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菲菲在不可思议中过了几节课,终于到了放学,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书包也没等到江柔来找自己道歉。
她心头怒气更甚,大声地邀请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女生:“齐齐,今天放学我们一起走吧,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江柔原本正在誊抄今晚的作业细则,这尖细的声音陡然闯进耳朵中,倒是让她有些好笑。
没有了叶菲菲同行,江柔一个人回家更自由。
路过那条老巷,她不免想到聂希泽白天的神情,鬼使神差地,又转进了那个小院所在的巷子里。
聂希泽已经在那里了。
江柔看见他蹲在院子里,身边围了一圈猫,都在低头吃着他带来的猫粮。
怪不得……原来是有人每天过来这边投喂食物,所以差不多的时间总会有流浪猫聚集过来。
聂希泽背对着她,只露出一小节纤细的脖颈。
他真是瘦,低着头的时候,连大椎骨都突兀得很明显。
江柔驻足看了会儿,转身要走,却见聂希泽突然跳起来,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冲那群猫吼道:“滚!都滚开!”
那些猫被他这么一吓,喵呜着四下逃窜,一瞬间就跑了个没影。
这人……人格分裂的吗?
江柔有些呆,脚步慢了一拍,就撞上转过身来的聂希泽审视的目光了。
跑不跑。
江柔在心里盘算,可眼瞅着聂希泽毫无战斗力的细胳膊细腿,江柔觉得自己制服他完全没有问题,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聂希泽眼神里满是困惑:“你怎么又来了。”
江柔耸耸肩,想很酷地甩一句什么,只听聂希泽低低地笑了一声,道:“哦,原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
江柔心思转得很快,立刻没好气道:“我昨天丢了些东西在这里,我过来取。”
“Whatever.”聂希泽也学她耸肩,说,“那进来吧。”
江柔无所畏惧地走进去,故作随意地问他:“你刚刚鬼叫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聂希泽说:“他们是流浪猫,就算我给他们提供吃的,也不能让他们太亲近人类……”
江柔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半晌,哦了一声。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把他送去兽医那……”
他们走进房中,聂希泽蹲下身,给角落里的母狗开罐头,检查几只小狗的状况,一边说:“南京好的兽医不多,愿意为我保守秘密私下里帮忙的,也只有李医生一个。前些天,他去北京学习了,要好几个礼拜才能回来。”
聂希泽说着,从书包侧兜取出一个纸包,倒出几粒药片拌在罐头里。
“流浪猫狗也不能随便喂。”他低声说,“否则大量的繁殖会导致流浪猫的数量剧增,所以我定期会捉一两只猫狗去李医生那里做绝育手术。这一只……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怀孕了,并且被人打瘸了一条腿关在狗肉店仓库里。”
江柔默不作声,安静地听他说话。
“平时我来的也不多,只能出一些钱,主要是李医生在帮忙。”聂希泽把罐头推到母狗面前,“最近算是特殊时期吧,所以找上了你……看起来,你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些动物。”
“嗯。”江柔实话实说:“而且,我家里有人对这些毛发过敏。”
聂希泽伸手摸摸母狗怀里小狗们的脑袋,站起身来。
江柔注意到他看了看表。
聂希泽把江柔的东西收拾好,递给她,说:“不管怎么样,昨天你能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比先前急促了一些,江柔回忆那天聂希泽匆匆离开的时间——和现在差不多。看来,他真的像灰姑娘似的——在午夜钟响前就要赶紧离开了。
江柔说:“聂希泽,这几个礼拜我帮你照顾它们。”
聂希泽一怔,继而道:“你不觉得这是道德绑架了?”
“我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但,这是我自愿的。”江柔也学他看看表,“你是不是该走了?”
聂希泽苦笑:“恐怕是。”
“如果你不方便,不用每天过来了。”江柔说,“我会来看他们的。”
聂希泽欲言又止,只是低声道谢,随后快步离开了。
真是个怪人。
江柔摇头笑,想了些乱七八糟的过往,暗叹:怪人果然只能和怪人处得来。
******
周五中午,江柔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学校,拿着习题册去问煎饼班长题目。
煎饼班长人很好,知道她有课程落下,每次都主动来帮助江柔,跟她说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知识点或者习题,就在午休的时候问他。
江柔本来还诧异,后来看到他对每一个同学都这么“主动关怀”,于是释然,见他不忙就会去问他一些不懂的问题。
煎饼成绩很好,一举打破了传说中体育生全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谣言。但江柔也看得出,他脑子不算活络,很多题都只会用最基础的方法算,从来都不晓得走捷径。
不像她,能少写一步就少写一步,物理力学大题都恨不得一个长式子列出来直接得到答案。
煎饼每次都皱着眉头,拿水笔敲着江柔的习题册:“这里,要分开来一步一步写啊,每一个公式都有分呢。这要是到了考场上,你一个复杂长式子里面有一点点错误,就一点分都不得了啊。”
“哎呀知道了,我到时候再拆开写。”江柔面对他的唠叨,往往左耳进右耳出。
煎饼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给她讲题。
江柔自知时间一长,和身边的人越来越相熟,自己的本性也慢慢暴露出来了。
上周末李明恺回家的时候,在饭桌上她都敢公然跟他对呛了。不过干妈看她们斗嘴倒是很开心似的。江柔就一直在心里犯嘀咕:没准干妈更喜欢活泼的孩子……
她今天的问题不多,很快就抱着册子往自己的座位走,却见聂希泽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稀客啊。”
江柔不由道:“这么早?你每次不都踩着上课铃才来的么。”
聂希泽面色不太好,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闷头趴在桌上。
江柔瞥见他手表下的手腕上隐有伤痕,心下一凛,坐在他边上问:“你跟人打架了?”
聂希泽不吭声。大冬天的,他也没戴耳捂子,两只秀气的耳朵冻得通红。纤细伶仃的身子半蜷着,看起来怪可怜的。
虽然江柔现在已经不跟他坐同桌了,但鉴于聂希泽这个怪人挺对她胃口,她不免想对他多费些神。
江柔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去。”
半晌,聂希泽才有了点反应,他说:“就你?”
看不起她?
江柔吸吸鼻子,郑重道:“你少瞧不起我,我会的可多了。就三个以内的小混混这种阵仗的话,我是完全摆得平的。”
聂希泽嗤了一声,没理她。
江柔追问:“他们是跟你要钱勒索还是怎么着?是不是说不让你告诉家里人和老师?”
聂希泽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问她:“我看起来像是会被小混混骚扰的人吗?”
江柔被他问得一懵,细细想了想,说:“像。”
……
聂希泽的脸色黑了一度,江柔补救道:“因为你长得漂亮嘛。”
聂希泽的脸色又黑一度,唬着脸吓她:“不许说我漂亮。”
江柔笑起来,说:“你这威胁,一点气势都没。”
话音刚落,一伸手揪住聂希泽的衣领子,狠狠扯了过来。瞬间冷下脸,目色阴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地底钻上来的恶鬼:“喂,你他妈的到底说不说。嗯?”
动作老练,力道极大,不像是模仿电视电影里面的桥段,反倒像是……常常这么做。
“少爷,这才算是威胁。”
江柔收起凶狠的表情,重新笑起来,手也松开去,理了理他的衣领。
聂希泽心里一怔,重新打量起江柔来:“你怎么会这些?”
江柔笑得人畜无害,把手心手背都展示给他看:“看到这些老茧了吗?光是握笔能握出来?”说着,挥了挥拳道:“我可是练过的。”
顿了顿,又坦坦荡荡地说:“我五年级开始,就天天在外面瞎混,俗称小太妹。就你这样的小白脸,那几个不入流的,最喜欢围追堵截。”
聂希泽:“……”
江柔嘻嘻笑道:“但是我就特看不上那帮人,我可不舍得长得好看的男孩子遭罪。”
聂希泽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江柔临走前,说:“我跟你说这些,是对你这人挺感兴趣的,也乐得出力帮你。但就这一次机会,你要想好,打算告诉我的话,放学以后来找我。”
说完,拎着习题册回了座位,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果然,人还是要找准自己的定位才比较自在。
放学铃声响,聂希泽很快出现在江柔面前。
江柔说:“你想好了?”
“给我你的手机号。”
江柔生日的时候,李卫平送给她一块时兴的诺基亚手机,因为贵重,她平时不常带在身上。
江柔点点头,从软面抄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数字递给他。
聂希泽没再说其他的,拿了纸条转身就走了。
江柔身边坐着的叶菲菲好奇极了,终于耐不住,嗫嚅着问:“喂,他找你干嘛。”
她两天没跟江柔说话,本来以为江柔还会跟自己冷战下去,没想到江柔神色如常,对她说:“我还不清楚,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说拉倒!”叶菲菲怒道,一下子站起身,把书包往身上一挂,“让我出去!”
江柔给她让路。
叶菲菲大声说:“我这周不会去找你了!”
江柔不置可否。
叶菲菲转身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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