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十九章(5)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那天,江柔最终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李明恺帮她请了假,将她抱上卧室的床,自己则在沙发上将就睡了几个小时就出门去了。

江柔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多。是被饿醒的。

她坐在床上揉眼睛,思绪追溯到今天凌晨,想起自己和李明恺说的那些有的没的,顿觉心虚。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李明恺的那番话让她心里舒坦不少。起码,她觉得李明恺也和她一样,也对于很多事情无可奈何,也偶尔怀抱私心。

谁都不可能总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可正因如此,他才显得更加真实。

这份真实难能可贵。

江柔在心里默默地思索着,等李明恺回来,她应该怎么答谢他。

可她只等到李明恺的电话。

“江柔,我们已经集合了,一小时后就出发。“

他语速很快,江柔也知道他说的联系上是什么意思。

“一切小心。有信号的时候给我电话。”江柔说,“李伯伯这边要是问起来……”

“他应该不会来问你,如果问起来你也不用管他,就说不知道。我们这次去,挂的名头是登山协会户外搜救志愿者分队,带头的人是位退役军官,飞机也是他联系的。”李明恺简要说道,“时间不会太长,可能也就几天。”

“几天?”江柔沉声道,“你们不是去做灾后物资运送,是去最前线……救援?”

“对,救援。”

那也就是说,李明恺他们要做的,是与时间对抗,从死神眼皮底下抢回一条条生命。

与此同时,不可预计的余震和其它意外都随时可能发生。

“李明恺,这次我帮不了你了。”江柔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你要好好的回来。你知道我说的好好的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李明恺说,“你把家看好,刘方扬和陈探前几天跟我说他们调查的一条线索有进展,就全权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李明恺走了。

江柔自己卧室里的笔记本电脑却再没有合上过。

接下来的几天,江柔白天上学,晚上回来,电视新闻和电脑网页同时开着,随时保持讯息的更新。

李明恺到达成都后,给江柔发过一条短信,说是他们被分配去了绵竹附近的山区,搜救山里的村镇居民。那里没有信号,希望江柔不要刻意去等他的电话。

而后,她和李明恺就失去了联系。

绵竹,一个距离汶川直线距离仅一百公里左右的地方。江柔把地图打印出来,在目的地上画了一个圈。最后,在旁边写上两个小字。

平安。

地图就贴在床边的墙上,江柔每天一睁眼、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都是它。

而那两个字,在心里早已经默念百遍千遍。

******

五月二十日,距离李明恺和秦芩离开,已经一周有余。

她谁都联系不上。

在这些日子里,江柔只能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

比如,和陈探一起去了煎饼妈妈打工的小区,把监控录像机偷了出来。

江柔总让陈探一次次刷新认知:“你连这一手都会?”

“我早就金盆洗手了,要不是为了煎饼,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他们把偷来的东西送到刘方扬那里去,后者研究了好几天,却说重要数据都被覆盖了,他找不回来。

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江柔沮丧了好久,没敢告诉一直殷切等待结果的煎饼。

煎饼在江柔的劝说之下,已经又回来上学了,他仍抱有希望,江柔不忍心告诉他事实。

两天前,谈昭远打电话给江柔,问她知不知道李明恺的下落。

江柔没有告诉他。

谈昭远听她说话心不在焉的,以为是为了聂希泽的事情,于是挂断电话前说:“你也不要太担心。毕竟是一家人。”

江柔一愣:“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前几天,聂希泽得知家里人给他安排的未婚妻之后,大闹了一场。”

江柔心里一沉:“他之前不知道未婚妻这回事?”

“可能吧。”谈昭远说,“之前或许一直是瞒着的。”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是关在家里了。”

挂了电话后,江柔给聂希泽打过去,可是手机关机了。

想来也是,聂希泽被关了禁闭,怎么可能还把手机留给他。

接连几天得到的都是坏消息,江柔越来越焦虑。

她开始失眠,好不容易强迫自己睡下,又屡屡梦见江少忠出事那天的场景。

陈老师最先注意到她的精神状态问题,约了江柔在办公室谈话。

“距离高考只剩半个月了,不管有什么心事都先放一放,等到下个月再解决好不好?”

江柔答应了陈老师,可是噩梦的频率并没有因为她的应承而有所降低。

她没有想到的是,很快,噩梦袭击了现实。

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

江柔冷汗淋漓地从梦里挣扎而出,双眼大睁,盯着天花板喘着粗气。

这个时候,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江柔拿在手上,看见聂希泽的名字,她仅仅疑惑了几秒钟,就立刻接了起来。

“喂?”

“江柔。”少年声音清朗温暖,“真抱歉吵醒你了。”

“聂希泽,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你怎么样了?你真被关禁闭了吗?”江柔说,“你怎么拿到手机的?”

那头隐约有风声,江柔觉得聂希泽的声音像是在梦里,飘渺不定。

“我去看了宋琦宋珍。”聂希泽说,他没有回答江柔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的声音似乎挺愉悦:“他们现在都过得不错,宋珍刚会唱字母歌。但是‘C’发音发得像‘西’。宋琦的家人还没有找到,不过那孩子很乐观,只想陪着小珍。”

“聂希泽……”

江柔心里隐有不安,但又抓不住似的,她一边听他的电话,一边快速地穿衣服起来了。

“其实我更想去看你。”聂希泽顿了顿,又说,“事实上,二模之前我就去学校了。没看到你,就被发现了。不过,我给你留了东西,你要记得去拿。”

“被发现了?被谁发现了?”

“被我妈啊。”聂希泽语气轻快地说,“她听说了圣诞节的事,还真以为我们有什么。你说可不可笑?她看我看得更紧了,生怕我跟你联系。”

江柔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她心里很不好受:“对不起,聂希泽,早知道我不该让你……”

“你忘了吗,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聂希泽说,“我向你提出的那些请求,你都二话不说地照办了。我不过,只是帮了你一个小忙而已。”

“聂希泽,你现在在哪里?”江柔问,“为什么风声这么大?”

“我妈是真喜欢我哥。可是我让她太失望了,我永远不可能变成聂勋。”

聂希泽似乎听不见江柔的问题,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下说。

“但知道我哥的病情以后,我已经很努力地接受家里的安排了。江柔,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放过我?”

“你能想象吗,她居然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想好了,让我和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孩在一起。”

聂希泽的声音慢慢变得凌厉:“她这么有才华,这么喜欢编排别人的人生,为什么不去当编剧?”

江柔听他这个语气,心下更慌了,她在玄关穿鞋,带上房门出去了。

“聂希泽。”江柔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你不要做傻事。”

她想起聂希泽初中时候被关禁闭的那一次,联想到可能发生的更可怕的事,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有时候,我恨不得得病的人是我,将死的人是我。”聂希泽的音调降下来,喃喃,“江柔,我要是死了,她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后悔这么对我?”

“我会!”

江柔大喊,试图唤回他的理智,“我会很伤心!”

“江柔……”聂希泽突然哽咽起来,声音变得喑哑痛苦,“可我太累了。我的音乐没有灵魂,我的身体里也没有。”

眼泪夺眶而出,江柔人已经站在楼下,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捧着手机,张皇失措地哭道:“聂希泽,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还买了很多猫粮。去看那帮流浪的小家伙了。”

聂希泽的啜泣声更大,他说:“可是谁都不在了。有人告诉我,冬天的时候,他们被人药死了,因为毒|药掺在和平时喂的猫粮一样的粮食里,所以他们都没躲过去。”

“我也不知道,我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江柔堵住自己的嘴巴,蜷着身子蹲了下去。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手机,指节青白。

“江柔,你是自由的。”

最后,聂希泽说:“我也想追求我的|自由。”

他最后的那句话,被风声吞没。

江柔在听见一声巨响之后,眼前狠狠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先换到这边,后面还有两章的样子。比预想中写得慢,可能要再等等,嘴一个。