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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4)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李明恺把江柔带去营地,以自己妹妹的身份。

江柔给一群人分发饼干,李明恺去收拾简单的行装。

这些人大多是李明恺的同学,十八九岁的年纪,都咧着嘴,围着江柔叫她“大妹子”。

班长李颉年纪稍长,要严肃不少,江柔掏了一大把饼干给他。说:“班长,你要对李明恺好点啊。”

“大妹子,你都直接喊老大名字的啊?”

江柔没好气偏头,看着叫得最欢的那个黑面神似的黑皮大汉:“……谁是你大妹子?”

“不不不,老大的妹子,可不就是大妹子吗。”黑面神立刻解释道,一边迫不及待地拆开饼干的包装纸,塞进嘴里,两眼弯成两道月牙,说:“嗷,眼泪哗哗的!俺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少来!上回班长和老大不是带咱去后山打兔子了吗。你可没少吃。”

“那哪能一样?”

江柔听着这耳熟的调调,冷不丁问道:“你是陶强东?”

黑面神一愣:“你认得俺?”

江柔:“……久仰大名。”

没一会儿,一大纸袋的饼干都分发完了。李明恺提了个双肩背包从军绿色的大行军帐篷后头绕出来,朝她走来。

李明恺换了身衣服,简单的作训服,上衣还敞着,露出的腰带紧紧扣着那圈窄腰。下头是迷彩裤和军靴,裤脚扎进靴子里。

他腿长个子高,身量有了,将普通的迷彩冬服撑得有模有样,眉宇间还透着股凌厉的野性气息。

江柔不由想,李明恺平日在家里看着不着调,一到外头来,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

从她认识李明恺开始,她就发现不管李明恺到哪里去,都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最初她以为是因为李明恺有一个好爸爸,现在却渐渐发现,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这让江柔想起很久以前,那晚上他把自己从阳台上丢下去的狠厉果断,心情有点复杂:这样的男人……确实很难不叫人臣服。

他大步走来,带着风似的。最后站定在江柔面前,抬手将上衣扣好。

江柔仰头看他,晃晃手中的空纸袋,有点得意道:“都没了。”

李明恺笑笑,说:“就那群饿狼,你带什么都会被瓜分。”

班长李颉走过来,问李明恺:“什么时候回来?”

“年三十肯定得赶回来。”李明恺说,“保持联系。”

“那你们得准备个节目。”

李明恺说:“那打套军体拳得了。”

李颉露出点笑意:“少来!”

江柔撺掇道:“打军体拳太没意思,喊他唱歌啊!”

她是故意的。

旁边围着的几个人轰然笑开了,起哄道:“既然大妹子都这么说了,那必须必的啊!”

看来李明恺五音不全的“短板”已经人尽皆知了啊。江柔噙着笑,不去看旁边的他是什么表情。

李明恺气笑起来,大手一下卡住江柔的后脖子。江柔脖颈纤细,他一掌几乎握了一圈,没用力气轻晃了晃:“胆子不小,敢拿我开涮了啊?”

他滚烫的手心挨着她微凉的皮肤,江柔只觉得周身一麻,嘻嘻笑着回望过去:“我哪儿敢啊,我就是想听嘛。”

李颉轻轻咳了两声,半是戏谑半是命令道:“那就这么决定了啊,李明恺的节目是歌唱表演。你还有两天时间可以准备!”

“好!”四下一片叫好声。

李明恺伸手指了一圈,威胁道:“好啊,你们这帮……”

这帮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自己根本绷不住嘴角的笑意。

最后,李明恺一手提溜着背包,一手提溜着江柔离开营地回到车上。

最近没有什么任务,李颉给他换了辆小车,方便他开,李明恺把包裹丢去后备箱。一回头看见坐进副驾驶的江柔隔着玻璃看着自己笑。

她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在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雾,于是姑娘又伸出手来,在玻璃上擦出两只眼睛那么大的“洞”来,再将眼睛凑上来,笑眯眯地瞧着他。

怎么这么高兴?

李明恺无奈地摇头,坐回驾驶座:“手缩回来。不冷?”

怎么会不冷,零下好几度呢。

江柔嘴硬,说:“就是冷才要活动啊。”

李明恺嗤了一声,发动车子,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唱歌?”

“谈昭远说的啊。”

李明恺哦了一声。

……

江柔眨眨眼,说:“你还记得我刚来南京那阵子不?你每天都不着家,也没时间陪我。所以让谈昭远陪我玩,他就跟我说了好多关于……”

嗡地一声,李明恺面无表情,开着车窜了出去。

******

李明恺带江柔在附近开车转悠,临近黄昏才回旅店。

店家再三保证了有充足热水后,李明恺先上楼打前阵洗澡,他房里的花洒比江柔浴室好太多,出来以后江柔眼巴巴道:“我能借你浴室用吗?”

能啊,太能了。

晚上,等到江柔热气腾腾地穿上睡衣出来时,看见李明恺拿着从楼下借来的吹风机,正蹲在电视机边上的插座旁试风。

李明恺听到动静,便伸手招呼她过来。

今天倒是好心要给自己吹头发了?

江柔脖子上搭着毛巾,闻言便走过去,也蹲好,谁也没有多说什么,李明恺的大掌缓慢地插进她的发间,中档的热风顺着发根来回吹动。

一室静谧,唯有吹风机运作的嗡嗡声。

江柔蹲了一会儿,思绪便漫无目的地游走开去。

先是想了一会儿李明恺明天会带自己去哪里玩,再观察了一会儿墙角一只不知名的黑色小虫,又惦记了一会儿她走后秦芩和陈风南会不会有新进展……

最后,想着自己和李明恺这么蹲在地上,就像那个精神病人和医生的笑话似的。

李明恺眼看着江柔蹲着蹲着,突然笑起来,便说:“傻笑什么。”

江柔偏头,透过半干的发,一双笑眼看过来:“李明恺,你也是蘑菇吗?”

这么一个烂大街的笑话他自然秒懂,李明恺没好气揉了几下她的脑袋,说:“差不多了,起来吧。”

江柔没动,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李明恺,我腿蹲麻了。”

……

李明恺这回倒是笑起来,一把把她捞起来搁在床上,不顾江柔哇哇乱叫,伸手就往她的腿肚子上扇去。

江柔被激得炸毛,一个翻身就要挣开。

李明恺见她反抗,也有心试试她这些日子的长进,便套她的招,伸手去擒她的胳膊。

江柔泥鳅似的,朝他身侧一滑,紧跟着朝他左腰提肘撞击——无奈李明恺更快一步,矮身错开,紧跟着挥手就要挨上她的肩头!

江柔索性往地上一躺顺势朝旁边一滚,躲过他的袭击,又立刻跳起来,气恼道:“停战!地上脏死了!”

李明恺:“腿不麻了?”

江柔:“……”

处处被他钳制的感觉真是让人又心痒又不爽,江柔哼一声,钻进被窝里,将被子兜头一盖:“我要睡了,晚安!”

“等会。”

李明恺叫住她。

江柔拉下一点杯子边沿,看李明恺从自己带出来的背包里取出一小支药管来。

江柔说:“那是什么?”

“冻疮膏。”

李明恺坐过去,示意她把手伸出来。

江柔把左手从被子边伸出去,被李明恺沾满了膏药的手捉住,握在手心里来回搓揉。

手上的冻疮最受不得这个,这一搓,又痒又疼,江柔嘶嘶吸气,想把手往回抽,奈何不是李明恺的对手,只好咬牙忍着。

好容易一只手被他揉得通红,李明恺面无表情道:“另一只。”

“算了吧……我自己涂就好。”

“另一只。”

江柔只得依言把手伸出去。

她右手上有刀疤,贯穿伤,去年养了很久才好,却留下了一辈子的伤痕。

李明恺低头看着那肉粉色的弯曲疤痕,眉峰皱紧,说:“我记得我妈给小萱买过一种进口的药膏,说是对身上的疤痕有很好的淡化效果。”

“不用,我这疤是勋章,也是警钟。”江柔反倒不在意,说,“难道你觉得很难看?”

“不难看。”

“对吧,我也觉得不丑,挺帅的。”江柔说道,“就是阴冷的下雨天,伤口会疼,跟关节炎似的。”

“没去找医生问?”李明恺语气不太好,“这不是小事。”

“我跟谈昭远说了,他说这是正常……”

江柔下意识回答他,却见李明恺表情越来越不爽了。

“谈昭远,谈昭远,他是医生吗?”

果然,她话没说完,李明恺就生气道:“我说江柔,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一个人,就失去理智,把基本常识都忘光了!”

“我没有!”江柔说,“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也不至于会跟他划清界限!”

李明恺一怔:“你跟阿远划清界限?”他显然是想偏了,立刻道,“那次在联欢会上,我看到……你该不会是因为聂希泽才和阿远……”

“李明恺你在想什么啊?”江柔没好气地坐起身子,瞪着李明恺,“我和聂希泽只是知己,知己懂吗?至于谈招远……”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说:“根本原因是我们不是一路人。□□是我太作了,我不相信他,还去试探他。”

她说完以后,心里微堵,眼眶发红,目光不自觉垂下。

“李明恺,我就活该一个人,对我好的,我谁都留不住。”

“你的意思是……”

隔了好一会儿,李明恺低沉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我对你不好吗?”

江柔觉得自己听错了,因为她觉得李明恺这话听来很委屈。

她没说话,这时才惊觉自己的右手还被他握在手里,他掌心温度高得惊人,烙铁一样。

比他掌心更烫人的是他接下去的话。

“你和谈昭远如果结束了,我为你遗憾,可我为我自己庆幸。”

他说:“那天我就不该让阿远去机场接你,我当时没想到自己会错过什么。江柔,从那之后,我始终比他迟一步,是我活该。”

他说:“从前我再嫉妒,也不能说什么,那是阿远,是我兄弟。但现在机会就摆在我跟前。你来了,还带着礼物,江柔,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我没道理不争取。”

他说:“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如果你想,可以等到高考结束、本科结束甚至更久,我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

江柔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却低声说:“少糊我,你一个大男人,还能为个小丫头单身七八年?”

“我确信你是我李明恺该争取和等待的人。”

她看见李明恺眼里的光泽,和昨晚他对梦想势在必得的自信一样动人。

有这一刻的笃定,她突然觉得李明恺说的话是否漂亮动听并不重要,甚至他的承诺也不重要。

因为她信任的从来不是他的话,而是这个人。

江柔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她依稀记起一年多以前的一幕,在医院里,她高烧初醒,看见李明恺伏在自己床边,半握着自己的手。

或许自那一刻起,命运的手就这么不讲道理地伸出来,揪住两人之间的红线,凶狠地攥着。

罔顾一切,打上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