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十九章(3)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陈坚秉似乎一直在想心事,被她这么一喊,才意识到前面站了人。

他一怔,扬起头来,在看见江柔的那一刻,陈坚秉脸上接连露出了极度复杂的表情。

在最初的一霎,他眼里是有惊喜的。但极快的,就被巨大的悲伤、绝望、挣扎、自卑取代。

而后,慢慢失去所有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了。

他面上的情绪褪了个干净,变得极其低落,甚至麻木。

可天光渐暗,江柔并没有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幻。

她只是关心他的伤势。江柔上前一步跨到他跟前去了:“你去哪里了?怎么会跟人打架?”

陈坚秉微微耷拉着肩,抬手捂住脸,声音嘶哑:“我妈答应过我,会把那药随身带着的,放在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就连洗澡也不例外。”

江柔抬手按在他微微颤动的肩上,轻声说:“把事情说清楚,煎饼,你去做什么了?”

“我和他们理论!”陈坚秉低吼道,“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要去做晚饭,会晚一些回来的。江柔,他们家里如果没人的话,我妈去做什么饭?!”

“你是说,他们骗了警察,说你妈妈死的时候,屋里没人?”江柔语气冷下来,“监控呢?监控调了吗?怎么只能凭借他们一张嘴颠倒黑白?”

陈坚秉颓然地蹲下身子,低声说:“那片区好几栋楼的监控都坏了,物业说五一过后维修的人才会来。”

“就这么巧?”

“那小区物业背后,是一家财大势大的房地产商!”陈坚秉说,“我申诉无果,离开后并没有走。就去警察局外面守着,结果……结果看见他们家人和物业方面的一个经理一起出来,是一个穿警服的人送他们的,他们相谈甚欢……我听到他们说什么,相信陆局,一定不会有事。”

“我在街对面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陈坚秉说,“可是……可是就在我走的时候,却被人拖到附近工地上打了,手机也被他们抢走了。江柔,这难道还不明显吗!是他们勾结,他们害死了我妈妈害怕承担责任,所以颠倒是非!”

江柔被他这番话惊得身体微微战栗,手指不由得攥起来,捏成拳头:“陈坚秉你起来,把全部的事情讲给我听。什么都不要漏掉。”

夜色渐渐笼罩在整个城市上方,江柔陪着陈坚秉进了屋,很快,屋里亮起微弱的灯光。

陈坚秉自五一节假期母亲出门那天讲起,事无巨细,所有他能想到的,他看到的,全都告诉了江柔。

******

江柔离开陈坚秉家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陈坚秉撑伞送她去车站,江柔上车后,他把伞塞进江柔手中,低声说:“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因为是起点站,车子还没有开,江柔趴在车窗上对陈坚秉说:“回来上课吧。”

“不。我要还我妈一个公道。”

江柔沉默片刻,轻声说:“如果没有证据证明事发时家里还有别人,你不管找谁理论都是无用的。”

“所以我会去找证据。”

“快高考了!陈坚秉,你妈妈一定很希望你能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耽误了高考,我想她也不会开心的。”

“我妈没了。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江柔,我考不考得上一个好大学,还有什么意义。”陈坚秉低声说,“以前我拼命跑步,拼命学习,只是为了让我妈过上好日子。现在连她都没了,我何必这么拼……”

江柔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雨水打湿了陈坚秉的头发,他肿得更厉害的脸微微扬起,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江柔你不用担心我,我相信只要我有毅力和决心,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的疏漏。那些人,总不能一直一手遮天的。”

江柔知道他心意已决,自己没有办法再扭转,她轻声说:“只要有机会,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陈坚秉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她不过是个小姑娘,自己都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要怎么来帮自己。

车子按点发车,江柔看着雨幕里,陈坚秉孤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了。她歪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都叫人心情压抑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慢慢开进市区,江柔听见机器人声报出站名,鬼使神差地就下了车。

等到江柔撑着伞站在解放军理工大学校门外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只是迫切想见到他。

虽然李明恺每个周末都会来见自己,可是江柔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一面。

而此时已经是五月十一日的凌晨一点。

江柔的手指发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李明恺的电话。

电话那头嘟嘟声响到第三声,有人接起电话。

李明恺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点点倦意:“江柔?”

“李明恺,你现在出得来吗?”姑娘捧着电话,站在校园围墙外的墙根下小声问。

……

李明恺很快就冒雨跑了出来。

江柔知道他们宿舍管得严,门禁、熄灯都比一般大学要严格,可李明恺还是很快出现在自己面前。没有半句推脱就成全她的任性。

江柔的心软得不可思议。

她见到李明恺,将煎饼班长的事情告诉他。

“煎饼的妈妈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就是哮喘的并发症导致的猝死。如果监控被销毁了,没有人能证明那个时候还有其他人在家里。就没有办法提起任何指控。煎饼说他要跟那些人死磕到底……”

“但是李明恺,那些人来头不小,我听煎饼说有一个叫什么陆局的人好像从中帮了忙。”

“煎饼这么做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果我们不能帮他,我怕他真的会放弃高考!”

“他不能放弃高考,这是他最重要的机会了。他一直很努力,如果给他考试机会,他一定会考上一本院校的。”

江柔一直不停地说话,试图将整件事情最快地告诉李明恺。后者则从她的语气中捕捉到她的不安、焦虑和担忧。

“江柔,江柔。”

李明恺叫她的名字,一边张开手臂,将她轻轻带进自己怀里。

江柔的脸靠在李明恺的胸口,她不由地闭起双眼,抬起一只手抱住他的腰。

“李明恺,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帮他们。很多时候,我们都无能为力不是吗?聂希泽、煎饼,我谁都帮不上。”

“我知道,很多人坚信,真相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她低声说,“但他如果迟迟不来,在这漫长的等待里,被伤害、毁灭的一切,谁又能来弥补呢?”

“你觉得不公平吗?你觉得失望了吗?”李明恺问她。

“我不知道,我心里很乱。”

李明恺低声说:“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也从来不是黑白分明,很多人,甚至包括你我,都站在某种程度的灰色地带里。”

“但是江柔,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存在才有意义。”

“对于很多人而言,那等待里的他们无能为力,可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他们抓住每分每秒,为了缩短等待的时间不遗余力。”

我们或许阻止不了意外的发生,阻止不了光明背面的阴暗滋生。

但我们存在,我们努力,为了减少意外,为了让更多的光照亮黑暗。

这样的道理其实浅显易懂不是吗,可这个时候的江柔只需要有一个人说给自己听。

这个人是李明恺,就够了。

“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可能转圜。”李明恺见江柔的情绪平静一些了,才说,“如果监控真的是在事发之后才被销毁的,那么相关的录像一定存在。”

“可是连监控都被销毁了,录像肯定……”江柔喃喃,话没说完却突然想到什么,她睁大眼睛,抬头看向李明恺求证,“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找刘方扬恢复数据?”

“只要拿到小区物业的硬盘录像机,通过技术手段找回丢失的监控录像。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江柔眼前一亮:“好。”

“别冲动,万一打草惊蛇,对方把整个设备彻底处理掉,会变得更麻烦。”李明恺知道江柔在打什么主意,制止道,“这我们找时间把陈探和刘方扬叫出来,我们商量一下再作打算。”

“嗯,听你的。”

江柔的心情终于平复许多,她想告诉陈坚秉事情还有转机,可又担心他比自己还要莽撞,便没急着通知他。

可那是多事之秋,还没等到礼拜六,一场巨大的灾难却陡然降临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