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那天是学校的联欢晚会,聂希泽照例会在晚会上独奏钢琴。
继上回在晚会上一奏惊人之后,聂希泽已经成为了南外“明星人物”之一,不过南外这种学校人才辈出,向来不乏这样的存在,“明星效应”持续时间并不长。
联欢晚会彩排安排在十二月二十四号下午。
江柔和几个高一的新闻社干事一起在现场取材,说说笑笑地一边翻着拍摄素材,一边讨论这届高一新生里面的几个帅哥。
“学姐,外面有一个漂亮阿姨找你。”
有小学妹进来,对江柔说:“就在礼堂门口。”
漂亮阿姨?江柔暗想,难道是俞晴。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在住院,俞晴有去看过她。俞晴言语间尽是抱歉,跟江柔说自己之前那么对她是因为自己一直都有一些心理问题。而今慢慢调理好了,再去想想之前做的事,总归是觉得对不住她,希望她不要介意。
江柔不知道是李卫平让她这么说的还是俞晴真的认识到自己做的不妥,但面对俞晴的道歉她已经非常坦然,能够平静地说一句没关系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这个时候如果来的人是俞晴的话,那应该是为了李明萱。
江柔记得前几天叶菲菲跟几个同学聊天的时候说到这次联欢晚会她想带个朋友来看,但是礼堂里位置比较好的座位紧俏得很,没有点“关系”是占不到的。
可新闻社不一样,社里给留了好些视野极佳的座位,关键是社员们大多在外奔波拍摄,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慢慢欣赏晚会。所以这段时间,江柔常常能看到社员们“倍受巴结”,就为了那几个金贵的座位。
叶菲菲跟江柔关系一直比较僵,她肯定拉不下面子来请她把座位让出来,只能请俞晴出马。
这么想着,江柔走出礼堂,却在看见来人的时候彻底愣住了。
诚如方才的小学妹所言,来人很美。她踩着棕色高跟皮靴,越发凸显身段高挑纤细,干练精致的短发下一对华美非常的珍珠耳环衬得女人的皮肤雪白而有光泽。
她一直保养得很好,连最容易出卖女人年龄的颈纹都淡不可见。
苏婉清,是那个女人。她法律上的母亲。
她怎么会来?她来做什么?
这两年多,除了定期给自己打钱以外,苏婉清在江柔的生活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甚至逢年过节,连问候的电话也没有。
当然,这可能和江柔把她的电话拉黑了有关。
但如果她真的有心,随便换一支手机就能跟江柔联系。
可是她没有,把自己女儿丢在大洋彼岸不闻不问,她苏婉清干得出来。
江柔瞬间就冷了眉眼,站在距离苏婉清五米远的地方,抱臂而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语气刻薄得有些刻意,可江柔实在无法掩藏自己的怒气。
苏婉清旁观江柔,觉得她比从前更凌厉倨傲。
这孩子从小就不和她亲,一身反骨,根本不服管教,一点都不像她,反倒和江少忠像了个完全。
这让她对江柔更无好感。
这个孩子,本就不应该存在。
“我这趟回来,是来和你商量老宅的拍卖和你父亲的遗产归属问题。”苏婉清言简意赅,“如果你觉得现在这个地方方便谈事,我们就现在开始。”
江柔和她相比还是太嫩,三两句话就被拿捏住,只能跟着苏婉清离开学校去了附近的一家茶楼小坐。
苏婉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从包里拿出文件,把遗产继承协议放在桌上:“本来应该有律师在场,如果你需要,我们也可以再找时间来签。”
江柔扫了一眼文件上列出的零零总总,说:“不是应该等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再签这份协议吗。”
“那个时候我回不来。”苏婉清说,“明年我们会移民欧洲,这些手续提前办了也好。”
江柔很明确地知道,苏婉清嘴里的“我们”并不包括她在内。
她这么说的意思是,今天的见面可能是她们的最后一面,往后的日子江柔只有自己。
这样也好。
江柔点点头:“你之前说拍卖老宅是什么意思。”
“那个宅子我也有份。”苏婉清说,“拍卖以后,我会取走属于我的那部分。”
江柔微微蹙眉:“我不想卖掉老宅。你折成市价,多少钱我可以付给你。”
苏婉清微微挑眉,江柔微怔——这个微表情,似乎是她早知道自己会这么说。
“你父亲在海外还有些股份留给你,如果你执意不肯卖老宅,就另签一份股权赠与协议。我们两清。”苏婉清慢条斯理道,“考虑到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我个人是建议你把股权让出来。”
江柔因她的话心头一动,敏锐地觉察出这件事可能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虽然她基本是一个金融白痴,也确实不知道这些股份握在自己手中能有什么作用,但她晓得,股权到了苏婉清手里的话,一定是比拍卖老宅更值钱。
她说:“你其实是为了那些股权来的吧?”
苏婉清看着她,面不改色,可目光已经带了些打量。
她变了。
从前江柔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些,她只会为了保全老宅不惜答应自己的一切要求——甚至自己设个套,让江柔觉得只有放弃所有遗产才能保住老宅她都会毫不犹疑地答应。
但苏婉清没有这么做,她不缺这些钱,最重要的是,她虽然跟江少忠没什么情分,但是也不至于缺德到这个地步。
苏婉清只想捞一部分油水,而且,握有那部分股权,她就有更多的筹码能和叶家谈判。
“我可以给你。”
一个念头在江柔脑中迅速成型,她说:“事实上,我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想知道两件事,你告诉我,我就签字。”
还知道谈条件了。
苏婉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说说看。”
“第一,你移民欧洲明年回不来这句话在我这里不成立。”江柔说,“谁让你提前回来的?或者……谁希望你回来让我签这份协议。”
苏婉清一愣,似乎没想到江柔会这么问。
她低低笑了起来:“几年不见,有点长进。”
江柔盯着她,没有说话。
苏婉清微微耸肩:“告诉你也无妨。聂勋,听过这个名字吗。”
江柔当然听过,他是聂希泽的大哥。
“我们之间有合作,拿到这部分股权对我很有利。”
“就只是这样?”江柔问,“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更早一些的时候,你不来找我?”
苏婉清似乎心情愉悦,她看着江柔:“不,不只是这样。是你和你的小男朋友,你让他们有了危机感,觉得这部分股权留在你手里可能会给他们造成巨大的威胁。”
江柔心里一顿:“什么小男朋友?”
“谈昭远一直在为自己的工作室拉投资,你不知道?”
江柔面上一僵:“谁说他是我男朋友?”
苏婉清敲敲桌面上的文件,理所当然地说:“现在当然还不是,等你成年后,拿到这些遗产,也许就是了。”
“你什么意思?!”江柔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怒声问。
苏婉清却不正面回答:“谈家一直以来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当然想做出属于自己的公司来。比起和叶家联姻,一辈子被压制,他更想找到其他的partner,我完全能够理解。”
她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说谈昭远是为了自己手上的遗产才接近自己的。
“你胡说。”江柔低声怒喝,“谈昭远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是是是,他是单纯地喜欢你这个小丫头,你们之间的感情纯洁得不得了!”苏婉清故意顺着她说了一通,看着江柔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犹疑,才将最后一句话抛出来,“呵,你信吗?”
她信吗?
谈昭远为什么让自己等他两年?
到底是他能在两年内闯出头来,还是自己两年后年满十八岁,会从监护人苏婉清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遗产?
谈昭远为什么执意让自己学金融,去做他最好的搭档?
到底是他希望能和自己长久在一起,还是当两人利益捆绑以后,自己必将献上江少忠所有的股份?
令江柔感到惊恐的不是这些猜想,而是她居然会这么猜想谈昭远。
这让她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不信任谈昭远的。
她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和谈昭远之间是什么单纯无暇的感情。
江柔觉得自己的额角青筋在跳动,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情绪,说:“这只是你的猜测,你无凭无据。”
“也对。”苏婉清依然先赞同她的话,才又开口说,“不过我想,如果你直接跟谈昭远说,你打算放弃你父亲的全部遗产,只留下老宅,他可能会有让你意想不到的反应哦。”
江柔被她说得心里一颤,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起来:“不会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苏婉清笑笑,“江柔,谈昭远会是个合格的商人。就像你父亲,他们不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
江柔死死捏着自己的拳头,抬头看向苏婉清:“这些话都是聂勋让你说的?你就不怕激怒我,反倒把那些股权都给谈昭远?!”
“反正对我也没有什么损失。”苏婉清耸肩,“这是第一件事,还有第二件呢?”
江柔深呼吸,低声说:“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跟我爸结婚。”
“我们目标一致,是最好的合作伙伴,结婚会让我们的利益最大化。”苏婉清毫不避讳道。
“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感情?”
“当然有啊。”苏婉清说,“明码标价的情分,也是情分。我为他生下了你,他给我我想要的,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不配做一个母亲。”江柔冷冷地说。
“我挺高兴你能这么说。江柔,你和你的名字太不像,你从不晓得软弱。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苏婉清说,“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值一提的,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感情。人们叫它为爱情的那种东西,根本经不住任何考验的。不信,你尽管去试试。”
“够了。”江柔腾地站起来,飞快道:“给我一天时间,我明晚给你答复。”
“可以。”苏婉清收起文件,想到什么似的,又说,“我们毕竟是有血缘关系,江柔,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想我会答应。”
江柔看了她一眼,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江柔觉得可笑,自己曾经因为这样的女人那么恼怒,那么叛逆,那么绝望。
可自己于她而言,不过一件商品。
江柔离开了,苏婉清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偏头看窗外黄昏的景致。良久,才从包里取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喂,叶盛。”
“听起来是好消息。”
“她去找谈昭远了。”苏婉清说,“你大可让你们家小妹妹放心。以我对那个丫头的了解,他们之间不可能会有什么以后的。”
“那也提前恭喜你,你这趟回来,收获不小。”叶盛说,“借这个机会拿到江少忠海外公司的股权,以后还要仰仗你提携盛兴。”
“哪儿的话。”苏婉清笑意盈然,“不过,要是让谈昭远知道,你们这亲家还结得成吗。”
“他那个项目我找人打听过,小打小闹的,太不成熟,赚点小钱罢了,拉不到投资的。再说,就算他知道今天这事也没辙,谈昭远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打不成江柔的主意,他迟早会回到叶菲菲身边。”
叶盛言语间的流露出稳操胜券的自信,他说:“谈家就那么几个人,翻不出水花。要不是菲菲喜欢他,我也不屑于用手段找这种妹夫。”
“看起来你对这个妹夫并不满意?”苏婉清说,“既然不是非他不可,何必费心费力。”
“有什么办法,我就这一个妹妹。”叶盛说,“都是一起玩到大的,她对李家那个倒是不冷不热,偏偏上赶着黏在谈昭远身边。”
“说到李家。”苏婉清说,“我听说李卫平的儿子不打算接手公司?这样的话,等到李卫平退了,盛兴迟早还是你的。”
“他倒确实是对商场上的事没什么兴趣,不接手是最好。不过我那位李伯伯肯定是不会放着这么一块肥肉不要的。”叶盛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李明恺也就是心思不在这上头,他这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果他跟谈昭远联手,没准我还真有点头疼。”
“担心什么,叶总,你可有聂勋帮你。”苏婉清说,“我相信我的合作伙伴,是最优秀的。”
“聂勋……”
叶盛没往下说,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聂家给他的支持或许不会持续太久了。聂勋身体有恙,家里又有个扶不起的阿斗,能不能撑到下一个五年还是个问题。
“苏总。”顿了一会儿,叶盛慢慢开口道,“你对移动支付有兴趣吗?”
“哦?你想做移动支付?”
苏婉清微微偏头,她看见窗玻璃中映出自己不自主扬起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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