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平安夜，组里一起聚餐，工作室的伙伴们有说有笑地从实验楼出来。
谈昭远走在最后，锁好门后看了一眼手机。
“一个半小时能吃完吗？”他说，“要不你们吃，我还是不去了。”
“别啊。”奶油师兄回头道，“就吃个饭而已，不急在这一时！”
大家都知道，前阵子和北京来的科技公司张总谈的那次合作崩了以后，谈昭远一脸几周都没有什么笑脸，一直在做新的策划案。
他逼自己逼得太紧了。
“七点半我和上海‘飞跃’的林秘书约了视频会议，你们去吧，给我打包一份就好。”最后谈昭远还是决定不去了，“奶油，带大家吃好一点，这顿我请。”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劝，但谁都知道这时候劝不动谈昭远。
“那……行吧。”奶油只好首肯，转头拍拍大伙的肩，“走吧，我们吃穷他！”
谈昭远笑笑，重新摸出钥匙打开门，准备进去再过一遍策划案。
江柔的电话在七点钟打进来。
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没有寒暄，直接问他：“谈昭远，你在实验楼吗。”
谈昭远正对着文档一行行浏览，说：“对，处理点事情。”
“我在楼下，你能下来吗。找你有点事。”
“嗯……急吗？我一会儿有个视频会议。”
“十分钟。”
“好，我马上下去。”
谈昭远没锁门，直接跑下楼去。
十二月，七点钟天色已深，谈昭远看见路灯下江柔小小的身影。
她没戴围巾，纤细修长的脖颈□□在风中，看着就很冷。
谈昭远快步走过去，想要拉她进楼里：“怎么在这里吹风？先进去再说。”
可江柔纹丝不动，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他。
她的脸迎着路灯灯光，目光笔直地看着谈昭远：“苏婉清来找我了。”
谈昭远自然知道苏婉清是谁，他以为江柔是在苏婉清那里受了委屈，心里一软，说：“江柔，咱们不用太在意……”
“她想卖掉老宅，我不愿意。”江柔打断他的话，她盯着谈昭远的表情，快速说道，“苏婉清说除非我放弃我父亲的遗产继承。”
谈昭远一愣：“你答应了？”
江柔说：“老宅里面有我和我爸爸全部的回忆，我不可能卖掉。”
“江柔，你有没有想过放弃那部分遗产意味着什么？”谈昭远似乎有些激动，他说，“你做事情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那么意气用事？或者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没有意气用事，谈昭远，遗产不过是钱，可老宅不同！”
“那是多少钱？你想过没有？”谈昭远紧紧蹙起眉头，立刻道，“好，就算你觉得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你父亲留给你的股份呢？那可是他生前做得最伟大的一项投资！”
江柔的心被什么狠狠一撞，她喃喃：“你好像对我爸爸留给我的东西很清楚。”
谈昭远一怔，他说：“我们父辈之间曾经那么要好，这种事情我自然知道。”
“可我不打算学金融，也不打算涉足这个圈子，对我来说，交给苏婉清或许更好。”江柔低声说，“她虽然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但她是个合格的商人。比起我，她更加不会辜负我爸的心血。”
“江柔，你是认真的？”谈昭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学金融……你是真的不愿意来帮我？江柔，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浪费了多少资源？！”
“什么资源？”
“你是江少忠的女儿，你手握着他留给你最宝贵的财富！你知道光是这个身份，就足够你在这个圈子里占有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资源！”
谈昭远扼腕而叹，既是怒其不争，也是为她做的决定而惋惜。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其实只是你想借助我的这个身份罢了。”
江柔平静地望向谈昭远，一字一顿道：“你看看你，从来不问我究竟喜欢什么。也不会去想，进入这一行的江柔能不能活得开心。你只想着你自己，想你的事业，想你未来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年之约……为什么是两年！”江柔陡然放大声音，“两年后我继承父亲的遗产，按照你的规划考入南大和你成为最稳固的利益共同体！到那个时候，所谓的我的资源，我的背景，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你的！”
“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有一瞬间，谈昭远心头泛起一丝慌乱，但他立刻镇定了下来。
“不是吗谈昭远！”江柔觉得眼泪慢慢充盈眼眶，在冷风中，几乎能凝结成冰，她说，“如果不是，你为什么那么紧张我爸的遗产归属。如果不是，你为什么口口声声的让我去帮你？！你选我，不过是因为你不想受叶盛的制衡，不过是因为我是除了叶菲菲以外，能给你事业帮助最大的唯一人选！”
谈昭远看着有备而来的江柔，心一寸一寸凉透了，他说：“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
“你不是吗？”江柔看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如果不是，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样的？”
“你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我是怎么样的，还重要吗？”谈昭远轻呵了一声，说，“江柔，你巴不得来给我扣帽子，是受了谁的挑唆？”
江柔看着谈昭远的模样，心口微微发痛，她突然有了一丝不确定：“苏婉清跟我说，你是为了那些遗产和股份……”
“所以只是因为那个女人三言两语的挑拨，你就能这么站在我面前，跟我兴师问罪？”谈昭远说，“江柔，你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罢了。”
“但是你……”
“够了！”谈昭远打断她的话，表情极度失望，“江柔，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还有什么可说的。”
“如果她说的不对，你可以解释！我只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算今天我给了解释。”
谈昭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漠：“我们也根本不可能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江柔，你不信我，就算我勉强让你和我站在一起，终有一天你也会毁了我。”
江柔的心狠狠一痛，她上前一步拉住谈昭远的衣袖：“你觉得我冤枉了你，你可以说我，可以把真相甩在我面前。如果是我的错，我愿意认错，愿意弥补，可是……”
“弥补？”谈昭远下意识甩开她的手，低声说，“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就算我对你是一桩误解，你也不打算跟我澄清？”江柔站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气势凌人，“所以，我们之间……”
“我们？那里还有我们？”谈昭远眼中慢慢染上冰霜，“我是真的蠢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也许会有那样的感情……江柔，我现在一个人打拼，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我的野心，为了我们谈家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是为了你……算了，你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在你眼里，我不过唯利是图。”
他说着，凉凉笑了几声：“到此为止吧。江柔，你大可去追求你喜欢的事业，我也要去找属于我的伙伴。”
他顿了顿，最终道——
“道不同，不相与谋。”
江柔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看着谈昭远渐渐走远了，可冷风却还没有停歇。
谈昭远的话在她耳边不断萦绕，让她心烦意乱。
是她太冲动了吗？
是她错了吗？
是她生生毁掉了自己在谈昭远心中的形象？
可是，她辛苦在谈昭远跟前维持的形象却不是她自己。
或许谈昭远说的对，她不相信他，就算勉强在一起了，也总有一天会相互毁灭。
江柔仰头望着谈昭远所在的实验室，那里灯火通明，今天是平安夜，可他还在努力工作。
谈昭远是很多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不管是身家背景还是能力才华都让很多人艳羡，可是她明明很清楚，谈昭远一直顶着巨大的压力，来自父辈，来自对自己过于严苛的要求。
或许这样的谈昭远需要的，是能给他帮助，是即便站在光芒万丈的他身边也同样毫不逊色的姑娘。
一场感情，还没有发生就已经宣告死亡。
那么好的谈昭远，却要经受自己这么横冲直撞的试探。
这一切都是被她的冲动和不成熟给毁掉的。
江柔神色低迷，颊边的泪痕已经凝固成冰霜，她在路边站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她最后打电话给苏婉清。
“苏婉清，如你所愿。明天找个时间签字吧。”
挂了电话，江柔迈着早已经冻得僵硬的腿脚离开了。
九点整，谈昭远结束了视频会议。
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帘边向外看，意外地看见江柔慢吞吞地离开的背影。
谈昭远目色复杂，望着那个倔强坦诚的姑娘。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谈昭远几乎要被她问住了。
可是他是个太会处理紧急状况的人。这段关系就算结束，他也不能给自己埋一颗隐形的□□，即便他知道自己那么说，这个姑娘会觉得愧疚难过。
江柔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坦荡地喜欢一个人，因为太坦荡，所以心里有了不确定就会第一时间来要个说法。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完全坦诚透明的两个人？她太幼稚。谈昭远在心里说，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江柔会是一个很危险的存在，她不适合自己。
何况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可用价值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就为了间房子，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谈昭远看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是觉得可惜。
如果江柔能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如果江柔能够循着自己为她谋划的那条路去走，他一定不会辜负她的付出。他会给她这个世界上很多女人都得不到的宠爱和尊重，他会让她过上富足美满的下半生。
但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这个时候，谈昭远的手机响起来，是叶菲菲。
他唇边浮上一丝凉薄的笑意。
今天这一出的源头，他谈昭远动动脚趾都知道会是谁的授意。
叶菲菲单纯得可爱，也单纯得可恨。
谈昭远淡淡地想，可是，她很适合自己不是吗。
有时候，暂时的妥协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不是吗。
谈昭远接起电话，语气温和。
“菲菲，平安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