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低声说:“过年嘛,都讲究一个团圆。你回不去,我……”
我就来和你团圆。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可能是觉得听上去很有些歧义,会让人误会什么。于是她截住话头,只道:“反正秦芩今年有陈风南陪了,我留着也是电灯泡。”
李明恺不疑有他,说:“你如果提前跟我说一声,就不用遭这罪了。这边条件艰苦,你过来也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江柔说:“全当体验生活了,前段时间不是还有什么社会评论家说我们这一代缺乏历练,是垮掉的一代么。”
这话从江柔嘴里说出来,李明恺觉得莫名喜感。
洗得差不多了,李明恺把毛巾递给江柔,拎着空水瓶下楼去给她借吹风机。
等到李明恺再上来,看见江柔一个人坐在床边,小脑袋被大白毛巾包着,半湿的头发里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望着自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很慎重的模样。
他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弯腰插电:“盯着我干嘛,觉得我变帅了?”
江柔沉吟片刻,说:“不。我一想到你这黑是脏出来的,就觉得我的头发可能没洗干净。”
李明恺:“……”
他没好气地把吹风机丢给江柔:“自己吹。”
小气鬼。
江柔拿过吹风机,自己吹就自己吹。
嗡嗡声响起,李明恺站在房内,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没话找话说:“怎么不开空调?这屋子晚上铁定冷。”
“空调坏了。”江柔说,“只制冷。”
李明恺下意识道:“那你去我屋睡吧,那边空调是好的。”
江柔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向李明恺,口中无意识啊了一声。
李明恺立刻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换房间。”
“哦……”江柔说,“你不怕冷吗?”
“我是跑冬季全马、游冬泳的人。”李明恺嗤了一声。
“反正有两张床。”江柔借着吹头发,隐了自己的情绪,她随口找理由道,“换房间太麻烦,我行李箱都拉开了,铺了一地的鸡零狗碎。”
李明恺摸了摸鼻子:“也行。那你一会儿过来。”
“嗯。”
李明恺先行出门,刚合上江柔的房间门,立刻闪身进了自己屋。
先开窗通风——多日没换的臭鞋臭袜味道可不好闻,再把自己的鞋袜整个塞进电视机下头的柜子里,踏着拖鞋冲进浴室,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放冷水,高高翘起脚伸过去冲洗。
洗完脚,李明恺伸手拽了条毛巾,就着冰冷刺骨的水洗脸洗头,最后拧了冷毛巾,掀起自己的上衣、卷起裤腿,把能擦到的地方都用力擦了一通。
……
江柔进李明恺房间的时候,后者正在关窗。
“你真行,这种天还开窗户?”江柔说,又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似的咦了一声,“你也洗头了?”
他头发极短,擦去水珠以后基本看不出来洗头的痕迹,可江柔观察细微,发现了他发根处濡湿的痕迹。
李明恺摸摸头,随口说:“空调温度高,出汗了。”
江柔:“啊?”
她在心里犯嘀咕:这什么怪物啊,这种天能在屋里呆出汗了?
李明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江柔,他只看见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突然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真他妈是傻透了。
可玻璃中这个傻帽,居然看上去心情不错。
******
两人分床而睡。
其实同处一室并不新鲜,在327他们常常如此。
可在一个房间里,到底会让人心生暧昧。
江柔说:“这段时间拐卖案进展很大,江川老师的报道你看了吗?物流公司被整个捣毁彻查,管理层倒台大半。虽然还有几个合伙人在逃,但是整个犯罪链被斩断,王道虎落网,他们的重要信息已经被警方掌握并展开通缉,很快就会被逮捕归案!”
李明恺说:“前两天我也看了报纸,这一次他们动作倒是快。”
江柔诧异地问:“他们?你认识那些参与调查的人?”
李明恺笑笑:“不认识。结果是好的,就好。”
“你这次来集训,又赶上来这里参与救灾,是不是没办法参加今年招警了。”江柔问他。
李明恺点点头:“突然被发配来集训是老头授意的,不过遇上这次雪灾,能做点实事,也不遗憾。明年再考也是一样。”
“一定要做刑警吗?就算跟家里人都反对也要这么做?”
李明恺偏头看着江柔,江柔看见他的眸中闪烁着某种光泽,他说:“这是我十多年来的梦想。或许世事多变,最终出现不可逆转的变故。但如果一个男人不能为自己立过的誓言负责,不能为之抗争奋斗到最后一刻,那还有什么资格让他身边的朋友、爱人、孩子信赖他?”
李明恺很少这么正经说话,而且还是这么长的一段。
可江柔的目光难以移开,她心头微颤,莫名觉得眼眶一热。
李明恺说完,自己先怔了怔,笑了笑:“说得有点……”
“不。”江柔知道他说完真心话后,会用自嘲的话来遮掩,于是率先打断他,她目光真诚,语气急切:“我知道的,你说的这些,我懂。”
他们一直都是同类人,不是吗。
渴望遇见一个人,能够完全坦诚自己的心事,也渴望被认同,被信赖,被期待。
李明恺安静下来,他从这姑娘的眼里读出一种认可,和莫大的信任。
这让他心生鼓舞。
他想,如果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能一直望着自己,或许不管前路多艰难,他都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
时间不早了,李明恺关了灯:“早点休息。”
“嗯。”
一瞬间,光影俱灭,江柔偏了偏头,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窗外的那一弯月。
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吗。”
李明恺说:“我永远忘不了。”
江柔说:“在小村,我也看见这样的月亮,心里想的是,没有帮到你真的太可惜了。”
她声音很轻,说完以后没有听到李明恺的回应,渐渐觉得困顿,慢慢合上了眼睛。
“江柔。”
过了很久,李明恺的声音才在黑暗里低低响起。
“让我追你吧。我能等你把谈昭远那小子忘了。”
他没得到回答,事实上,他也有意等到江柔睡着后才开了口。
李明恺叹口气,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怂。
******
第二天一早,江柔跟李明恺下楼吃早餐,随后去他们营地转了一圈。
李明恺见江柔从房里收拾出了两个大纸袋子抱在身上,不由得好奇。
“里面是什么?”
上车后,李明恺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问江柔。
“一些吃的用的。你们这边不是缺很多东西吗。”江柔说,“我做了点饼干,然后去药店买了几大包基础药品。”
李明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过去:“你会做饼干?跟秦芩学的?”
“嗯啊。”江柔点头,顺手掏出一个包好的蔓越莓曲奇,拆开来递到李明恺嘴边,“尝尝。”
后者自然地张开嘴将饼干咬进嘴里,点评道:“比买的好吃。”
“真的啊?!”江柔惊喜道,“比买的都好吃?你之前吃的是什么牌子的?”
李明恺半点不打磕巴地说:“没吃过买的。”
……
江柔的脸登时黑了一半:“那你说什么!”
李明恺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说:“你做的肯定得比买的好吃啊。”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江柔还是觉得好话听了就是受用,便说:“这一包是带给你们队友的,还剩一包在我行李箱里,都给你。”
李明恺说:“哟,这算是你亲手做的礼物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都没看江柔,而且似乎专心致志到连余光都没往江柔身上瞟一眼。
所以江柔腾地一下红透了脸的光景,压根没被看了去。
李明恺肯定早都忘了,但是江柔还记得。
记得一年多以前的那个夏夜,在医院急诊,李明恺抱她在怀里。其实他抱人的手法生疏,甚至硌得江柔有点骨头疼,可是江柔仍然觉得安心。
她借着酒意,跟李明恺说,以后如果再喜欢上一个人,一定不要再主动了。可又纠结,怎么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意。
当时李明恺说,让她给别人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呢?
虽然她很快就睡过去了,但是李明恺最后那句话,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送亲手做的礼物之类,什么都好。”
……
车内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江柔降下车窗,冰冷的风灌进来,她佯作赏景,上身半趴在车窗边,喃喃回答他:“算啊。”
李明恺一怔,心底溢出慢慢的喜悦来,他面上情绪未显,只勾勾唇角,没再搭话。余光却落在江柔风中摇曳颤动的发上。
这姑娘,还太小。心思简单,满腔赤诚。
像刚刚驶出港湾的行船,未经风雨,未经波涛。
他深知,自己做不了她的避风港,谁都不可以。
她想自己乘风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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