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走楼梯上到三楼,刚好看见电梯门打开,李明恺从里面走出来。
李明恺就是有事找江柔才过来的,刚想说话,就看见她失魂落魄的从自己跟前飘过去了。
……
“怎么了这是?”李明恺拦住她,“谁欺负你了?”
他这话刚说出口,马上被自己否决了,谁能欺负到她头上去。
江柔摇头:“我没事。”
她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李明恺抬手要搂她肩膀,说:“先进屋,说说呗。”
“我不想说!”
江柔一矮身躲过去了,她冲口而出。
李明恺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点点头:“行,那我说。”
江柔默默站着,没吭气。
“两件事。”李明恺道,“我们冬训开始了,后天一早就走,是封闭式集训,没办法打电话回来。”
“嗯。”
李明恺说:“第二件事,明天是你们学校的联欢会吧,小萱一直吵着要去看。说是你们新闻社能有座位,如果方便的话……”
“我知道了。”江柔说,“都把你请来了,能不方便吗。”
她今天说话□□味这么重,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李明恺不笨,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人。
“你是不是跟阿远吵架了?”
“不是吵架。”江柔说,“是结束了。”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莫名难过,趁着眼泪没有落下来之前,快速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冲进屋里去了。
门被她带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李明恺没跟进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思索分辨着方才江柔的神情,不知道江柔所说的,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结束。
如果是,李明恺下意识地摸摸鼻子,突然感觉心情开阔,心说,那可就太好了。
……
圣诞节当天下午,联欢会现场人声鼎沸。
高一的小干事苏倩抱着相机拍现场图,有点激动地拉着江柔:“学姐,我有点紧张哎。”
江柔盯着硕大的黑眼圈,调试着自己的相机,拍拍她的肩膀:“紧张?紧张就吼两声。”
苏倩:“啊啊啊!”
顿了顿,苦着脸说:“不行,还紧张!”
江柔:“……”
她假装自己不认识苏倩,抱着自己的相机溜到整个礼堂视野最好的一角去了。
叶菲菲带着李明萱早早来到了礼堂里,两人坐在江柔留的座位上,有说有笑的讨论着节目单。
江柔看见她们落座不久后,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那身形,江柔再熟悉不过。
她心里一空,连忙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将远处的场景放大在眼前。
谈昭远直接走到叶菲菲身边,递给她一包烤栗子,嘴里笑说着什么,江柔去读他的唇语,勉强只看出来“小笨蛋”几个字。
叶菲菲笑着接过来,不知道李明萱这时候又说了什么,叶菲菲嗔怪地转身轻轻推了她一下,谈昭远倒是一派温和地笑笑,说了几句话就要离开。
叶菲菲显然有点不乐意,趴在椅背上喊他,谈昭远为难地笑笑,指指手表,说了几句话,又走去叶菲菲身边,安慰地摸摸她的脑袋。叶菲菲脸上没有半点不开心,却轻轻嘟起嘴,算是妥协了,又重新乖乖坐回座位。
江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身体冰凉,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昨天为了谈昭远彻夜难眠,害怕被人看出来哭过,一大早去冰箱拿冰块敷眼睛。
可是谈昭远,他一点都不难过。
不只是不难过,他一转身,可以马上回到叶菲菲身边扮演她的邻家大哥哥。甚至在这样的场合,他或许明知自己会看到,也完全不介意表现自己和叶菲菲之间的亲昵。
也许他就是想通过这样的做法,让自己明白,有些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只需要一夜时间。
江柔开始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对于谈昭远而言,大概是真的没有什么分量的存在。
“江柔!”
一声呼喊把她从失神中拉回来,江柔定睛看去,聂希泽正朝自己走过来。
他今天穿得真好看,黑色燕尾服衬得聂希泽整个人更加英俊贵气,优雅得像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我喊了你好几声,你发什么呆?”聂希泽一路走过来,收获了一路尾随的目光,可他目不斜视,直接走向江柔。
不等她开口,聂希泽皱起眉道:“你看起来沮丧得要哭了。”
“哎,聂希泽。你一会儿陪我演场戏吧。”江柔突然低声说,“虽然这个要求听上去有点幼稚,可是现在不出这口气,我肯定要抑郁的。”
聂希泽听她支支吾吾地复述完自己的心结,啧啧两声:“还真是挺幼稚的。”
“聂希泽!你帮不帮!”
江柔怒了,就差没卡着他脖子逼他就范。
“不过你幼稚的时候,让我觉得特别真实。比你刚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好多了。”聂希泽点评,“所以这个忙,我还是要帮一下的。”
“够意思!”
******
聂希泽的节目排在最后,江柔看见在倒数第三个节目开始的时候,谈昭远就进来了。
她猜得不错,谈昭远送叶菲菲和李明萱来看联欢会,自己应该是去找几个老师寒暄去了。现在联欢会快要结束,他才又回到礼堂里来接她们。
江柔的计划很简单,希望聂希泽能在谈昭远和叶菲菲面前,不显山不露水地表现出对自己的关心体贴,而自己全数笑纳。
你一转头就表现得浑不在意,如果我还惦着念着,那就输了。
所以最好的反击,是让你知道,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潇洒自在。
□□也好,任性也罢,少年倔强而敏感,全部的心思不过是顾全自己的骄傲。
报幕员报出最后一个节目名,全场掌声雷动,聂希泽像个翩翩佳公子,缓步上场。
他一眼就看见江柔,后者的目光落在观众席的一处,他顺着望过去,看见了谈昭远。
聂希泽笑笑,向全场师生深鞠一躬。
他站在话筒前,开口道:“这支曲子,献给我在这个学校,最重要的人。”
全场哗然,谁都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表白”。
是的,表白,因为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而言,谁也不会去想“最重要的人”,还能有什么其他含义。
紧接着,起哄的声音远远超过窃窃私语的声音。
聂希泽向江柔的方向微微欠身致意,接着说:“江柔,《G弦上的咏叹调》送给你。”
我的朋友,希望你在未来的所有时刻都坚强勇敢,哪怕所有的琴弦断得只剩G弦,哪怕所有人都盼望看你出丑,你仍旧沉着而华丽。
那是聂希泽为江柔弹的第一支曲子。
也是最后一支。
负责灯光的同学立刻非常“懂事”地把光打给了江柔,观众席上一片沸腾之声。
“在一起!在一起!”
尖叫、起哄声不绝于耳。
江柔没有想到聂希泽把这场戏演得如此盛大,她只知道这个时候,所有人,包括谈昭远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也知道,这场闹剧结束以后,自己应该会慢慢放下谈昭远了。
江柔微笑,回望台上的聂希泽,落落大方地站起,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这一下,在旁人眼中,简直是直接落实了两人的关系。
聂希泽朝她微笑,随后坐回钢琴前,慢慢沉下心来,开始了自己的演奏。
他其实知道这个时候的江柔紧张的要死,明明所有的动作只做给一个人看,偏偏视线要牢牢钉在舞台之上。
可是有一个人不知道。
礼堂门口,赶来给江柔送圣诞祝福的李明恺目睹全程,半是哑然半是失落。
最后,只得安慰自己,江柔嘛,这丫头还是优秀,什么时候都不缺好小伙子追。连感情空窗期都短。
这是好事,是……
去他妈的好事!
李明恺很快被另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冲昏了头:昨晚还一副要死要活让人心疼的样子,今天就活蹦乱跳跟人眉来眼去!年纪再小也还是女人啊,善变的女人!
他气冲冲地想:一整天都想着怎么在走之前哄哄她,结果倒好,被一个小白脸捷足先登。
李明恺黑着脸,随手拉过一个蹲在最后拍全景的小干事:“喂,把这个给你们江柔学姐。”
小干事一脸蒙圈:“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
******
那是2007年最后的几天,江柔在某种堪称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跨过了公历年。
她和谈昭远的事情也就此翻篇。
江柔当玩笑,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告诉秦芩时,她们正在屋里包饺子。
屋里开了空调,一派融融暖意,白乎乎的肉饺子一个挤着一个摆在桌上撒了面粉的餐盘里。
江柔手上沾了面粉和水,一边捏着造型奇特的饺子,一边和秦芩说:“还好聂希泽够仗义,知道救场如救火。不过我没想到那天李明恺也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留下一份礼物,没再打声招呼就走了。”
江柔歪头想了想,说:“你觉得李明恺会不会以为我跟聂希泽有什么?”
秦芩不置可否,说:“你觉得你是更在意李明恺怎么想,还是谈昭远?”
江柔不说话了。
秦芩将手里的饺子边细细捏好,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谈昭远?”
江柔说:“我来南京,他一直很照顾我。而且……”
那一次,尽管有叶菲菲、李明萱和俞晴在,他也站在她这边。
“我喜欢一个人其实挺简单的。”
江柔总结说:“我小时候之所以发展成那种小太妹,可能也是因为缺爱,缺关注。苏婉清不管我,我爸又太忙,所以谁对我不一样,对我好,我就爱跟着人一块儿玩。”
“后来呢,我爸死了,苏婉清直接丢下我走了。我来了南京城,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最先喜欢上的就是俞阿姨,然后是谈昭远。大概就因为他们对我好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你知道的,我接二连三的碰壁。那些我以为的他们对我好,只是我以为而已。”
她说的委婉,但秦芩心里很清楚,这姑娘被辜负得次数太多了,已经变得战战兢兢。
秦芩冷不丁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李明恺?”
江柔没料到秦芩会这么问,她下意识地顺着刚才的思路去回想,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说:“什么喜欢李明恺?”
秦芩把她手里□□的饺子泥解救出来:“没什么,大概是我问顺口了。”
……
江柔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呆站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她刚刚顺着秦芩的话往下想的时候,脑中无论如何也避不开那么一幕画面——
那是前年夏天,谈昭远生日宴之后。在医院,她因为急性肺炎高烧一整夜,刚刚清醒,就看见李明恺伏在自己床边,半握着自己的手。
那一天,她隐约记得暴雨初歇,晨间阳光熹微,给李明恺的发梢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也记得李明恺掌心的温度,记得他通红的双眼,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果说那个当下,她还沉浸对昨晚事情的伤心中而无暇分辨自己的情绪。那么现如今再去回想,江柔已经可以很清楚地记起,那时那刻,心头泛起的涟漪。
秦芩看着江柔怔忪的表情,知道她已经有了答案。
……
“说老实话。”江柔重新拣起一块饺子皮,说,“我不讨厌李明恺,但是喜欢……可能还说不上吧,你也知道,我们太像了,太像的两个人应该是不适合在一起的。而且现阶段我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还有半年高考,我大概率是会考北京的学校的。而且,应该也不会再回南京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江柔没想到,很多事情往往不如人意;长路起伏,由不得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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