”
江柔被叫到外号,突然一愣,借着路灯的光朝声源处张望。
一柄黑色的男士雨伞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女孩子半挽着身边的少年,而那个少年,江柔再熟悉不过。
是陪她逛遍了南京城的谈昭远。
雨水滴答,因她仰着头,便顺着雨衣帽檐滑落她的领口,激得她微微战栗。
“你怎么会在这里?”谈昭远问她。
江柔没说话。
“你们先走吧。”谈昭远把伞让给同行的姑娘,对其他人说,“我有点事。”
“行,那你注意点啊。给你把伞,我跟桃子合撑。”
有人说着,递过来一把伞。
没人多想,都当眼前这个小学生模样的女孩是谈昭远家某个亲戚家的小孩。
人都走光了,谈昭远撑着伞站在江柔身边,问她:“现在你能说说怎么回事了吧?”
江柔说:“有一条狗要生了。”
“你说什么?”
“有一条狗要生小狗了。”
……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