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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一回到家,秦芩低声说了句抱歉,便直奔自己的卧室,将房门关上了。

江柔和JULY面面相觑,后者耸肩:“得,接风洗尘宴泡汤了。”

“你先去找家酒店吧,晚上我请你吃夜宵。”江柔对阿赖道,“对不住了。”

JULY悲愤地去拿自己的行李箱,哀叹自己苦命的人生:“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四斤小龙虾。”江柔伸出四个指头,又道,“再加一碟辣炒螺蛳、一碟醋溜肥肠。”

JULY眼睛一亮,讨价还价道:“加一顿烤串。”

“成交。”

送走阿赖,屋里安静了很多。

江柔走到秦芩房门口,轻声说:“那个人走了,现在就剩我俩了。秦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秦芩低声说。

江柔推门进去,意外地发现秦芩在收拾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江柔连忙伸手拦她,“你要去哪?”

“对不起……小柔,我不能在这里久待了,我,我必须换一个地方生活。”秦芩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收拾行李的动作非常坚定。

似乎,即便不知道怎么表述情绪和想法,她也知道,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

或者,离开有那个人的地方。

“他……到底是谁?”江柔蹙眉问道,“你没跟我提过他。”

秦芩摇头:“没什么好提的……”

江柔咬着唇角,看着秦芩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心里隐约有一个不好的猜想。

“秦芩,这几个月我们几乎生活在一起。你知道的,我没什么亲人,在心里已经是拿你当姐姐看待了。”江柔慢慢开口道,“你有什么难处,我一定会帮你。哪怕你不告诉我原因也没有关系。”

秦芩垂目,江柔看见她眼里落下的泪水打在她的手背上。

江柔继续道:“如果事情可以有转圜的余地,我真的不舍得你走。而且,你的工作也刚有起色,在这个时候离开,不是太可惜了吗……”

秦芩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有些哽咽道:“我以前做错了一些事,小柔……我没办法留下的。”

江柔心里微动,忍不住道:“那个人是不是勒索你?”

秦芩一怔,抬头看向江柔:“什么勒索?”

“我之前,有一次听见你打电话,是有人问你要钱吧。”江柔将自己的猜测全都说了出来,“我知道那种人会有什么肮脏手段……我是说,如果是你有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把柄被他捏在手里,我一定帮你讨回来!秦芩,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善良的姑娘,我不想看到你因为从前被人伤害过,而永远活在阴影里。”

秦芩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仍有些发愣。

江柔蹲在她身边,说:“你相信我好不好。”

为了增强自己的可信度,她甚至凑到秦芩耳边去,小声道:“这件事我一般不告诉别人的,我小时候跟一个特别会撬锁走空门的人混过一阵子,后来被送进过局子里,除了因为打架,还有……偷东西。”

她把自己的大秘密告诉了秦芩,脸有一些红:“我爸因为这个差点没把我打死。我也跟他保证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但是为了你,我可以去把东西偷回来,我爸不会怪我的。”

她信誓旦旦的保证被秦芩看在眼里,后者的眼圈狠狠地红了起来。

秦芩知道江柔误会了,误会自己因为有□□或是其它不能见光的把柄在坏人手中而被胁迫。

她们相识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江柔竟然能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秦芩的心一阵发软。

“哎……你别哭了呀,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想让那种东西被别人知道我能理解。但是我一定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你信我一次。”

秦芩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扑进江柔怀里,不住地抽泣、呜咽。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小柔,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才不啊,我觉得你是我认识的漂亮姑娘里最好的一个,最好的!”

江柔靠在床边,半抱着秦芩,抬手轻轻抚着她消瘦的脊背:“其实我应该早一点跟你说的,只是之前我担心你会怪我偷听你电话……你别怕,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秦芩不住地摇头,声音支离破碎:“小柔,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花了很久才让自己停下抽噎。

秦芩泪眼朦胧地慢慢抬起头来,深深吸气,也学着江柔的模样,靠在她旁边的床沿上。

窗户没关严,抽纱窗帘的边角轻轻扬起风的弧度。

屋里两个女孩子并肩而坐。

“小柔。”

秦芩终于调整好自己的声音,轻声道:“这件事我告诉你,你能不能答应我,谁都不要说?”

江柔刚要答应,只听秦芩道:“我知道你们在做的事情,知道你和李明恺都希望早日抓到那些天杀的人贩子。但是……这件事跟那个没有关系的部分,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江柔的心变得安静而柔软,她点头:“好,我答应你。”

秦芩又一次深深吸了口气,才鼓足气力往下说。

只见她微微自嘲般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也已经憋得够久了,可是这些年东奔西跑的,没敢交过朋友……也交不到朋友。很多次都差点活不下去,更别提找人聊天这么奢侈的事情了。”

“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你的猜测吧。”秦芩低声说,“不全对……是有人一直在问我要钱,但是,不是今天的那个人。那个人……我已经四年没有和他联系过了。”

四年?

江柔在心里说,秦芩逃离那个村子,就是四年前。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四年前我是怎么能从一整个村子的监视下逃走的。”

秦芩的笑容渐转苍凉:“小柔,我跟村长做了个交易,一命换一命。严格来说,我不是逃走的,是被放走了。”

江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秦芩低声的叙述里,江柔逐渐理清了事情的脉络。

她最初是送去换亲,为的就是跟村长的儿子结婚,生下后代。秦芩小的时候,还不太懂事,知道她根本跑不出去,村里人管得也不算严。

所以秦芩儿时,常常和村长儿子、小墨还有村里的其它孩子一块儿玩,甚至有时候还会陪着自己未来的“丈夫”去学校听课。

她十四岁那年,村长提起来,该把婚事办了。

可秦芩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得孩子了,甚至从小墨那里学来的知识中,秦芩渐渐明白过来,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发生。

如果是在外面的世界,村长一家是要进监狱的!

于是,秦芩怎么也不肯答应嫁给村长儿子,开始了最早的反抗。

“那时候人也轴,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关了多少次禁闭才知道事情不能硬抗,要迂回行事。”秦芩说得不经意,江柔却听得心惊肉跳。

“所以后来,我就假装答应了。”秦芩说,“但是你不知道吧,大林……也就是村长的儿子,他其实什么都听我的,因为我知道他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江柔一愣。

秦芩低声说:“那方面的事,他不行的。这件事连他自己爹妈都不晓得。他也很忌讳,尤其是不敢让他的那帮羡慕他娶了我的村里兄弟知道。不然这男人面子没地方搁。”

江柔叹了口气:“恶人有恶报。”

“其实,他更多的只是愚昧。”秦芩摇摇头,道,“他根本不喜欢念书,去了学校就睡觉,全是我在听课,作业也是我偷偷帮他做的。大林自己懂得很少,想事情也简单。小墨跟他是沾亲带故的兄弟,这人知道我跟小墨关系不错,居然到后来让我去找小墨睡,怀了孩子冒充是他的。还说,反正都是一家人。”

江柔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逻辑啊?”

“就图个面子,不让爸妈兄弟晓得自己不行。”

江柔看着秦芩,下意识道:“你……答应了?”

秦芩偏头看着江柔,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一字一句道:“我想离开那个村子,这是我十四岁以后,每天一睁眼就开始想的唯一一件事情。”

她继续道:“我先跟大林做了交易。我跟他说要孩子可以,但是我要走,他必须配合我演一场戏,如果不愿意的话,我第二天就能让全村人都知道他在床上不行。他很生气,气得打了我一顿,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过几年我还怀不上孩子,这件事迟早要暴露的。”

“所以后来,他答应了我。”

秦芩说:“我让他去跟他爹妈谈,说我愿意给他们家生一个儿子,前提是我要在村外唯一通火车的镇上生,生完以后就买火车票放我走。如果不答应或者答应以后没有做到,我有的是办法跟孩子一尸两命让他们花的那笔钱打水漂。”

“他爸妈不会这么好说话吧。”江柔道,“你不怕孩子生了以后被他们抱走,再把你押回去?”

秦芩轻声说:“我怕啊,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威胁大林,如果最后出尔反尔,我就把他的秘密说出去。我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一副不怕死、豁出去的样子,他只能答应我。否则他们一家什么都得不到。”

“小柔你不知道,对于那种村子来说,我这样的女人命贱。但是孩子不一样,孩子就是他们全家倾家荡产都愿意去换的希望。”

秦芩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意,自言自语道:“那种地方,还能有什么希望?”

“所以,你真的去找了小墨?”

秦芩慢慢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她微微垂眸,表情晦暗不明:“我怎么可能去找小墨呢。我能活着,我能在那么多个难以为继的日日夜夜里坚持下来,全都靠他,我怎么能……这么对他?”

“那你……”江柔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吸了口气,“今天那个男的……”

“嗯。”秦芩点头承认了。

“刚刚我一直没提他,甚至……我从来不愿意想起他。”

秦芩脸上浮现明显的屈辱表情:“他叫陈风南,隔壁镇上的。原来一直在我们那一带跑货,每个月会送一批村里人在外面订的物资来。算得上是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和外界为数不多联络枢纽。”

秦芩说:“他比我大八岁,我刚去村里的时候就知道他。听村里人说他吃喝嫖赌样样会,身上纹了不好的东西,还混黑社会的,认识很多不三不四的人。”

江柔回想了一下白天看到的男人,暗自心惊:每个人果然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啊……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陈风南早对我有企图。其实……在我十三岁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要带我走。”

秦芩说:“但那个时候我只觉得恶心,因为他的口碑实在是糟糕透了。最主要的是,我根本没想到我留在村子会遭遇什么。所以想都没想就骂跑了他,还告诉了小墨。”

“那个人人品不好,我要是跟了他,等于从一个火坑往另一个火坑里跳。”

秦芩说着说着,忍不住苦笑起来,她将脸埋在手心里,低声道:“可是后来,还是我自己找上门去的。”

江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更紧地搂住她单薄的肩头。

“十五岁的我,需要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需要一个男人的身体。那个人最好不在村子里长住,以免泄漏秘密。”

秦芩说:“所以当我得知,陈风南被选上要去当兵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我立刻托人找他,说是要给大林买书——你知道的,大林他爸对他这个儿子还是寄予厚望的,简直指望他能飞黄腾达。”

秦芩说:“陈风南知道我从来不主动找他的,白送上门的女人身子,他简直高兴疯了。在他走之前,我算着日子,跟他睡了几次。”

“最后,他说要带我走,我没肯应,他只好说给我一年时间考虑。我假装答应了。”

“后来,我顺利怀孕,生下孩子离开,幸运的是,那是个男孩子。那帮人都很高兴,没有再刁难我。”

秦芩飞快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身子微微佝偻,轻轻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近乎呢喃道:“我跟那么一个男人睡了,我扔下了我几乎不曾蒙面的孩子,利用他作为我获得自由的筹码。而且至今,我都不曾后悔。小柔,你说我温柔善良,真的是太抬举我了。”

她说完以后,将头轻轻搭在江柔身侧的床沿上,缓缓合上眼睛:“我没想到会碰到他。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他。小柔,我没办法去面对着一切。我很怕他知道孩子的事,他要是知道我做的事,依他的性子,会杀了我的。”

她轻声说着话,慢慢地睡着了。

江柔很久都没有动弹。

她觉得自己听到了太多,太多离自己太遥远的东西。甚至有一些秦芩没提到的,她也能猜得到。

比如,她知道秦芩省去了绝大多数的痛苦挣扎,知道那些轻描淡写背后的绝望撕扯。

也知道秦芩为什么会对宋琦那么关怀愧疚,甚至知道她被“勒索”是从何而来的了——那钱必然是给她的孩子的。

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生索取,就有人一生奉献。

也有的人,半生灿烂,半生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