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江柔把谈昭远带去了那间小屋子。
她脱雨衣的时候,谈昭远已经几步走过去察看母狗的情况了。
江柔老老实实把雨衣折叠好,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练书法用的羊毛毡和两个自发热暖手袋凑过去。
“呀,她真的在生。”
站在忙碌的谈昭远身后观望了一会儿,江柔说,“那团粉色的肉球就是她的宝宝吧。”
“嗯。”谈昭远从她手里接过东西,说,“还没结束。”
确实还没结束,狗妈妈不停地舔着自己的下半身,一边用力地抽搐,像是在使劲儿。
江柔被狗妈妈的情绪感染,攥着的拳头也不自觉地一握一握。
谈昭远掰动暖手袋里面的钢片,使它迅速发热,再将它们搁在羊毛毡下头,随后把刚出生的小家伙移到那上头。
“头,谈昭远,又出来一只头!”
这厢,江柔指着正在分娩的母狗唤道。
可是母狗如聂希泽所说的那样,努力到这一步,已经用去了九分力气,此时身子软趴趴的,下头还夹着她的孩子,小狗头上还裹着薄薄的一层胎衣,上头滴滴答答的尽是鲜血和□□。
江柔背后渗出冷汗,喃喃:“她生不动了。”
谈昭远也束手无策,半蹲在母狗身边。
江柔打开罐头弯腰递过去,后者却毫无反应,像是知道大限已到似的,瞪着圆滚滚的大眼,抻着脑袋绝望地低嚎了几声。
谈昭远说:“她可能身上原来就有伤,现在这样估计是抗不过去了。”
江柔头皮微麻,心一横,蹲下身去,按照聂希泽教她的步骤,一只手轻抚着母狗的肚子,另一只手朝下伸去,轻捏住小狗的脑袋,一点一点往外头拉。
她头一次尝试接触这类生物,就是这么一个境况,实在是无法描述心理状态。
“呜……”
母狗的身子一抽,江柔感到自己的尝试有了效果,忙道:“谈昭远,快帮我一下!你把小狗的胎衣撕破。”
谈昭远很配合,两人一狗小心专注地合作了半个小时,终于把那个小家伙顺利从母亲身体里拖了出来。
“棉线给我一截。”
“剪刀给我。”
一只手托着血糊糊的小狗,江柔说:“准备碘伏,我剪完以后马上给它涂上。”
谈昭远依言而行,江柔没再犹豫,扎好棉线后手起刀落,处理完脐带后立刻去察看母狗,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就两只。”
紧张的时刻过去,江柔偏头去看羊毛毡上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新生儿,正对上谈昭远回视的目光。
屋内很暗,全靠聂希泽之前用一根线悬在天花板上的手电筒照明,摇晃黯淡的光下,少年看起来神秘而温柔。
他牵起唇角,问她:“乖小兔,你是什么感觉?”
江柔抬起胳膊,用大臂勾了一下落下来的碎发,轻声说:“就是觉得,猫是猫他妈生的,狗是狗他妈生的,人是人他妈生的。”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气氛和缓,谈昭远终于问了早就该问的问题:“你怎么会在半夜过来?”
江柔眨眨眼,反问他:“你能保证不告诉别人吗?”
“没问题。”
江柔分辨着他的神色,松了口:“有人找我帮忙,我就来了。”
“你很喜欢小动物?”
江柔摇头:“不啊。今天之前,我都还挺讨厌这些带毛的家伙。”
……
这个晚上的江柔,行为、神情、语气,和往日都大不一样。谈昭远饶有兴味地打量她:“那么,就是你很讲义气了?”
江柔想说也不是,因为她和聂希泽根本没有半点交情。
可如果都不是,她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冒雨到这个地方来呢?
她只好默认:“反正,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算大事?这种事情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叶菲菲也不敢做。
谈昭远看着她,说:“乖小兔,你过来。”
江柔不明就里,往他跟前走了几步:“怎么了?”
谈昭远坐在羊毛毡的一角上,拍拍另一角,朝她笑:“坐。”
江柔心受蛊惑,完全不过脑子地坐在他和小狗的身边。
她甫一坐下,谈昭远的手就伸了过来,轻巧地握住她的脚踝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
江柔:“……”
“鞋子都湿透了。”谈昭远拔下她的袜子,拿过剩下的干净毛巾裹住她的脚,“你先擦擦。”
“嗯好。”
江柔低头从他手里接过毛巾,余光却跟随着谈昭远而动。
他一手捏着她的一双袜子,一手抽出几张纸巾,把袜子包在纸巾里,放在手心用力地拧攥,跟挤柠檬汁似的,很快就把里头的水分榨了出来。江柔出来时特地穿的速干运动鞋,倒是很好打理。
不过几十分钟,她的鞋袜就已经干了七八分。
“穿上吧。”谈昭远把鞋袜递过去,“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江柔还没有拿到李家的备用钥匙,进门必须要有人开门。
她低声说:“我明天早上回去。”
“明早?”谈昭远扬眉,“在外头呆一晚上,你不怕回去挨训吗。”
江柔没有半点担忧的神色,显然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她说得镇静而坦然:“没关系,这包和里面的东西我先不带回去,我可以跟沈姨说我早起去外面读英语了,我早上常常去小区花园凉亭念英语。”
谈昭远一时语塞,狐疑地看着她。
江柔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我出来的时候带了本英语书。”
……
谈昭远觉得自己是时候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姑娘了。
“乖小兔,你,你以前是不是老干这事儿?”
江柔避开他探寻的目光,语气没有什么波澜:“我小时候常干。”
“小时候……你现在才多大?”谈昭远失笑,揉揉她的头发,“看不出来,你以前还挺叛逆的。”
江柔吸吸鼻子,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说。
谈昭远起身观察了一下狗妈妈,转身把两只小狗抱过去喝奶。
江柔还坐在原地,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谈昭远逗弄小狗。
“拜托你来帮忙的那个人,是个男孩子吧。”谈昭远的目光落在某一处,突然开口,“看起来,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嗯?”
“这卫衣……”谈昭远指指母狗身下垫着的衣服,摇摇头,“还真是舍得。”
江柔想解释,说自己和聂希泽其实关系很一般,但这话在心里盘桓一阵子,却找不出个由头来说,最后也只是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天的后来几个小时,具体是如何过去的,江柔也说不大上来。
只知道时间突然变得飞快,某一个时刻谈昭远对她说我们应该回去的时候,她才惊觉已经到了清晨。
雨已经停了,谈昭远把她送回去,在大院门口与她分别。
谈昭远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笑着说:“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时候,江柔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他的背影很久。
江柔很顺利地回到李家,沈姨几乎没太过问。
她以为这件由她一时好奇挑起来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没料到却只是一个开端。
第二天课间,江柔和叶菲菲去厕所时被聂希泽叫住。
“江柔,你过来一下。”
在叶菲菲狐疑的目光中,江柔被聂希泽拉去一边。
“你昨晚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
聂希泽神情友善,眼中隐有光亮,看着江柔:“我就知道你会去!它们怎么样?”
江柔斟酌了一下,回答他:“母子平安。”
“那就好。”聂希泽说,“以后还……”
“打住。”江柔蹙眉,抬头看着他,“我只帮你这一次。”
聂希泽说:“刚出生的小狗需要加强营养,母狗要是不能提供充足的奶水,他们会……”
“它们怎么样跟我也没有关系。聂希泽,你这样算不算是道德绑架?”江柔不悦地望着他,“你如果真的这么关心他们,自己就应该尽到责任。”
按谈昭远的说法,聂希泽家境既然那么好,对他来说,想要这几条小狗过上比普通人类都好的生活也是轻而易举。
聂希泽噎了一下,声音弱了一些:“我没有办法每天去看他们。”
江柔语调平平,说:“生老病死,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造化,你既然不能从一而终,就不要随便插手。”
聂希泽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说:“我知道。还是谢谢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江柔回到叶菲菲身边去,后者问她:“他跟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江柔不太想聊,摇摇头说没什么。
叶菲菲有点不高兴:“你们还有秘密了?乖小兔,难道我们的关系还比不上你和那个小哑巴吗?”
“菲菲……”
“哼,你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告诉我,亏我还拿你当我的好朋友呢。”叶菲菲鼓起嘴,蹬蹬蹬几步跑远了。
江柔没理她的小脾气,转身自己回教室了。
她一贯不会哄人,别说不会哄,曾经她最烦的就是这样天真傲慢、恃宠而骄的姑娘。
来了这里,江柔对这个大小姐脾气的叶菲菲一直是能让则让,尽量不起正面冲突。可能够低头做小去哄叶菲菲的江柔,怕是还没生出来。
叶菲菲跑开后,一直在等江柔追过来跟自己赔礼道歉。
没想到的是,等到上课铃打响了,江柔也没有追过来。她回到教室,惊讶地发现江柔正若无其事地从书包里拿书出来。
这还是那个自己说一不二的小跟班乖小兔吗?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