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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4)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秦芩说了很多话,也流了很多眼泪。

最后她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江柔给她搭上薄毯子,轻轻合上房门离开了301。

JULY在一家网吧包夜,江柔给他发消息约他下来去吃宵夜,又给刘方扬打了通电话让他麻溜地带着笔记本电脑过来拜师。

她带JULY去了凤凰西街附近的烟花巷,在大排档买了烤串、小龙虾,外带去了“印尼炒饭”。

老板和老板娘还认得她,忙着招呼:“这么晚了,还和同学约会呢?”

“以前的朋友来看我。”江柔笑笑:“要一碟辣炒螺蛳、一碟醋溜肥肠。”

顿了顿,又说:“再加一份牛肉炒面,就是李明恺之前点的那种。”

“好嘞!”

江柔不急着进包间,在后厨跟老板搭讪:“印叔,小帅已经睡下了?”

“他呀,还在外头野呢!今天不是周六么,不管他,让他疯去。”印尼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阿恺最近忙吧?好一阵子没见他来了,倒是孙警官还隔三差五来这里。”

孙警官?江柔暗想,应该就是跟李明恺“关系很好”的孙队。

王道虎都已经跑得没影了,怎么还在这边蹲点?

或许是有其他的案子?

江柔还想问,刘方扬已经从外面小跑而来了,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人呢人呢?”

江柔朝包间里面努努嘴,刘方扬都顾不上给印叔打招呼,忙不迭地推门进去了。

“里头那小伙子来头蛮大?很少见小刘这么急吼吼的。”印尼不由关心道,“是不是组里的新成员?”

江柔点点头:“要是他真的像刘方扬说得那么厉害,肯定对查案子有很大的帮助。”

印尼感慨万千,动作也慢了下来:“你们都是好孩子,为了这些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都这么上心。一定,一定会有好报的。”

他说着,似乎是想到了自己仍然流落在外没有下落的儿子,眼眶一红,转过头去狠狠揉了揉脸:“小江,你先进去吧,你姨一会儿就把菜送过去。”

江柔推门进了包间,正看见JULY翘个二郎腿,大爷般地斜倚在椅子上,套着塑料手套的左手拈着一只肥美油亮的大虾仁,右手在刘方扬的电脑键盘上敲敲点点。

而刘方扬,正双眼放光地看着阿赖的操作,一边殷勤百倍地帮他剥着小龙虾……

江柔:“……”

真是大千世界,万事万物,一物降一物。

******

那天,江柔见两人……嗯,主要是刘方扬,谈性甚浓,于是结了账以后就把场子让给了他们。

她自己率先打车回去了。

进了小区大门,江柔没走几步,就看见一栋楼下,黑黢黢的角落里闪烁着红色光点。

有人站在那里抽烟。

自从前阵子的跟踪事件后,江柔一直非常警惕,此时也不例外。她立刻转向其他楼栋,准备借由地下停车场回到一栋去。

可那人似乎已经发现了她——江柔看见香烟的那点红光,朝自己不断靠近了。

“什么人?!”江柔低喝,一面往小区门口的值班室退,“再过来我就叫保安了。”

那人并没有打算吓唬江柔,自己径直走去路灯下,并且在路边按灭了烟头。

江柔看清楚来人全貌,反倒愣住了:“陈风南?”

那人正是白天在超市碰到的男人。秦芩口中的陈风南,她孩子的父亲。

没想到陈风南这么快就能找到这里,这样的侦查能力和气质,让江柔不免对他的身份有了更深的猜测。

“你知道我的名字。”陈风南眉峰微凛,“看来她都告诉你了。”

江柔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些年你一直跟小白生活在一起么?你们是什么关系?”陈风南问道。

江柔仔细辨认他的表情,说:“你都能查到秦芩的住址,想必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这些日子的处境也都早就查清楚了吧。还要问我一遍,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陈风南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不仅仅有一腔热血,头脑居然不笨,没那么好套话。

江柔仰头望着陈风南喜怒不辨的黑脸:“你为什么要跟秦芩过不去?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难为一个女人。”

“我怎么难为她了?”陈风南似乎不解,“我不过……”

他没说下去,像是觉得不妥:“你没必要知道。”

“好啊,既然你什么信息都不愿意提供,也别指望从我这边得到你想要的任何消息。”

江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拿话唬他,说:“虽说我和秦芩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她跟我关系匪浅,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像我这么了解她了。”

她料定了陈风南来找自己,必然不会愿意空手而回。

他到底想从秦芩这里得到什么,江柔必须要知道。现在秦芩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要再不帮她出头,就没人能站出来了。

陈风南目色沉沉地望着江柔,似乎是在思索、权衡。

江柔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李明恺,她一点都不怕他。

终于,陈风南先开口道:“五年前,我临走的那晚,给了小白一只金镯子。是我妈临死前传下来的。我去当兵以后,她就音信全无,后来我退伍出来才知道她早就不在村里了。我这几年一直都在找她。”

江柔微怔,怎么也没想到陈风南会说这些。

听他这意思,好像根本不知道孩子的事情。

“所以你一直在找秦芩,是为了那个镯子?”江柔说,“那让她还你不就完了。”

她甚至想说,就算秦芩后来遗失或者卖掉了那个镯子,大不了照价赔偿,又能值几个钱?

“那是我妈留下来的。”陈风南强调,江柔在那一瞬间看见他眼底跃动的光泽,“是留给儿媳妇的。”

……

江柔的心被什么突然撞了一下,恍然大悟。

原来重点不是镯子,是秦芩。

秦芩是他认定的媳妇。所以这些年,他都没有放弃过去找她。

他想讨个说法,想问个明白。

秦芩的故事里,充满了她的主观判断,甚至还有很多其他人的断言。所以江柔根本就没有想过,对于陈风南而言,秦芩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或许陈风南的赴约,根本不像秦芩所想的那样,只是贪慕她的身体。

或许陈风南不一定是那些愚昧的村民们所传言的那样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或许……

但不论怎样,江柔很清楚,秦芩对陈风南没有半点好感。

她面对他只觉得屈辱和愧疚。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陈风南直视着江柔,说,“她身边还有没有别人。有没有结婚,有没有恋爱?”

江柔情绪复杂,低声说:“没有。她一直很努力,只想养活自己,让自己生活得好一点。”

“今天以前,她从没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

听到回答后,陈风南没有出声,江柔却觉得自己分明听见他叹了口气。

他说:“她有没有提过她的孩子。”

江柔觉得他的嗓音有些发哑,她自己的心也悬了起来,分外谨慎地摇头:“没有。”

“她够狠心。就算跟大林没感情,那也是她的亲骨肉。”陈风南低声说。

陈风南还不知道真相,他以为那个孩子是秦芩和大林所生,可这话江柔实在是不爱听。

江柔反唇相讥:“你是觉得她就活该被孩子绑在那种地方一辈子?秦芩一点错都没有,在那种境地之下,能自保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她就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陈风南没有反驳,江柔从他眼中读到了某种悲哀。

陈风南说:“早几年,她不肯跟我走。后来,我没能力带走她。”

江柔心中一痛,想起来秦芩所说的她十三岁那年陈风南就要带她走,可对秦芩而言,这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说到底,不过是秦芩不喜欢他,所以他说的做的,都是错的。

最后,陈风南低声问道:“那,她跟你提起过小墨吗。”

问及这个问题,江柔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心思了。她心里隐有苦涩,竟然不愿意再打击他,只低声说:“没。秦芩不是很喜欢提起从前的事。”

她觉得陈风南比起刚才,松了一口气。

江柔试探着说:“那些往事,对于秦芩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回忆。如果可以,作为朋友我希望她能把那些忘得干干净净,以后能够走进新的人生,认识新的爱人。所以……如果你是对她还有余情,我觉得你可以不用那么执着了。”

“我知道了。”

江柔张张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陈风南半靠在路灯上,表情漠然、失落,他说:“最早我知道她留下孩子自己离开的时候,我就不怪她。小白在那种地方,没得选择。不止不怪她,我还觉得她应该埋怨我,是我没保护好她。”

江柔哑口无言,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这个男人永远都不要知道那个孩子真正的身份。

“她那软弱的个性,在外头很难生存,又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我真担心她会出事。可是,今天我终于又看见她,没想到她却装作不认识我,甚至……很怕我。”

陈风南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藏了许多年,一直以来,无人可说。

“原来她根本也没把我放在眼里。那你说,为什么小白那时候要来找我?”陈风南根本没指望江柔回答,他自言自语道,“可能那个时候,小白自己也很绝望。在那种地方的人,谁都不知道能抓住什么。”

江柔的嗓子眼有一些发堵,她说:“现在都过去了,你放过她,你们各自安好,也挺好的。”

“谁说不是呢。”

陈风南直起身子,似乎是了却了一桩大事,只是眉宇之间都透露着疲倦。

“小姑娘,今天谢谢你。你对她很好,她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你不会再出现了吗?”江柔不禁问,“你……也住在南京?”

“我不会再去找她了。”陈风南说,“你让她放心吧。”

顿了顿,才回答江柔的问题:“我在小马市定居。退伍后,做一些贸易,各地都跑。”

“你没有回陕南,也是因为秦芩吧。”

陈风南说:“我听她说过,她家在这儿。”

……

凉风渐起,江柔看着陈风南在路灯下越拉越长的影子,突然出声:“等等。”

陈风南停下脚步。

江柔几步跑过去,说:“留个联系方式吧,有点事情还想问你。”

李明恺曾经说过,几年前,孙队他们破获了一起小型的拐卖人口案件。其中一个落网的嫌疑人,是负责跑运输的。

陈风南也跑运输,他那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